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小伙接到诈骗电话让转38万,他问一句:能先给我充100话费吗
楔子
电话那头的声音第三次催促转账的时候,赵远舟正蹲在工地的钢筋堆旁边吃盒饭。六月的中午,日头把安全帽晒得发烫,盒饭里的回锅肉凝了一层白油。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筷子扒拉着米饭,听对方用一口标准的“刑侦口吻”报他的身份证号、家庭住址、银行卡余额。
“赵远舟同志,你的账户涉嫌一起特大洗钱案,现在需要你将全部资金转入安全账户配合调查,金额三十八万七千六百元——”
“等一下。”赵远舟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把手机从肩膀上取下来,拿在手里,语气认真得像在跟工头汇报施工进度,“同志,我有个问题。”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大概干这行以来,没见过这种反应。
“你说。”
“我手机欠费了。”赵远舟扒了最后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你能先给我充一百块钱话费吗?不然这电话打不完,我这边停机了,你们案子也查不下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挂断了。
赵远舟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话结束。他笑了一声,把空盒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米粒,继续搬钢筋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三秒的沉默,不是骗子被噎住了。那三秒,是电话那头的人在做一个决定。
三天之后,赵远舟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话费到账一百元整。
第一章 一百块的话费
赵远舟,二十七岁,成都金堂县人,在市区一个建筑工地做施工员。身高一米七八,体重一百四,皮肤晒得黢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住工地活动板房,吃工地食堂,每个月工资到手七千出头,往老家寄四千,自己留三千。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最大的开销是手机流量费和周末的一碗肥肠粉。
他接到诈骗电话那天是周二。对方自称“成都市公安局刑侦支队”,说他的银行卡涉嫌一桩跨境洗钱案,要他配合调查。赵远舟听完第一遍的时候差点笑出声,他卡里总共八千多块钱,洗什么钱?洗个肥肠还差不多。
但他没挂。他蹲在钢筋堆旁边,认认真真地跟对方周旋了十分钟。对方报了他的身份证号,报了他的银行卡尾数,甚至连他上个月在春熙路刷了一笔两百三十六块的火锅都说得出来。赵远舟一边听一边想,现在骗子下血本啊,信息买得这么全。
他问那句话,纯粹是逗着玩。
“能先给我充一百话费吗”——这句话他在网上看到过,别人拿来怼诈骗电话的段子。他复制粘贴了一下,没指望对面当真。结果对面挂了。他笑完就把这事忘了。
三天后收到话费到账短信的时候,他正在工地上放线。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条充值提醒。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好几秒,又翻回去看三天前的通话记录。号码是个虚拟号,归属地显示“未知”。
“真充了?骗子给我充了一百块钱话费?”
赵远舟蹲在刚浇筑的混凝土柱子旁边,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旁边工友老吴凑过来瞄了一眼:“咋了?中彩票了?”
“没有。有人给我充了一百话费。”
“谁?”
“不知道。可能是骗子。”
老吴乐了:“骗子给你充话费?那你让他再给我充一百。”
赵远舟没接话。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继续干活。但那一整天,他脑子里都在转这件事。一个骗子,被他用一句玩笑话怼了,按理说应该骂他两句然后拉黑。可这个人,不仅没骂他,还真的给他充了一百块钱。
“图什么?放长线钓大鱼?可我卡里就八千多,钓什么钓?”
晚上回到活动板房,赵远舟躺在铁架床上,把那条充值短信又翻出来看了一遍。充值金额一百元整,充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七分,备注栏空白。他想了想,拨了那个虚拟号回去。无法接通。
他打开手机营业厅APP,查了一下充值记录。记录显示充值方式为“第三方平台”,付款方信息隐藏。赵远舟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最后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这人要么是新手,脑子进水。要么是故意的。可他为什么故意给我充话费?”
第二天中午,赵远舟正在食堂打饭,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广东深圳”。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跟三天前那个“刑侦支队”的声音一模一样。但语气变了,没有了那种装腔作势的官腔,变得很平,甚至有点疲惫。
“赵远舟。”
“你谁?”
“三天前给你打电话的。话费收到了?”
赵远舟把饭碗放在食堂桌子上,走到外面。正午的太阳晒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站在工棚的阴影里。
“收到了。你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让赵远舟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我想请你帮个忙。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找谁。”
“一个骗子,找我帮忙?他是不是疯了?”
