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钱又怎样,成都一大爷65岁,存款300万,退休后一个人住200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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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钱又怎样,成都一大爷65岁,存款300万,退休后一个人住200平房

我叫周明远,今年六十五,成都人,退休刚好五年。

存款三百万,不多不少,够我花到死。房子在城南,两百平,四室两厅两卫,装修是十年前流行的简欧风,水晶灯,罗马柱,电视墙贴的是大理石纹瓷砖。当年装修花了四十多万,我老婆陈素芬一手操办的,她喜欢这种“洋气”的东西。现在她人不在了,这些东西看着反而有点滑稽——一个老头子住这么大的房子,跟个守墓的似的。

每天早上六点半醒,这是上班时候养成的习惯,改不掉了。醒了也不起,躺在床上听外头的动静。城南这片小区入住率不高,很多房子是外地人买来投资的,空着。早上安静,只有鸟叫和远处绕城高速上隐隐的车流声。我翻个身,摸过床头柜上的保温杯,喝一口昨晚晾好的凉白开,然后盯着天花板上的石膏线发呆。

七点起床,烧水,泡一杯竹叶青。茶叶是以前单位的小年轻送的,每年清明前都寄两罐过来,雷打不动。我喝了十几年,嘴刁了,别的茶喝不惯。喝完茶下楼吃早饭,小区后门出去左拐,走两百米,有家“老麻抄手”,老板姓刘,跟我差不多岁数,两口子开的。我吃了五年,菜单没换过——二两抄手,红油,加个煎蛋,偶尔来碗醪糟粉子。

刘老板跟我熟了,有时候多给我舀两个抄手,或者煎蛋给我挑个大的。他不问我的事,我也不问他的。我们这种人,活到这个岁数,话都在心里说完了,剩下的就是彼此点点头,吃完了各走各的。

吃完早饭,去菜市场转一圈。我买菜没个准头,看见什么新鲜买什么,经常买多了,回去放冰箱,过两天又扔。后来学乖了,每天就买一顿的量。卖菜的大姐们都认得我,喊我“周大爷”,有时候多抓把葱,有时候抹个零头。我笑笑,掏钱走人。

中午自己做饭,一荤一素一汤。我手艺一般,但自己吃够了。吃完睡个午觉,起来看看电视,或者摆弄阳台上的花。我养了十几盆兰花,都是素芬留下的。她走了以后,我本来想送给别人,后来想想,留着吧,浇浇水,松松土,也算有个事做。兰花不好养,我养死了好几盆,剩下的几盆倒是活得精神,每年春天还开花,淡绿色的花瓣,没什么香味,但看着安静。

晚饭简单,有时候煮碗面,有时候把中午的剩菜热一热。吃完出门散步,沿着锦江绿道走一个小时,走到九眼桥再折回来。河边人多,有跳广场舞的,有遛狗的,有年轻人谈恋爱搂搂抱抱的。我走我的,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偶尔抬头看看天上的云。

回家洗澡,看会儿手机,十点半上床。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这种日子过了五年。五年里,我没跟任何人红过脸,没为什么事着急上火,没在夜里睡不着觉过。人家说这是享福,我觉得也是。可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客厅里冰箱嗡嗡响,或者窗外风刮得玻璃哐当一声,我会忽然觉得这房子太大了,大得让人心里发空。

这种感觉一冒出来,我就翻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逼着自己接着睡。第二天早上起来,该干嘛干嘛。

我有过一个儿子,周航。

这事得从三十多年前说起。那时候我在成都一家国营机械厂当技术员,素芬在厂办当文员。我们俩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她长得不算漂亮,但干净利落,说话做事都爽快。我这个人闷,不会来事,她刚好跟我互补。谈了半年就结婚了,厂里分了一间筒子楼,十二平米,厨房在走廊上,厕所公用的。日子过得紧巴,但年轻,有劲头。

周航是八七年生的,属兔。生他那年,我评上了工程师,涨了一级工资,素芬也提了科员。我们俩高兴得不行,觉得这孩子是福星。满月酒在厂门口的小馆子办的,摆了六桌,来的都是同事和亲戚。我喝多了,抱着周航在桌上转圈,素芬在旁边骂我,我哈哈笑,觉得日子有奔头。

