成都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住院部大楼,终年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来苏水味。
七十二岁的林建国躺在神内科重症病房的十三号床上。
听着头顶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而机械的“滴答”声。
眼神浑浊地盯着惨白的天花板。
他半边身子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半个月前的一个深夜,他起夜去洗手间,突然感觉右腿一阵发软,整个人毫无征兆地栽倒在冰冷的瓷砖地上。
那一瞬间。
他连呼救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喉咙里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咕噜声。
是现任老伴儿赵梅起夜时发现了他。
慌乱中拨打了120。
把他送进了抢救室。
医生下的诊断是急性脑梗死,虽然命保住了,但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右侧肢体偏瘫,伴随轻度吞咽困难和语言障碍。
对于一个退休前在市文化局当过处长、一辈子体面好强的老头来说,这比要了他的命还让他难受。
住院的前三天,病房里还算热闹。
儿子林涛开着他那辆崭新的奥迪A6赶来。
在病床前握着他的手。
眼圈红红地嘱咐他好好养病。
儿媳妇也提着进口的水果篮和昂贵的营养品,一口一个“爸”叫得十分亲热。
以前那些老同事、老下属,也陆陆续续带着鲜花和红包来探望,病房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礼盒。
可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这句话一点也不假。
到了第四天,病房里的人肉眼可见地少了。
林涛是公司里的销售总监。
每天电话响个不停。
即便是坐在病床边。
也是两只手飞快地回复着微信。
眉头皱得紧紧的。
“爸,公司那边有个几百万的单子急着要签,我真走不开,我让妈先在这儿盯着啊。”
林涛扔下这句话,匆匆忙忙地夹着公文包走了。
赵梅今年也六十八岁了,本身就有高血压和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
在医院的折叠椅上熬了两个晚上后,赵梅的血压直线上升,头晕得站不住脚,连自己都得靠吃降压药撑着。
“建国,真不是我不伺候你,我这把老骨头再熬下去,咱俩就得睡并排病床了。”
赵梅红着眼眶,扶着腰在病床前抹眼泪。
林建国心里像明镜一样清楚,赵梅是半路夫妻。
当年他从江西插队回城后。
和厂里的女工结了婚生下林涛。
后来前妻因病去世。
他才在五十岁那年经人介绍娶了丧偶的赵梅。
两人虽然过了二十多年安稳日子,但到了这种生死关头,终究还是隔着一层。
更何况,林建国现在吃喝拉撒都在床上,大小便完全失禁。
每天要翻身、扣背、换尿不湿、擦洗身子,这种又脏又累的活儿,赵梅干不了,林涛更不愿干。
最终,林涛拍板决定,请个二十四小时的贴身护工。
“一天三百,一个月九千,这钱我出,只要能把我爸伺候好就行。”
林涛在护士站旁边的护工中介所里,财大气粗地甩下这句话。
第二天清晨,中介所的胖大姐领着一个中年女人走进了十三号病房。
林建国歪着嘴,只能用左眼上下打量着这个即将贴身伺候自己的女人。
女人看起来四十多岁快五十的样子,个子不高,身材干瘪瘦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脚上是一双旧得有些变形的黑色平底布鞋。
她的皮肤是那种长期在太阳底下暴晒出来的粗糙的黑黄色,眼角和额头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头发随意地在脑后绾成一个发髻,用一根黑色的电话线皮筋扎着。
“林老板,这是孙大姐,干护工有五六年了,手脚麻利得很,最会伺候偏瘫病人。”
胖大姐热情地介绍着。
那个被称作孙大姐的女人显得有些局促,两只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不安地在身前搓着,一双眼睛不敢直视病床上的林建国,只是低着头闷声说了一句:
“老板好,我叫孙秀琴,叫我老孙就行。”
她的普通话很不标准,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有点像是湖南那边,又像是江西一带的腔调。
听到“孙秀琴”这个名字,林建国的心头猛地跳了一下。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影子。
但在疾病的折磨下,他的反应很迟钝,那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身体的疼痛和麻木掩盖了。
孙秀琴留了下来。
林涛和赵梅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后,仿佛卸下了一个巨大的包袱,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相伴着离开了医院。