第二章 阿强
打电话的人叫阿强,广东茂名人,二十六岁。赵远舟后来回忆,阿强的声音听起来不像个骗子。骗子说话油滑、急促,恨不得三句话把你逼到墙角。阿强的声音很平,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疲惫和犹豫,像是很多天没睡好觉的人。
赵远舟没有马上答应见面。他做施工员做了五年,见过的包工头、材料商、甲方代表,什么样的人都有。他学会了一件事——听人说话,不要只听内容,要听语气里的东西。阿强的语气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他老家村里有个发小,欠了高利贷跑路之前给他打电话,就是这个语气。
“你先说,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在成都哪儿?我来找你。”
“你从深圳来成都找我?你知不知道成都多大?”
“我知道你在金堂。你身份证上的地址是金堂县赵家镇。你工地在成华区。我查过。”
赵远舟的后背出了一层汗。一个骗子能查到他的身份证和银行卡,这不稀奇。但能查到他在哪个工地干活,说明这个人不仅买了他的信息,还花时间研究过他。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没办法了。赵远舟,我干了三年诈骗,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不像骗子的。”
“干了三年诈骗。他跟我说他干了三年诈骗。”
赵远舟没答应,也没拒绝。他挂了电话,坐在工棚外面的钢筋堆上,看着对面正在浇筑的楼体。塔吊把一斗混凝土吊上去,灰浆从斗口倾泻而下,轰隆隆地砸在模板里。他掏出手机,给一个人打了个电话。
“哥,我问你个事。”
电话那头是他表哥,在成都金牛区当社区民警,干了十几年了。赵远舟把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表哥在那头听完,第一句话是:“你运气好,没转钱。但这事不对劲。骗子主动联系你,还给你充话费,这不是骗子的常规操作。”
“那是什么操作?”
“要么是套路升级了,要么——”表哥顿了一下,“这个人真的有事。你信不信他?”
赵远舟想了想。阿强说“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不像骗子的”,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天。骗子说这句话,可能是演戏。可一个演戏的骗子,为什么要花一百块钱给他充话费?
“我想见见他。”
“你疯了?”
“哥,我就在工地上见。白天,人多的地方。你帮我查一下这个号码,看有没有案底。”
表哥骂了他一顿,但还是答应了。第二天回话:号码是个虚拟号,注册地在境外。关联的实名信息是一个叫“李志强”的广东茂名人,没有案底,但也没有正经工作记录。
“赵远舟,你听我说。这个人可能就是个小喽啰,背后有团伙。你见他,万一被盯上了怎么办?”
“我工地上几百号人,他盯我什么?我卡里八千块,他盯我什么?”
“你这个人就是轴。”
赵远舟笑了笑。他挂了电话,给阿强发了一条短信:明天下午三点,成华区青龙场地铁口,麦当劳。
阿强回得很快:好。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赵远舟到了那家麦当劳。他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能看到门口和街道。点了杯可乐,坐下来等。
三点整,一个男人推门进来。瘦,个子不高,穿着件灰扑扑的T恤,牛仔裤洗得发白,脚上一双旧运动鞋。脸很年轻,但眼圈发青,颧骨有点高,嘴唇干得起皮。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看见赵远舟,犹豫了一下,走了过来。
赵远舟打量他的时候,他也在打量赵远舟。两个人隔着桌子对看了几秒。然后阿强坐下来,开口第一句话是:
“你真的没报警。”
“你怎么知道我没报警?”
“你报警了不会一个人来。”
赵远舟愣了一下。这个人的观察力,比他见过的很多工头都强。
“可惜了。这种脑子,干什么不好,干诈骗。”
阿强没要吃的。赵远舟给他点了杯水,他端着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着,像是在想怎么说。
“我从头讲?”
