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后宫到古民居

旅游攻略 2 0

周群力

泉州城南,天后路。一座始建于南宋庆元二年(公元1196年)的宫庙静立于德济门遗址之侧,面朝着宋元时代天下第一大港的方向。那时候,蕃舶与蛮商云集,刺桐港的桅樯如林,而这座当时名为"顺济宫"的庙宇,便是那些即将漂向茫茫大海的人们最后的陆地。香烟自妈祖的冕旒间升起,缭绕进每一片帆影里——出海的商人、使节、水手,在行前于神龛之前叩首,祈求海神林默娘护佑此去万里、浪平风静。八百年过去,宫阙几度兴废,戏台依旧面对正殿,仿佛仍在为某位远航归来的舟子演一出平安之戏。

妈祖不是高高在上的天庭神祇,她是一个真实的女子——宋初莆田湄洲岛的林默,因救助海难、羽化升天而被沿海民众奉为"海上和平女神"。这种由人而神的信仰,本身就带着海洋文明特有的温度:她不教你安于田亩,而是护佑你走向未知。泉州人正是在这种信仰的注视下,把命运交给了潮汐与季风,把陶瓷、丝绸、茶叶装上船,又把香料、珠玑与异域的故事载回家乡。天后宫之所以成为海内外年代最早、规格最高的妈祖庙宇之一,不是因为它建得早,而是因为它恰好站在了中国海洋文明最澎湃的潮头。

而潮水把人送出去,也总会把人送回来。

沿着泉州城向南约三十里,南安市官桥镇的漳州寮村,一片庞大的红砖建筑群安静地卧在闽南的暖风里。这就是蔡氏古民居建筑群——蔡氏父子自海外经商致富,于清同治年间起,历时近半个世纪,建成大小宅邸十六座,厅堂院落鳞次栉比,总建筑面积逾万平方米。远远望去,那一排排燕尾脊如同凝固的海浪,在闽南的红土地上起伏,人们因此称它为"闽南建筑大观园"。

耐人寻味的是这两处遗产之间隐秘的因果。

天后宫里供奉的是"去"——是人们辞别故土、搏命沧溟时的精神托付;蔡氏古民居镌刻的是"归"——是侨胞在海外挣下家业之后,把银元兑换成砖瓦、把乡愁夯进地基的物证。蔡氏家族的命运,恰是千千万万泉州侨眷命运的缩影:乘季风而去,循信风而归。没有天后宫里的妈祖庇佑,便没有泉州人在海上的纵横捭阖;而没有人在海上纵横捭阖,蔡氏古民居的红砖白石、雕梁画栋便也失了来处。一座宫,一组宅,一为信仰之锚,一为身家之垒,共同勾勒出泉州人"向海而生"的完整闭环。

细看蔡氏古民居,思想的深义更在于此。它不全是传统的:南洋的巴洛克山花、伊斯兰的拱窗元素、印度教石刻的残影,与闽南的红砖灰塑、木雕剪瓷层层叠叠地共居一墙。这是一代归侨用宅邸写下的世界观——他们在海上见过更大的天地,回到故土,便把那些异域的风景砌进了自家院墙。家宅是封存的海洋史。而天后宫里同样如此:历代朝廷的敕封匾额、潮音与南音交织的酬神戏曲,官式规制与民间香火彼此成全。民间的信仰与帝国的目光、本土的传统与外来的技艺,在泉州这座城市里从来不是彼此排斥的,而是像潮水与礁石,撞击之后归于同一片大海。

从天后宫走到古民居,其实只隔着一层历史的时间,却隔着一层精神的纵深。天后宫的香火回答的是"人为什么要冒险出海",蔡氏古民居的红砖回答的是"人为什么要漂洋过海再回来"。一出一归之间,藏着泉州最深的文化性格:敬海而不惧海,离家而不忘家。海神信仰给了人们出发的勇气,而砖木宅院给了人们归来的理由。冒险与归根,搏浪与筑巢,本就是同一个文明的两个侧面。

今天,当人们伫立在天后宫的正殿前,仍能望见德济门外的方向——那里曾是万国之船抛锚的海湾;而当人们穿过蔡氏古民居一座座天井,抬头看一线天光自燕尾脊的剪瓷间漏下,仿佛仍能听见百年前南洋的汇款单抵达侨乡时那声轻响。从宫到宅,从海上到家乡,泉州人用了八百年,把惊涛骇浪走成了一条温热的归途。这条路上有神的庇佑,更有人的决心;有舶来的风景,更有本土的魂魄。天后宫与古民居,一为精神的原点,一为生活的终点,合在一处,才是一部完整的泉州——一部写在香火与砖瓦上的、属于大海的中国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