病房里只剩下林建国和孙秀琴两个人。
林建国觉得无比尴尬和屈辱。
他是个极要面子的人。
曾经在酒桌上谈笑风生。
在单位里说一不二。
现在,他却要像个毫无尊严的婴儿一样,赤裸着下半身,任由一个陌生的乡下女人摆弄。
孙秀琴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她放下自己那个破旧的帆布包。
走到洗手间打了一盆温水。
试了试水温。
然后动作麻利地掀开林建国的被子。
她戴上一次性手套,解开他沾满尿液的尿不湿。
林建国绝望地闭上眼睛,眼角甚至渗出了一滴浑浊的老泪。
他试图用左手去拉被角遮挡自己,但被孙秀琴轻轻按住了。
“大叔,你莫动,我动作轻点,不疼的。”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平静。
她用温热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林建国的下半身,动作极其熟练且轻柔,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嫌弃或者厌恶。
擦洗干净后,她熟练地给他换上新的尿不湿,又换了一套干净的病号服,把脏衣服全部拿去洗手间用肥皂手洗。
病房里原本难闻的骚臭味,很快被一股淡淡的肥皂清香取代了。
林建国看着孙秀琴在洗手间里忙碌的背影,心里不禁生出一丝感激。
接下来的几天,孙秀琴的悉心照料让同病房的病友和家属都赞不绝口。
她每天按时给林建国翻身、拍背,防止他长褥疮。
林建国吞咽困难。
医院食堂的饭菜他咽不下去。
孙秀琴就自己掏钱买了个小型的破壁机。
她把瘦肉、青菜和米粥放在一起打成细腻的糊糊。
一勺一勺地吹凉了。
再耐心地喂进林建国歪斜的嘴里。
有时候林建国控制不住口水,糊糊顺着嘴角流在下巴上,她总是第一时间用软纸巾轻轻擦掉,毫无怨言。
晚上,她就睡在病床旁边那张狭窄的折叠椅上。
只要林建国那边有一点动静。
哪怕只是嗓子里呼噜一声。
她都会立刻弹起来。
凑到床前查看情况。
林建国甚至觉得,就算自己亲生的儿子林涛在这里,也绝对做不到这份上。
时间一长,林建国能含混不清地开口说几个简单的词了。
“谢……谢……”
有一天喂完饭,林建国努力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两个字。
孙秀琴正在收拾碗筷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抬头。
只是淡淡地说:。
“大叔,拿人钱财替人办事,这是我的工作,不用谢。”
她的语气很冷淡,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林建国觉得有些奇怪,这个护工干活虽然尽心尽力,但从不主动和自己聊天。
别的护工闲下来时。
总喜欢和雇主拉拉家常。
聊聊家长里短。
但孙秀琴干完活就一个人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
默默地盯着窗外发呆。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
总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悲凉。
转折发生在林建国住院的半个月后。
那天是端午节。
医院的食堂中午特意加了几个菜,但对林建国这个只能吃流食的重病号来说,端午节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林涛早上打了个电话。
说公司组织客户去三岔湖钓鱼。
赵梅高血压犯了在家躺着。
他们今天都过不来了。
让护工买点好的给老爷子吃。
挂了电话,林建国心里一阵发酸。
过节了,冷冰冰的病房里,连个亲人都没有。
中午吃饭的时候,孙秀琴没有去打医院的流食。
她从病床底下的柜子里,掏出一个用旧毛巾层层包裹的铝制饭盒。
一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带着荷叶清香的肉味在病房里弥漫开来。
那是粉蒸肉的味道。
不仅是粉蒸肉,而且是那种用粗糙的早稻米磨成粉,拌上乡下自家酿的米酒和辣椒面,垫着干荷叶蒸出来的正宗农家粉蒸肉。
林建国的鼻子猛地抽动了一下。
这种独特的味道,在成都的大小餐馆里绝对找不到。
它属于几千公里之外的一片红土地。
孙秀琴小心翼翼地把几块蒸得烂熟的肉夹进破壁机里,加上一点温水,打成了肉泥糊糊。
“大叔,过节了,给你尝点肉味,打碎了好咽。”
她端着小碗走到床前,舀起一勺递到林建国嘴边。
肉糊一入口,那种混合着米酒香和干辣椒呛味的独特口感,瞬间击穿了林建国的味蕾。
他的瞳孔瞬间放大,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五十年了。
这种味道,他在梦里回味了整整五十年。
那是在江西吉安的一个偏远山村里,他度过了人生中最苦闷也最难忘的一段岁月。
“这……这做法……”
林建国激动得口齿不清,左手死死地抓住床沿,死死地盯着孙秀琴。
“你……是……江西……人?”