“从头讲。”
阿强放下杯子,看着桌面。然后他开始讲。讲他为什么干诈骗,讲他这三年的日子,讲他上个月接的那通电话。
第三章 三年
阿强,本名李志强,广东茂名电白区人。电白那个地方,赵远舟听说过,以前做假烟假币出了名的。阿强家里穷,父亲早年跑船,后来船翻了,命捡回来,腿废了。母亲在镇上给人做保洁,一个月挣两千多。阿强初中没读完就出来打工,在东莞进过厂,在深圳送过外卖,在惠州搬过砖。
三年前,他经老乡介绍进了一家“公司”。公司在深圳龙华,租着一栋写字楼的半层,门口挂着“信息技术服务”的牌子。进去之后才知道,是干诈骗的。打电话,冒充公检法,话术都是现成的,照着念就行。
“我一开始不想干。但底薪八千,加提成。我干了一个月,拿了九千三。那时候我爸看病要钱,我没办法。”
阿强说他干了三年,骗过多少人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少则几千,多则几十万。每次打完电话,看着对方把钱转过来,他都没有什么感觉。他告诉自己,这些人是自己蠢,活该被骗。他不去想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
直到上个月,他接了一个电话。对方是个老太太,七十多岁,声音颤巍巍的。他照着话术说她的账户涉嫌洗钱,要她把钱转到安全账户。老太太信了,说“我马上去银行”。第二天老太太又打回来,哭着说钱转不过去,银行说她的账户被冻结了。她在电话那头哭,说她那些钱是给她孙子攒的学费,孙子今年考上大学了。
“我那天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工位上,浑身发凉。”
阿强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赵远舟。他的眼圈红了,但没有眼泪。
“我想起我妈。我妈也是给人做保洁的。如果有人骗她,她也会信。”
赵远舟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阿强。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亮堂堂的光斑。麦当劳里放着背景音乐,软绵绵的,跟眼前这个人格格不入。
“一个骗子。干了三年。因为一个老太太哭了,受不了了。”
“所以你为什么不干了?”赵远舟问。
“我跑出来了。上个月底,我从公司跑了。什么都没带,手机卡扔了,工位上的东西都没拿。我怕他们找到我。那家公司背后有人,跑了的人他们都会找。”
“他们找到你了吗?”
阿强摇头:“我躲在我老乡的出租屋里。不敢出门。不敢用原来的手机号。我办了一张新卡,只打过几个电话。给你打的那个,是其中一个。”
赵远舟把可乐杯子转了一圈:“你为什么找我?”
阿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放在桌上推过来。赵远舟拿起来展开,上面写着一串名字和金额。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不同的数字。最小的三千,最大的十二万。
“这是我还能记住的。我骗过的人。名字和金额。有些人我记不全了,只有这些。”
赵远舟看着那张纸。十几行字,歪歪扭扭的,圆珠笔写的,有些地方被汗洇花了。他把纸放在桌上,看着阿强。
“你记这个干什么?”
“我想把钱还回去。但我没有那么多钱。我这三年挣的,大部分寄回家了。剩下的被我自己花了。我算了一下,要还清这上面的人,差得远。”
“差多少?”
阿强垂下眼睛:“差三十八万。”
“三十八万。跟他打电话让我转的那个数一模一样。”
赵远舟盯着阿强看了很久。麦当劳的空调吹着冷风,把他后脖子吹得凉飕飕的。桌上的可乐已经没气了,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窗外有人牵着狗经过,狗在树根上嗅了嗅,又跑了。
“你被骗了。”赵远舟说。
阿强抬起头看他。
“你从公司跑出来的时候,他们是不是给你打过电话,说你卷了公司的钱,要你赔?”
阿强的脸色变了。
“让你赔三十八万。说赔了就放你走。不赔就找到你老家去,找你爸妈。”
阿强的嘴唇开始抖。
“你信了。你以为你真的欠他们三十八万。你以为还了这笔钱就没事了。”
阿强的手攥着杯子,指节发白。
“傻子。你被他们骗了。”
赵远舟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自己口袋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阿强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第四章 表哥
赵远舟把阿强带到了金牛区表哥的派出所。
阿强站在派出所门口,腿有点软。他拉了拉赵远舟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你报警了?”
“没报警。我表哥在这儿上班。让他帮你看看。”
“我不进去。我这种情况,进去就出不来了。”
“你这种情况,不进去才出不来。你跑出来,他们迟早找到你。你报警,把事情说清楚,你是从犯,不是主犯,又有自首情节。比你东躲西藏强。”
阿强站在原地,看着派出所门口那颗警徽,喉结上下滚了滚。赵远舟没催他,就站在旁边等着。下午的阳光照着派出所门口的台阶,暖洋洋的,跟阿强脸上那种灰败的颜色完全两个世界。
“他害怕。干了三年诈骗,最后被骗子骗了。现在连警局都不敢进。”
表哥从里面出来,看见赵远舟,又看了一眼他旁边的阿强。表哥干了十几年警察,什么人都见过。他上下打量了阿强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进来吧。别站外面。”
阿强跟着他们进了派出所。表哥把他们带进一间小会议室,倒了三杯水,然后坐下来,看着阿强。
“你叫什么?”