周航小时候聪明,成绩好,小学跳了一级。素芬对他管得严,每天放学回来先写作业,写完了才能看电视。我倒是想让他多玩玩,男孩子嘛,淘气点没什么。但素芬不让,说现在不管,以后就管不住了。她说得对,我也就没多嘴。

后来厂子效益不好,九八年那会儿,我下岗了。素芬没下,但工资打折,一个月到手不到五百块。家里一下子紧了起来。我出去找工作,干过推销,跑过保险,还在荷花池那边帮人看过摊子。那几年累,但心里踏实,因为每天回家看见周航在灯下写作业,素芬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我就觉得日子还能过下去。

零三年,我进了现在这家公司——做工程监理的,私企,老板是我以前厂里的同事,拉我入伙。那时候房地产市场起来了,活多,钱也好挣。我干了十年,从普通监理干到项目总监,工资涨了十几倍。零八年买的第一套房,在西门,九十平,贷款还了八年。一五年又买了现在这套,全款,两百平,把西门那套租出去了。

日子好起来了,周航也大了。他零九年考上了电子科大,学计算机。素芬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说我儿子考上一本了。我也高兴,但心里隐隐有点不踏实——周航跟我越来越没话说了。他小时候跟我亲,骑在我脖子上逛庙会,缠着我给他买糖画。上了高中以后就变了,回家就关在房间里,吃饭才出来,吃完又进去。我问他学校的事,他就嗯嗯啊啊应付两句,眼睛一直盯着手机。

素芬说,男孩子大了都这样,跟爹不亲。我信了。

周航大学毕业以后进了天府软件园一家公司,做游戏开发,工资高,但加班多。他搬出去住,在单位附近租了个单间。周末偶尔回来吃顿饭,吃完饭就走,待不住。素芬想他,打电话叫他回来,他总是说忙。我劝素芬,年轻人忙点好,总比闲着强。

一七年,素芬查出了肝癌,晚期。

那半年我什么都没干,请了长假在家陪她。周航也回来,但待的时间不长,说项目紧走不开。素芬嘴上说没事你忙你的,背地里偷偷抹眼泪。我看在眼里,但没说他。那时候我还在想,等素芬好了,一家人好好吃顿饭,把话说开。可素芬没等到那顿饭。

一八年三月,素芬走了。

她走的那天早上,精神特别好,说想吃甜水面。我去文殊院那边给她买,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护工说她睡着睡着就没气了,很安详。

我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甜水面,看着护士用白布把素芬盖上。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就觉得手里这碗面太重了,重得我端不住。

周航是中午赶到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他站在太平间门口,看着素芬被推进去,然后转身跟我说:“爸,后事我来办,你歇着。”

我点点头。

素芬的丧事办得简单,来的都是至亲。她娘家那边有个弟弟,周航叫他舅舅,来了两天就走了。我这边没什么人,父母早没了,只有一个姐姐在重庆,打来电话哭了一通。最后送素芬上山的时候,就我、周航,还有素芬单位的两个老同事。

素芬走了以后,周航回来住过一阵子,说是陪我。但他还是早出晚归,有时候一连几天见不着人。我问他是不是还加班,他说嗯。我没再多问。我们爷俩坐在一张桌上吃饭,除了“吃饭了”“吃完了”几乎没别的话。

过了两个月,他说要搬回去住,离单位近。我说行,你忙你的。他收拾东西那天,我站在阳台上浇兰花,听见他在屋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知道了,我马上过去……嗯,你别急……”

我没回头。等他走了,我进屋一看,他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写着“爸,有事打电话”。我把纸条夹在书架上的相册里,那是我们一家三口唯一一张全家福,周航十岁生日那天在人民公园拍的。

从那以后,周航大概一个月回来一次,有时候两个月。来了坐一会儿,吃顿饭,问问身体怎么样,钱够不够花。我说够,他就没话了。走的时候我送到门口,他说“爸你回去吧”,我说“你路上慢点”。然后门关上,屋里又剩我一个人。

有时候我想,这小子是不是恨我。恨我什么呢?恨我当年下岗,恨我没给他攒下什么家底,还是恨素芬走的时候我没及时把那碗甜水面买回来?