孙秀琴喂饭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她避开林建国的目光。
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我是江西吉安的,乡下做法,大叔要是吃不惯,我去食堂打粥。”
轰——
“江西吉安”四个字,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林建国的心脏上。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些被他刻意封存在记忆深处、整整半个世纪都不敢触碰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汹涌而出。
一九六九年。
十七岁的林建国戴着大红花。
作为成都市第一批知识青年。
坐着绿皮火车。
一路颠簸来到了江西吉安的一个穷山沟里插队。
那时候的日子苦啊。
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挑大粪、挖水渠、插秧割稻,肩膀上的皮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
城里来的小伙子根本受不了这种罪,林建国好几次躲在被窝里哭着想妈妈。
是村支书的女儿。
那个扎着两根粗黑辫子、笑起来有两颗虎牙的农村姑娘孙翠萍。
给了他活下去的勇气。
翠萍心疼他干不了重活,总是偷偷帮他挑担子。
家里分下来的一点点白面。
翠萍自己舍不得吃。
全都烙成饼塞进林建国的兜里。
林建国生了疟疾发高烧,是翠萍没日没夜地守在床前,用温水给他擦身子,硬生生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一九七四年,林建国和孙翠萍在村里办了简单的酒席,结了婚。
没有彩礼,没有嫁妆,只有两张大红的奖状和一间透风的土坯房。
一年后,他们的女儿出生了。
林建国给女儿取名叫林秀琴,希望她将来能像城里的女孩子一样,弹琴读书,秀外慧中。
一家三口虽然穷,但在那个小山村里,日子过得也算温馨。
直到一九七九年,知青大返城的政策下来了。
无数的知青像疯了一样。
托关系、找门路。
想要回到城里去。
林建国在成都的父母也给他弄到了一个回城名额。
但前提是。
他必须是一个人回来。
那是林建国一生中最煎熬的时刻。
一面是魂牵梦绕的大城市,是父母安排好的铁饭碗工作;一面是温柔贤惠的妻子和刚刚三岁的女儿。
最终,自私战胜了亲情。
林建国骗翠萍说。
自己先回城里安顿好。
把户口落下。
过半年就来接她们娘俩。
翠萍信了。
临走的那天早上,翠萍特意用家里仅剩的一点肉,垫着自己采的荷叶,给他蒸了一碗粉蒸肉,让他带在火车上吃。
那天,三岁的秀琴抱着他的大腿死死不松手,哭着喊。
“爸爸不走,爸爸不走……”
林建国硬生生地掰开女儿的小手,头也不回地爬上了去往县城的拖拉机。
拖拉机开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翠萍抱着哭喊的女儿站在村口的泥巴路上。
身影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
回到成都后。
父母以死相逼。
坚决不同意他把一个农村女人接回来。
在父母的安排下,林建国很快被分配到市文化局工作,并娶了当时厂长的小女儿。
一开始,他还偷偷给翠萍寄过几封信和一点钱。
但后来,随着新生活的展开,那些信件就彻底断了。
他刻意遗忘了在江西的那个家,把那段历史深埋在心底,再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
哪怕是后来有了儿子林涛,他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在这个世界上,他还有一个流着他血脉的亲生女儿。
回忆如同潮水般退去。
林建国躺在病床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看着床头柜上那碗散发着熟悉香味的粉蒸肉。
又转过头。
死死地盯着孙秀琴那张布满风霜的脸。
五十年了。
当年那个三岁的小女孩,现在算起来,不正是四十八九岁的年纪吗?
孙秀琴……林秀琴……
她的眉眼,她的轮廓,虽然被岁月的风沙打磨得粗糙不堪,但那隐隐约约的轮廓,竟然和当年的翠萍有着惊人的相似!
“你……你妈……叫什么?”
林建国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了这句话。
他的眼珠子因为激动凸出。
左手死死地抓着床单。
手背上青筋暴起。
孙秀琴正准备拿毛巾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背对着林建国,整个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心电监护仪急促的滴答声。
过了好久,孙秀琴缓缓转过身来。
她没有回答林建国的问题,而是慢慢地卷起了自己左手的衣袖。
在她那截干瘦、发黑的小臂上,赫然横亘着一块暗红色的、触目惊心的烫伤疤痕,像一条丑陋的蜈蚣,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肘。
看到那块疤痕的瞬间,林建国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碎了。
“啊——”
林建国发出一声绝望而凄厉的嘶吼,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喷涌而出。
他认得这块疤。
那是秀琴三岁那年,除夕夜。
家里没电,点着煤油灯。
林建国喝了一点劣质的地瓜烧,醉醺醺地和翠萍吵架,抱怨这穷乡僻壤的日子没法过。
小秀琴吓得在旁边哭,林建国不耐烦地一挥手,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煤油灯。
滚烫的煤油直接泼在了小秀琴的左臂上,瞬间燃烧起来。
凄厉的哭喊声划破了山村的夜空。
因为没钱去县城医院。
那块烫伤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
大半个月后才结痂。
留下了这块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疤。
那是林建国欠那个孩子的一条命债。
“你……你是……秀琴……你是我的秀琴啊!”
