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来越多人开始为HYROX留出时间。报名、备战、跨城比赛,原本属于专业运动员的节奏,被装进普通人的工作日和周末,他们不时会用“备战奥运”自嘲。
与此同时,有选手在高强度比赛中受伤,或在身体不适时仍然选择完赛。“再坚持一下”这句竞技性十足的口号,在这种情况下也增添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对那些真正因此停下来的人来说,这项赛事不再只是关于成绩,它也需要选手认真做出选择:什么时候该停一停。
小黄一直觉得自己是身体很好的那类人。上学时爱运动,工作后开始学习健身、拳击、攀岩、冲浪……备战HYROX时,她一周训练五六次,首次参赛,她和搭档用时75分钟完赛,是公开组中的优胜者。后来的模拟成绩又快了两分钟,她相信,自己的身体“能扛”。
这份自信在成都站被打破。赛场上,当她跑到第五个项目时,出现站不稳,坚持完第六项后,看着越来越近的终点,她觉得“好像可以再往前”。然而,她在赛场失去意识晕倒了。一个小时后,等她真正清醒,人已经躺在医院病床上。
受伤以后,她也开始劝身边的人注意休息,只是这样的提醒没那么有效。有人会因为胸闷、胸痛来问她该怎么办,可问完之后,该练的人还是继续练。
一个普通上班族为什么需要这样的比赛,又为什么会在已经站不稳的时候继续往前,以及身体真正让她停下来之后,她重新看见了什么……小黄接受九派新闻采访时作出如下讲述。
【1】再多跑一步
我对HYROX成都站最后的记忆,是倒下那个瞬间我还要想着再跑一步。
比赛两天前,我刚从西藏出差回来,疲惫加上比赛日当天早起让我苦恼,好在比赛现场氛围很不错,音乐声和加油声一直在耳边。种种因素叠加下,我起跑时要比平时更快,一旁的搭档都不得不提醒我注意控速。
很快,疲劳感随之而来,但我也只看作正常的体能消耗,到了我本擅长的波比跳远环节,我才真正感觉不对劲。平时,我能在这个项目里为搭档争取更多时间,但那天,我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办法更好发挥。
第五项划船机我同样和搭档交替进行,比赛间隙,我站在等待区里等她做动作,光是站着不动,我就感觉天旋地转。与第一次正式参赛和模拟练习相比,这次的难受程度让我感觉有些陌生,但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到了农夫行走项目,我依然在场上,经过几个月的备赛,我当然希望这次能更快一点。奇怪的是,我明明知道这种状态下破PB已经无望,但还是没有想过退赛,只觉得已经走到这里,再跑一公里就是第七项,好像总可以再往前一点。
小黄(右)与搭档在双人组完成74分钟完赛成绩。图/受访者提供
再往后,我的记忆突然消失,只记得自己最后大致到达了哪个区域。后来,在朋友拍的视频里才看到,我的脸已经发白,呼吸也乱了节奏。画面里,我突然停下,一股脑坐到了地上。搭档说,我那时候还睁着眼睛,在她确认我意识时,我还能点头、摇头,上了救护车以后也能回应,可这些动作在我的记忆中根本不存在。
我真正有下一段清楚的记忆时,人已经躺在医院,从昏迷到醒来,大概过了一个小时。
我以前没有过这样的经验,脑子里也没有声音告诉我那时必须停下。现在回头看,我好像天然觉得,应该再多走一步。身体不舒服是一件事,比赛还没有结束是另一件事。
医生后来告诉我,我算是比较幸运的,没有出现心脏骤停,也没有长时间缺氧。大概住院一周、静养两周以后,几个月内不能再做高强度运动,我的正常生活已基本没有问题。
【2】赛前刚刚从高强度出差中回归
我向来保持着规律运动,也乐于接受新事物。在了解HYROX之前,我陆续学过健身、拳击、攀岩、冲浪等等。在自己的判断里,我一直属于身体比较好的那类人,从小到大没有生过什么病。
2025年接触到HYROX后,我觉得这个赛事很适合我,多达八个项目,中间穿插跑步,不会每天重复同一种训练。报名参赛以后,我一周差不多要练5到6次,除了两节专项课,还有一些跑步和力量练习。
我下班时间大多在晚上七八点,偶尔加班会到九点多或者更晚,这种时候我会先出去运动,再回来继续工作。那时候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反而觉得自己挺厉害的,工作做了,运动也没有落下。认真备赛以后,我连睡觉都比以前规律,这些都让我相信,自己的身体是能扛的。
成都站开赛前,我已经提出离职,但还是想把最后一段工作做完,于是去了西藏出差两周。那段时间工作强度很大,经常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临近返程的几天也常常忙到凌晨两点。高原上我的血氧一直偏低,好在高反并不明显,我还抽空做过两次低强度训练。
小黄住院当天,隔壁床另有一位脚踝扭伤的“HYROX病友”。图/受访者提供
现在回头看,高原出差、缺觉、连续工作,再加上回来以后马上参赛的决定很不理智,但当时我不会这么想。我只觉得自己还能正常工作,高反也没有别人那么严重,身体没有特别难受,那应该就还撑得住。
相比之下,搭档要谨慎得多,她劝我把成都站退掉,但我没有同意。退赛本身不会让我失去什么,我不是职业运动员,也没有奖金和排名压力。只是已经练了这么久,朋友和家人也准备从重庆赶来,比赛后的安排都定好了,我会觉得好像还是应该去完成。
更重要的是,我没有觉得身体给了我一个足够强烈的退赛理由。所以去成都赛区的时候,我并不觉得自己在挑战极限。
【3】HYROX魔力在哪里
在过往的HYROX训练和参赛经历中,我接触到的大部分选手都是上班族,大体画像是“高精力年轻人”群体。我也有想过,HYROX为什么会让我们这么上头?
