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何弦
继两年前为成都观众带来高质量的布鲁克纳作品之后,香港管弦乐团(下称“港乐”)于9月12日晚重返蓉城舞台,由驻团指挥廖国敏执棒,联袂2025年肖邦国际钢琴比赛冠军陆逸轩,呈现了一场风格杂糅却又浑然一体的精彩音乐会。
开场曲《团团转》由港乐委约作曲家姚晨创作。这部作品有别于作曲家近些年清新淡雅的创作风格,“浓”得相当可爱。该作是为港乐2026年欧洲巡演而作,作曲家的巧思在三个音乐元素的运用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开篇极高音区的短笛、长笛、木琴与极低音区的弦乐奏出的主题,受瓦格纳《尼伯龙根的指环》巨人动机启发。歌剧中沉重的巨人化作“反差萌”国宝:高音区表现熊猫俏皮的神态,低音区勾勒其圆滚滚的身姿。紧接着,木管乐器渐次奏出川渝民歌《太阳出来喜洋洋》中的动机碎片。作品英文名是《Waltz of the Rolling Giants》(“滚滚巨人”圆舞曲),但音乐里的圆舞曲节奏仿佛磕磕绊绊:打击乐不时打断韵律,时隐时现的民歌动机在节拍上微微拧巴,似大熊猫想翩然起舞却无法控制的笨拙步伐。管乐不断奏出下滑音,半音阶滑溜溜地穿行,更突出了国宝令人捧腹的幽默姿态。对比性的中段出现第三个标志性动机:粤曲传统小调《四不正》。累到瘫倒的熊猫放慢脚步,慵懒步调反而跟上了三拍子韵律,随着广东音乐怡然自得地摇头晃脑。然后音乐很快回到四川民歌动机,高潮处铜管发力,凯歌般的音响似乎又让主角变成了身披铠甲的“功夫熊猫”。
姚晨谢幕
《团团转》的热闹诙谐甫一收束,音乐会的色彩沉静下来,陆逸轩和港乐带领观众进入肖邦《e小调第一钢琴协奏曲》极富歌唱性的声音世界。肖邦的两首钢琴协奏曲并非贝多芬那种钢琴与乐队势均力敌的交响性对话,而是由钢琴始终占据舞台核心。当晚独奏与乐团虽偶有轻微错位,但总体配合默契。廖国敏对声部层次梳理清晰,木管不时浮现,弦乐的力度和音色变化铺展出不同底色。
陆逸轩当晚的演奏并未展现出强烈的个人风格,但这并非缺点。他没有用夸张的弹性速度或浓艳黏腻的音色去强调自我,所以整首作品最直接的印象是清新、自然、不油腻,成熟的技术让大量快速音群流畅从容。2015年,17岁的陆逸轩首次站上肖邦国际钢琴比赛决赛舞台时,演奏的正是此曲。时间的沉淀让他褪去青涩,曾经略显零碎的乐句生长出更长、更自然的呼吸。
第二乐章触键轻盈,旋律线仿佛飘在空中,最富歌唱性的乐句被拉得很长,偶尔出现让人屏息的悬停感:再轻一些、再慢一点,不急着抵达终点;该抻开的地方舍得抻开,被放出去的时间总能自然收回,前后乐句保持着清晰结构。返场的肖邦《降A大调圆舞曲》同样优雅、轻盈、干净。在极具抒情性的肖邦协奏曲之后,笔者倒更希望他能借这一返场让观众领略他演奏中的不同面向。
下半场《火鸟》组曲(1919版)是港乐的拿手好戏。廖国敏的指挥充满青春激情,他的身体几乎始终处于高度投入的状态,这种视觉感染力能够直接传递给乐团。引子中,低音弦乐和木管缓慢铺开,营造出阴暗神秘的氛围。“火鸟之舞”的速度和节奏利落,快速跳动的音型和不断变化的重音都十分准确,奇异闪烁中又始终保持着紧张感。“公主的轮舞”开头木管与弦乐的对话尤其动人,旋律带着民歌般的质朴,在不同声部间温润流转。“魔王卡斯契的地狱之舞”开篇的大鼓极具冲击力。这个全曲最具冲击力的乐章被处理得偏快,带来很强的推进感和现场听觉刺激,但速度逼近了乐团控制的边缘。当织体变薄,短小音型在不同管乐声部间迅速穿梭时,线条偶尔模糊,个别重音衔接略有混乱,少了一点本可以更锋利的清晰度。不过,演奏家们对整体节奏骨架把握准确,巨大的戏剧张力并未受影响。“摇篮曲”中巴松催眠般的阴郁色彩和“终曲”开头带来光明的圆号都可圈可点。
港乐最后选择了与两年前一样的返场曲——作曲家文子洋的《秋日映蓉城》。开场曲《团团转》中《太阳出来喜洋洋》的动机碎片在这里终于现出真身,地道的川味弥漫整个音乐厅,惹得身后观众忍不住高兴地跟着哼唱起来。
这场音乐会也是香港特区政府康乐及文化事务署主办的系列活动之一。今年“香港周”来到成都,港蓉两地的相遇也被悄然写进曲目。从《团团转》里四川民歌与广东小调的碰撞,到《秋日映蓉城》的热辣川味,加上演奏家们的精彩表现,这无疑是一次专属于成都与香港的双城和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