林建国嚎啕大哭起来,像个无助的孩子。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想要去抓孙秀琴的手。
但半身不遂的身体让他重重地跌回了病床上。
孙秀琴没有哭。
或者说,她的眼泪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流干了。
她静静地站在床前。
冷冷地看着在床上痛哭流涕、狼狈不堪的林建国。
眼神里没有父女相认的激动。
只有刻骨铭心的冷漠。
“我是孙秀琴。我不姓林,我随我妈姓。”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平静的背后,藏着四十多年的血泪。
林建国走后,孙翠萍在村里成了所有人的笑柄。
大家都说她是个被城里男人玩腻了抛弃的傻女人。
翠萍不信。
她每天抱着女儿去村口等。
等了一年又一年。
眼睛都快哭瞎了。
也没有等来林建国的信。
为了养活女儿,翠萍像个男人一样下地干活,积劳成疾。
在秀琴十五岁那年,翠萍查出了严重的肺痨。
临死前,翠萍拉着秀琴的手,一字一句地告诉她,她的亲生父亲叫林建国,家在四川成都。
“妈说,她不恨你。她只怪自己命贱,配不上你这个城里的大知识分子。”
孙秀琴看着病床上的林建国,一字一顿地说着。
“可是我恨你。”
这四个字,像四把尖刀,直直地插进了林建国的心脏。
秀琴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跟着村里人去广东打工。
因为文化低。
只能进最累的黑厂。
缝制鞋面、剪线头。
一天干十几个小时。
后来她嫁给了同村一个老实巴交的泥瓦匠,生了个儿子。
本以为日子能安稳一点,谁知道三年前,丈夫在工地上干活时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脊椎,成了高位截瘫。
工头跑了,家里不仅断了经济来源,还为了治病欠下了一屁股债。
儿子马上要考大学,家里却连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被逼无奈之下。
孙秀琴听同乡介绍。
把瘫痪在床的丈夫托付给亲戚。
自己跑到成都来当护工挣钱。
因为在这里,工资比在小城市高得多。
“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我为什么会认出你,为什么会接你这个活?”
孙秀琴冷笑了一声。
那天在护工中介所,林涛去登记资料。
孙秀琴在一旁扫地,无意间瞥见了登记表上的名字:林建国。
再看年龄,七十二岁。
家庭住址,成都市锦江区。
这一切都和母亲临终前告诉她的信息严丝合缝。
当胖大姐问谁愿意接这个重度偏瘫的脏活时。
所有人都嫌一天三百块钱太少不愿意干。
只有孙秀琴站了出来。
“我当时就想看看,当年那个抛妻弃女、回城里享福的男人,现在过得是个什么风光日子。”
孙秀琴看着瘫痪在床、嘴脸歪斜的林建国,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看到你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连大小便都要靠人端着,我心里觉得老天爷真是有眼。”
“你遭报应了,林建国。”
林建国紧紧闭上眼睛,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凌迟他的灵魂。
他想起儿子林涛的冷漠,想起现任老伴赵梅的躲闪。
原来,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他抛弃了真心爱他的结发妻子和亲生骨肉,最终在他生命的最后关头,陪在他身边端屎端尿的,竟然还是这个被他抛弃的女儿。
“秀琴……爸爸错了……爸爸真的错了……”
林建国用含混不清的声音哀求着,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我对不起你妈……更对不起你……你原谅爸爸……让爸爸补偿你……”
他拼命用左手去够床头的柜子。
那是他的包,里面有他的银行卡和存折。
他虽然退休工资高,但这几年赵梅防他防得紧,工资卡都在赵梅手里。
但他自己偷偷存了六十万的私房钱,那是他准备留着给自己养老的底气。
“这卡里有六十万……密码是你的生日……760512……”
林建国颤抖着把一张建设银行的储蓄卡塞到孙秀琴手里。
“你拿着……给你丈夫治病……给孩子上大学……不够的,我这套房子……我立遗嘱……分你一半……”
孙秀琴看着手里的银行卡,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的凄凉。
“六十万?一半的房产?”
她猛地把银行卡砸在林建国的脸上。
“林建国,你以为有几个臭钱就能买个心安理得吗?”
“我妈死的时候,家里连买口薄皮棺材的钱都没有,我是用草席把她卷了埋在后山上的!”
“我丈夫躺在床上疼得直叫唤,买不起止疼药,只能咬断牙根的时候,你在哪里?”