我不知道。我也没问。有些话,当爹的问不出口。

我的钱,其实不止三百万。

素芬走的时候,保险赔了八十多万。她单位还给了一笔抚恤金,加上我们这些年攒的,凑一块儿大概三百出头。后来我把西门那套房子卖了,又进账一百多万。所以严格算下来,我手头有四百多万现金。但我不跟人说,对外只说三百万。够了,说多了招人惦记。

这些钱我分了三份。一份存定期,三年一转,雷打不动。一份买了理财,稳健型的,一年有个十来万收益。还有一份放在活期里,随用随取。我每个月退休金六千多,加上理财收益,花不完。花不完的钱就攒着,攒够整数就换个存单。

有人说我抠,我不抠。该花的钱我从不含糊。去年小区里有个保安,姓赵,三十来岁,老婆得了尿毒症,在业主群里发了水滴筹。我看见了,直接去物业找了他,塞了两万现金。他不要,我说拿着,救命要紧。他扑通就跪下了,我把他拽起来,说别这样,谁没个难处。

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后来物业主任知道了,在群里表扬我,我让他撤了。我不图这个。

但也有不花钱的时候。我楼下有个邻居,姓孙,比我小几岁,退休前是中学老师。他有事没事爱找我聊天,聊着聊着就开始推销保健品。什么羊奶粉、蜂胶、量子水杯,一套一套的。我听着,不打断他,但一分钱不掏。他大概觉得我抠,后来就不怎么来了。

还有一个,是我以前厂里的同事,姓吴,当年关系不错。他儿子要结婚,首付差二十万,来找我借。我说不借。他问为什么,我说你儿子一个月挣五千,非要买两百多万的房子,月供九千多,他怎么还?你替他借,以后他还不上,你是让他还还是不让他还?他脸涨红了,说我说话难听。我说难听就难听,总比你以后跪着求人强。

从那以后,吴同事也不怎么联系我了。我不在乎。到了这个岁数,谁在谁不在,我心里有数。

周航是去年秋天出事的。

那天晚上快十一点了,我刚洗完澡准备睡觉,手机响了。是周航的号码,接起来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哭腔:“叔叔,周航出事了,您快来……”

我脑子嗡了一下,问她在哪个医院。她说市三医院,急诊。我挂了电话,套上外套就往外跑。下楼的时候腿发软,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往下挪。打了个车,路上催了司机三遍。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油门踩得狠。

到了医院,急诊室门口坐着一个女孩,二十出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哭得红肿。看见我就站起来,说:“叔叔,我是周航的女朋友,叫小何……”

我没顾上理她,直接冲进急诊室。周航躺在病床上,脸色煞白,左胳膊打着石膏,额头上缠着纱布,渗出血来。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喊了声“爸”。

我走过去,站在床边,想骂他,想问怎么回事,但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最后只憋出一句:“疼不疼?”

他说:“不疼。”

我拉过凳子坐下,这才问小何怎么回事。她说周航晚上加班回来,在小区门口被一辆电动车撞了,骑车的人跑了。她接到电话赶过来,周航让她先别告诉我,怕我着急。但她觉得还是得说,就打了我电话。

我看了周航一眼。他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装睡。

那天晚上我没走,在病房里守了一夜。小何也没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我让她回去她不肯。天快亮的时候我出去买了两碗粥,递给她一碗。她接过去,叫了声“叔叔”,然后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坐在她旁边,等她哭完,问:“你跟周航在一起多久了?”

她说:“一年多了。”

我问:“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低头搅着粥,说:“他怕您不同意。”

我问:“不同意什么?”

她说:“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他……他说您对他期望很高,怕您嫌弃我。”

我看着这个姑娘。她不算漂亮,圆脸,单眼皮,穿着件灰色的卫衣,袖口起了球。但眼神干净,说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不躲不闪。

我问她做什么工作。她说在一家幼儿园当老师,一个月四千多。我问她家里是哪儿的,她说内江的,父母在镇上开小卖部。

我说:“我嫌弃你什么?”