工作中,我们很难一直获得明确反馈。有时候每天都很忙,事情一件接一件,却不知道今天做到什么程度才算做好。运动不一样,跑多少公里、完成几组、用了多少时间,都有结果。加完班以后再练一个小时,会觉得那一个小时至少是在为自己做事情。
HYROX把这种反馈做得更彻底。上海站,我和搭档的完赛成绩是75分钟,模拟赛我们做到过73和74分钟,这些数字自然会告诉你,下一次还能不能再快一点。我知道自己不可能站上领奖台,但还是希望比上一次好。
相反,我在生活里完全没有强迫症,手机消息不看完无所谓,活动圆环没打完也不在乎。偏偏到了HYROX上,会觉得既然已经做了,还是想做好一点。
搭档也是我认真练下去的原因。我们长期异地,以前见面就是吃饭逛街,后来变成一起训练,下一站报哪里、模拟做到多少,也成了生活里很具体的话题。两个平时还要去上班的人,也重新拥有“备赛”“PB”这些词,我觉得HYROX为普通人打造了一座竞技场。
同时,我很喜欢赛场的“活人感”。工作的时候大家都很累,一直在聊琐事、聊AI会不会取代我们的工作,但到了比赛现场,人会变得很具体,有人流汗,有人在大声喘气,互不相识的人们为彼此加油。我见过独臂选手,也有60多岁的大龄姐妹花,我们也在互相鼓励。那段时间,我正好因为换工作焦虑,为看不清的未来发愁,这时候再看到他们,好像生活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HYROX当然很商业化,比赛有明星、有网红助阵,摄影团队为选手拍的照片也很好看。我的小红书账号下面有人说,“到这比赛不就是为了秀、为了出片吗?”我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值得批评的。如果大家只是为了出片,那又怎么解释为什么大家愿意一周练五六次来提升自己呢?
不过,我也没觉得HYROX会一直火下去,现在的商业运营很成功,但这种热度总会有周期,过几年可能又会出现新项目。对我来说,真正会一直留下来的应该是运动本身,我会继续努力,但不一定一直得是HYROX。
住院期间,小黄进行心率监测。图/受访者提供
【4】以前总怕跟不上,现在学会等一等
昏倒之后,我住进了心内科监护室。有个年纪相近的医生和我聊起,他以前很喜欢踢足球,但现在因为坚持熬夜只好减少频率,他告诉我,要学会做好平衡,“不是高强度运动不能做,而是至少应该建立在休息好的基础上。”
这句话听起来完全是常识,但我躺在那里以后才第一次认真去想,过去为什么会默认运动一定在让自己变得更健康。工作很累,所以去运动;加班了一整天,更要给自己留一个小时,以前这些逻辑对我来说都是成立的。
受伤以后,我开始注意到身边类似的事情。有个以前一起训练的朋友,因为报名了后续赛事,在重感冒的情况下依然继续练,后来查出心肌炎。还有人会来问我,刚才胸闷,深呼吸的时候胸口有点疼,会不会有问题,好像我住过一次心内科,就能替他们判断。我劝他们先休息一下,但也发现,很多人其实听不进去,大家依然该练还是练。
我能理解他们,因为不一定是人不知道自己累,而恰恰是有时候很清楚,只是会觉得要坚持。对一些人来说,运动已经变成维持生活的一部分,他必须规律地去练,心里才舒服。如果今天没有训练,会觉得这一天全部给了工作。运动原本是从工作里把自己救出来的那一块地方,所以真要让他停下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小黄在病房中休养。图/受访者提供
但是,心脏问题和崴脚、肌肉拉伤太不一样。有些东西,在真正严重以前,人可能没有特别明确的感觉。我每年体检都正常,以前也一直觉得自己非常健康,后来才知道,这种简单的判断不一定够。
现在,我把年底已经报好的HYROX比赛退掉了。以后如果身体恢复,也许还会再参加,只是再遇到明显撑不住的情况,我想自己至少会知道,那个时候可以停下来。
我还是那种闲不下来的人,住院大部分时候是无聊的,我甚至连床都不能下,只是玩手机、看书,后来甚至顺手考了一个专业证书。出院后,晚上原来固定拿去训练的几个小时突然空出来,我开始重新和朋友吃饭、旅游,有时候还会去徒步。
以前看运动手表,我关注的是今天在哪个心率区间,心率拉得高一点,甚至会觉得这次终于“练到了”。刚出院的前两周,我连走路都会低头看一眼心率,稍微高一点就会紧张,后来开始恢复了,我也还会下意识留意这些数字。
最近一次我和朋友徒步,他们走在前面,我看到手表上的心率高了,就先留在后面休息一会儿,慢慢再跟上去。以前总怕跟不上,现在学会了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