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八月,刚从泰山石阶上踩得满鞋尘土,我们就连夜挤上赴京的火车。车轮哐当向前,抵达北京站时,夜色依旧浓稠。胡同口塞个热包子,凌晨三点便攥着矿泉水往天安门广场赶。本以为已是早行人,没想到广场上早已铺满黑压压的人群,连一丝儿风都透不过去,我们只能挤在长安街一侧,踮起脚尖越过层层人头眺望。
当国歌撞进耳膜时,五星红旗正顺着晨风舒展。四个多小时的守候,只为这短短一分钟的凝视。数万人一同仰头,老兵敬礼,学生齐唱,我也在人群中悄悄湿了眼眶。熬到腿麻的疲惫,被这一刻的庄严与感动熨得服服帖帖。几乎每个中国人心里,都藏着一场到天安门看升旗的念想,纵然没能挤到前排,无缘聆听军乐队现场演奏,此行已然无憾。人群散去,我们在天安门前留影,又于人民英雄纪念碑前良久伫立,凝视着石壁上的浮雕,仿佛隔着漫天烽火,触碰到先辈们奋勇前行的身影。
毛主席纪念堂恰逢闭馆,这份心愿,只好妥帖收好,留待来日。趁游人未至,我们顺着老胡同缓步走向天坛,青石板路面还沾着夜间的露水。巷中遛鸟的大爷将鸟笼挂上槐树,街边蒸笼升腾起团团白汽,豆汁独特的酸气混着焦圈的油香四处漫溢,这便是北京城鲜活滚烫的清晨。
晨光洒落,祈年殿的蓝瓦、金顶温润明亮,汉白玉栏板上的云纹被岁月摩挲出了包浆,仿佛指尖轻碰便可触到古人祭天祷祝的赤诚。走到回音壁前,众人放声呼喊,回声弱得像蚊子哼,可一众游人依旧乐得直不起腰,抛开古建的规制束缚,满墙皆是人间质朴的欢愉。
日头渐渐升高,我们踏入故宫,园内游人摩肩接踵,连红墙根下的影子都挤在一处。琉璃瓦被太阳镀上一层金光,巍峨朱墙伫立眼前,六百年皇城雄浑的气魄扑面而来。跨过午门的门槛,凹凸不平的青石板硌着鞋底,墙根砖缝里钻出几丛狗尾草,砖瓦的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像真能踩着旧时光往前走。太和殿的铜鹤默然伫立,乾清宫“正大光明”的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清风穿过多重殿宇的缝隙,似传来岁月遥远的低语。御花园中古柏虬曲苍劲,飞檐托住片片流云,走累了便倚靠在廊下小憩,静看光影在红墙上缓缓游移。历史的厚重没有带来压迫感,反倒如一盏温茶,缓缓熨帖心间。
离开故宫去往圆明园,风里的热气忽然静了。断壁残垣立在荒草中,指尖抚过烧得变形的汉白玉,沉甸甸的怆痛涌上心头。百年风霜洗尽硝烟,福海碧波荡漾,垂柳依依。湖边有老人拉响二胡,荷塘里荷花盛放,孩童举着网兜从石桥上笑着跑过。时光在这里揉慢了脚步,断石荒草间,一半是历史刻入骨血里的伤痛,一半是人间弥漫出来的新生。
随后往清华大学而去,同窗早已骑着单车在校门口等候,一拍车座便带着我们抄近路钻进林荫小道。银杏叶青翠欲滴,荷塘边的石凳上,随处可见埋头诵读的学子。车轮碾过落叶的轻响,混着朗朗书声随风飘荡,荷香漫过衣衫,也圆了我埋藏心底许多年的学府梦。出了校门,寻一间街边小店落座,炸酱面醇厚、卤煮香气浓郁,热气腾腾端上桌。唯独豆汁那股独特的酸馊气息扑面而来,几人齐齐往后躲,只敢闻而不敢尝,反倒成旅途里一桩别具风味的小插曲。
短暂休整后,便向八达岭进发。层叠群山铺向远处,长城宛若一条巨龙,盘桓起伏于山脊,直入云霭。登上敌楼,山风裹挟着松涛呼啸而过,极目远眺,山河辽阔,这一刻才真切读懂“不到长城非好汉”的慷慨豪迈。可惜游人挤得挪不开脚,寸步难行,许多心仪的烽火台已经无法抵达,只好把慕田峪、居庸关的名字默默写进下次的行程。
晃回城里,暮色已然点燃满城灯火。巷口的鱼头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夹一筷子嫩鱼肉蘸满酱汁送进嘴里,暖意从胃里漫到指尖,把爬山的乏意全揉开了,给一日的奔波画上最妥帖的句号。
京城青砖碧瓦,红墙绵延,千年光阴尽数藏进砖缝之中。风雨更迭,昔日的金戈铁马皆化作过眼云烟,唯有草木岁岁枯荣,年年于墙根吐露新芽。皇城根下的烟火岁岁如常,每一片瓦、每一方砖,都是时光亲手写下的诗行。
这一趟山野赴京华的旅途,一半是千年沉淀的古意,一半是热气腾腾的市井烟火。北京背负着厚重的过往,又迎着时代的涛声步履不停。红墙、胡同、长城与八月的晚风,吹散一路风尘,也在心底刻下深深的印记。此行相遇,不负山河,京华如故,留待他日再度重逢。
酒蕴诗之灵气
万物皆可酿酒——
高粱稻谷,葡萄蜂蜜
不过是阳光的化身
被水萃取成液态的光
众生皆能赋诗——
垂髫耄耋,匠人将士
无非是诗意的万千化身
以凡俗言语捕捉缥缈灵息
酒,是水牢牢锁住的烈火
诗,是尘世努力打捞的彼岸
从杜康树洞的偶然
到匠人仰观俯察的淬炼
从猎人随性的歌呼
到诗家捻断数须的推敲
皆是混沌中提纯澄澈的苦修
当美酒浸润人心
泥途中的凡人便与千古诗人重逢:
陶潜东篱把盏,李白月下举杯,苏轼赤壁泛舟
诗酒相逢处,多少晦暗的人生刹那芳华
只是尘路跌撞的诗人
总与醉客踉跄的步履遥相呼应——
这人间最妙趣天成的押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