她愣住了,抬头看我。

我说:“我连他交女朋友都不知道,我嫌弃你什么?他自己不跟我说,是他自己的问题,跟你没关系。”

她眼圈又红了,这回没哭出来。

周航住了一个礼拜院,我天天去。小何也天天去,下了班就过来,有时候带自己做的饭菜,有时候带水果。我尝过她做的菜,回锅肉炒得比我好,豆瓣酱放得恰到好处。

出院那天,周航坐在轮椅上被我推出来。小何去办手续,我俩在门口等。太阳挺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周航忽然说:“爸,对不起。”

我没接话。

他又说:“我早该跟你说小何的事。”

我说:“你早该说的,不止这一件。”

他沉默了。

我推着他往停车场走,走到一半停下来,绕到他面前。他抬头看我,我看着他。我老了,头发白了,脸上都是褶子。他也三十多了,眼角有了细纹,看着比我还疲惫。

我说:“周航,你妈走的时候,你舅舅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姐这辈子最大的心事就是你。你从小懂事,学习好,工作好,什么都不用她操心。但她最担心的也是你,因为你什么都不跟她说。你高兴也好,难过也好,都自己扛着。她走之前那个月,跟我说,她最怕的就是你一个人扛着扛着,扛不住了。”

周航低下头。

我继续说:“我没你妈那么细心,我不懂你在想什么。但你是我儿子,你过得好不好,我看得出来。你不说,我就不问。但你要记住,你爸还没死,这房子还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

他没说话,但肩膀在抖。

我推着他继续走,没再看他。

周航出院以后,带着小何回来吃了顿饭。

小何下厨,做了四个菜一个汤。回锅肉、麻婆豆腐、清炒时蔬、凉拌鸡,外加一碗番茄蛋汤。我打下手,择菜、剥蒜、递盘子。周航坐在客厅沙发上,胳膊还吊着,看电视。

饭桌上,我尝了一口回锅肉,说:“小何手艺不错。”

她不好意思地笑:“叔叔过奖了,我瞎做的。”

我说:“比我做得好。周航有福气。”

周航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没说话。

吃完饭,周航去阳台抽烟。我跟出去,站在他旁边。他递给我一根,我摆摆手。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

阳台上的兰花开了,淡绿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晃。

他说:“爸,其实我不是不想跟你说。我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我大学毕业以后,换了好几份工作,现在这个也不稳定。工资看着高,但扣完税和房贷,剩不下多少。我租房子,是因为我买不起房。我不回来住,是因为我没脸回来。”

我说:“你有什么没脸的?”

他说:“你供我上大学,给我买房付首付,我到现在连个正经对象都没敢跟你说。我觉得我混得不好,对不起你跟我妈。”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锦江。河水缓缓流着,灯光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我说:“周航,你以为我稀罕你混得好不好?我稀罕的是你过得好。混得好跟过得好,是两码事。”

他转头看我。

我说:“你妈走的时候,我最后悔的事,是没让她吃上那碗甜水面。她跟了我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我总想着以后有时间,以后有钱了,以后怎么怎么样。后来发现,没有以后了。”

我顿了顿。

“你有小何,人家姑娘不嫌弃你,跟着你,你就好好待人家。房子的事,不用你操心。你爸有钱。”

他眼睛红了,把烟掐灭,叫了声“爸”。

我拍拍他肩膀,说:“行了,进去吧。小何还在里头呢。”

那天晚上他们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水晶灯开着,明晃晃的,照得屋里每个角落都亮堂堂的。我忽然觉得这房子没那么大了,好像素芬还在厨房洗碗,周航还在房间里打游戏,小何在看电视。声音从各个方向传来,挤得满满的。

我起身关了灯,只留了阳台那一盏小的。兰花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影绰绰的。

去年冬天,小何怀孕了。

周航打电话告诉我的时候,声音都在抖。我说:“知道了,你稳住。”他说:“爸,你能不能来一趟,我有点慌。”我笑了,说:“你慌什么,又不是你怀。”

去了他们租的房子,一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小何坐在床上,脸色有点白,看见我就笑。周航在旁边转来转去,一会儿问要不要喝水,一会儿问要不要吃水果。

我把他按在沙发上,说:“你坐下,别转了,转得我头晕。”