“现在你想用钱来弥补?晚了!”
“我孙秀琴就是去要饭,去卖血,也不会要你林建国一分钱的施舍!”
孙秀琴的情绪彻底崩溃了。
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四十多年的委屈、心酸和怨恨,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病房里的动静惊动了外面的护士。
两个护士推门进来。
看到这一幕都愣住了。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刚好在这个时候,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林涛满身酒气地冲了进来,身后跟着脸色铁青的赵梅。
原来赵梅在家里左思右想。
觉得林建国包里那张六十万的存单不安全。
怕林建国病糊涂了给人骗了。
打电话硬把林涛从酒局上叫了回来。
一进门,就看到护工蹲在地上哭,林建国手里抓着那张银行卡。
“你干什么!”
林涛酒劲上涌,一把夺过林建国手里的银行卡,指着孙秀琴的鼻子破口大骂。
“好啊你个黑心肝的护工,偷东西偷到我爸头上来了?一天三百块钱还不知足,连老爷子的养老钱都想骗!”
赵梅也尖酸刻薄地骂道:
“我就说这些乡下女人手脚不干净,建国你也是糊涂了,怎么连卡都拿出来了,密码没告诉她吧?涛涛,赶紧报警抓她!”
“住……住口!”
林建国看着儿子和老伴那副势利丑恶的嘴脸。
气得浑身发抖。
猛地剧烈咳嗽起来。
“她……她不是贼……”
林建国死死地盯着林涛,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
“她是你姐!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姐姐!”
病房里瞬间死寂。
林涛和赵梅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呆立在原地。
瞪大了眼睛看着林建国。
又转头看看地上那个干瘪粗糙的乡下女人。
“建国,你病糊涂了吧?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赵梅最先反应过来,声音尖锐得有些变调。
“我没糊涂……当年在江西插队……我结过婚,有个女儿……就是她,秀琴……”
林建国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眼角流下。
“这六十万……是给她的补偿……房子……房子也得有她一份……”
“不可能!”
林涛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爸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凭空冒出来个野女人说是你女儿就是你女儿?想分财产?门都没有!我才是你唯一的儿子!”
林涛转头恶狠狠地盯着孙秀琴:
“我警告你,想讹诈我们家,你找错人了!赶紧给我滚,今天的工钱你别想拿一分!”
孙秀琴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没有看暴跳如雷的林涛,也没有看如临大敌的赵梅。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躺在床上的林建国,看着这个自私了一辈子、懦弱了一辈子的男人。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四十多年的石头,落地了。
她一直恨这个男人,恨他毁了母亲的一生,恨他让自己在贫穷和屈辱中长大。
她来找他。
原本是想报复。
想看到他悲惨的下场。
可是现在。
看到他在亲生儿子和现任妻子面前毫无尊严的样子。
看到他被自己的亲人当成防范小偷一样防备着。
她突然觉得。
这个老头好可怜。
他不配做她的父亲,他只是一个自作自受的可怜虫。
“林老板,你儿子说得对,我是个乡下来的野女人,高攀不起你们这种城里的有钱人。”
孙秀琴转身走到墙角,平静地收拾起自己那个破旧的帆布包。
她把那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叠好,把那个装过粉蒸肉的铝饭盒仔细地包在毛巾里。
“你不用立什么遗嘱,你的钱,你的房子,我一分都不会要。我不稀罕,我妈在地下,也不稀罕。”
孙秀琴背起包,走到病床前。
林建国死死地盯着她。
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半个月,我拿了你儿子的钱,替你端屎端尿,就当是替我妈,把你当年给的那点粮食恩情还清了。”
孙秀琴看着林建国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从今往后,咱们两不相欠。我没有父亲,你也没有我这个女儿。”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十三号病房。
走廊上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亮起,把她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病房门在孙秀琴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了。
林建国眼睁睁地看着那扇门关上,仿佛看着自己人生中最后的一扇救赎之门被彻底封死。
“什么东西,穷疯了吧,跑这儿来认亲戚。”
林涛还在旁边骂骂咧咧,顺手把那张银行卡紧紧地揣进了自己的西装口袋里。
赵梅在旁边附和着。
“就是,赶紧去中介所把她辞了,再换个手脚干净的来。”
林建国没有理会儿子和妻子的聒噪。
他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如同破风箱般的粗喘声。
他的左手在床单上绝望地抓挠着,似乎想要抓住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抓住,无力地垂在了床沿上。
两行浑浊的眼泪,顺着他布满老年斑的脸颊,无声地流进了白色的枕头里。
窗外,成都市的夜空黑沉沉的,没有一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