他坐下来,搓着手。我看着他那样子,想起素芬怀周航的时候。那时候我也这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紧张。素芬想吃酸梅,我跑了半个成都去买。结果买回来她又不想吃了,说闻着味儿就恶心。我拿着那袋酸梅站在筒子楼走廊上,哭笑不得。

我说:“周航,小何,你俩听我说。”

他们看着我。

“这孩子生下来,户口上在我这儿。房子你们不用操心,我那套两百平的,你们搬过来住。我搬回西门那套去。”

周航说:“爸,不用——”

我说:“你听我说完。我不是跟你们商量,我是通知你们。那套房子本来就是给你们准备的,你妈当年装修的时候,连儿童房都装好了,淡蓝色的墙,小熊图案的窗帘。你们不搬,那间房就空着。我年纪大了,一个人住不了那么大。西门那套小点,我一个人刚好。”

小何哭了,说:“叔叔,我们不能要。”

我说:“你叫我什么?”

她愣了一下,改口:“爸。”

我说:“这就对了。这房子不是给你们的,是给我孙子的。你们俩是沾了他的光。”

周航笑了,笑着笑着眼睛红了。

现在,我又搬回了西门那套九十平的房子。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阳台朝南,太阳好的时候能晒一整天。我把兰花搬了过来,摆满了阳台。每天早上还是六点半醒,喝茶,吃抄手,买菜,散步。日子跟以前差不多,但又不太一样。

周航和小何搬进了城南那套两百平的。小何怀孕七个月了,肚子圆滚滚的,走路像只企鹅。周航每天下班回来给她做饭,手艺见长。周末他们有时候过来看我,有时候我过去看他们。小何叫我“爸”叫得顺口了,周航话还是不多,但眼神比从前活泛了。

前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月亮很圆,照得楼下的银杏树叶子银闪闪的。我泡了杯竹叶青,喝了一口,忽然想起素芬。

我想起她走之前那个早上,跟我说想吃甜水面。我跑了好几条街才买到,回来的时候她走了。后来我把那碗面放在她床头,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最后我自己吃了,一边吃一边哭。那是她走了以后,我唯一一次哭。

现在想想,她其实不是想吃甜水面。她大概是知道自己要走了,想让我出去走走,别看着她咽气。

我放下茶杯,对着月亮说:“素芬,我要当爷爷了。”

风从阳台吹进来,兰花的叶子轻轻晃了晃。

我笑了,起身关了阳台的灯,回屋睡觉。明天还要早起,去菜市场买条鱼,小何说想吃酸菜鱼。我做不好,但可以学。

日子还在往前走着。河水还在流。那碗甜水面早就消化了,但那天的甜味,我记得。

后记

周航的孩子是今年三月生的,闺女,六斤八两。取名周念素。

小何说,名字是周航起的。我听了没说话,抱过孙女,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想起素芬。

素芬走的那年,周航二十七。现在他三十二了,当了爹。有些话他大概永远不会跟我说,但我知道,他心里有他妈。

我搬回西门以后,把城南那套房子的房产证过户给了周航。他不要,我硬塞给他。我说:“你妈留给你的,拿着。”

他接过去,手在抖。

我说:“别哭。当爹的人了。”

他吸了吸鼻子,说:“爸,我不是哭这个。”

我问:“那你哭什么?”

他说:“我哭你终于肯跟我说实话了。你总说你有三百万,我知道你还有别的。但我一直不敢问。我怕你连这三百万都是骗我的。”

我笑了,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你爸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揉着头,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西门,坐在阳台上,喝了一杯竹叶青。兰花开得正好,淡绿色的花瓣,跟往年一样。

我把素芬的照片从相册里抽出来,放在花盆旁边。照片上她四十出头,站在人民公园的菊花展前面,笑得眯了眼。

我说:“素芬,你看到了吧。咱儿子有出息了。咱孙女也有了。你那件洋气的简欧风客厅,现在归他们了。我还是喜欢我这个小阳台。你说我这人是不是贱,住不了大房子。”

照片上她还在笑。

我也笑了,端起茶杯,碰了一下相框。

“敬你。”

月亮升起来,照着阳台上的兰花,照着远处的锦江,照着这座城里所有的聚散离合。

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