“李志强。”
“哪儿人?”
“广东茂名。”
“干什么的?”
阿强低着头,攥着杯子。赵远舟在旁边说:“哥,他原来在深圳干诈骗。现在跑出来了,想自首。”
表哥看了赵远舟一眼,又看了阿强一眼。然后他把手里的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
“你自己说。”
阿强从头讲了一遍。比在麦当劳讲得详细。讲了公司在哪里,有多少人,怎么分工,话术本长什么样,每天打多少电话,钱怎么走账。表哥一边听一边记,偶尔插一句问细节。阿强讲得很慢,但很全。他没有回避自己骗过人的事实,也没有推卸责任。
讲完之后,表哥把本子合上,看着阿强。
“你说的这些,我们会核实。如果属实,你算自首,有立功表现。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该承担的责任跑不掉。”
阿强点头。
“你爸妈知道你干这个吗?”
阿强摇头。
“你跑了之后,公司的人联系过你吗?”
“打过电话。说我拿了公司的钱,要我赔三十八万。说不赔就去我老家找我爸妈。”
表哥皱了皱眉:“你赔了吗?”
“没有。我没那么多钱。”
“他们找你爸妈了吗?”
阿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知道。我不敢打电话回去。”
表哥叹了口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窗外是派出所的院子,几辆警车停在树荫下,一个年轻民警在擦车。表哥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李志强。你先在这儿待着。我们联系深圳那边,把你说的公司查一查。你配合调查,别乱跑。”
阿强点头。
表哥又看向赵远舟:“你跟我出来一下。”
赵远舟跟着表哥走到走廊里。表哥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两口,才开口。
“你从哪儿捡的这个人?”
“他给我打电话。三天前那个诈骗电话就是他打的。”
表哥手里的烟停在半空:“他给你打电话诈骗,然后主动来找你自首?”
“他给我充了一百块钱话费。”
表哥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把烟塞回嘴里,用力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走廊的灯光下散开。
“赵远舟,你这个人,胆子大得很。”
“哥,他要是骗子,会给自己充一百块钱话费吗?”
表哥没接话。他抽完那根烟,把烟蒂摁灭在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拍了拍赵远舟的肩膀。
“你回去吧。有消息我告诉你。这个人,我们看着。”
赵远舟点点头。他走回会议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阿强还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那杯水没动过,杯壁上的水珠已经淌到了桌面上。
“他坐了三年牢。自己给自己判的。”
赵远舟回到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活动板房里亮着灯,老吴躺在床上刷短视频,看见他进来,问:“下午去哪儿了?工头找你。”
“有点事。”
“什么事?”
“一个朋友的事。”
老吴没再问。赵远舟躺到床上,掏出那张折得皱巴巴的纸,展开来看。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是一笔钱。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放回口袋里。
“三十八万。他骗了别人,又被人骗。绕了一圈,最后找到我。”
手机响了一下。表哥发来消息:深圳那边回复了。那家公司去年就被盯上了,一直没动手是因为在等大鱼。李志强跑出来,正好是个突破口。你让他安心待着,配合调查。他家里那边,我们联系当地派出所去看看。
赵远舟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铁架床硌得慌,隔壁老吴的短视频还在放,外面工地上的打桩机停了,只剩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他翻了个身,想起阿强在麦当劳里说的最后一句话——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不像骗子的。
“我不是不像骗子。我只是没被骗过。”
第五章 电白
表哥那边动作很快。第三天就给了赵远舟消息:深圳警方联合茂名当地,去了阿强老家。阿强的父母都在,老太太身体不好,老爷子腿脚不便。警察去的时候,老太太正在院子里晒咸菜,看见穿制服的进门,手一抖,簸箕掉在地上,咸菜撒了一地。
警察说明了来意。老太太听完,坐在门槛上哭了半天。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但嘴唇一直在抖。
赵远舟听到这里,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他家里情况不太好,”表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平,“他妈有高血压,他爸的腿是早年跑船的时候砸断的,没接好,走路一直瘸。家里就靠他妈做保洁和低保。李志强寄回去的钱,他们没怎么花,都存着。老太太说,想给儿子攒着娶媳妇用。”
“攒着娶媳妇。她不知道儿子在外面干什么。”
“哥,阿强知道这些吗?”
“他知道。我们跟他说了。他听完一句话没说,坐了一下午。”
赵远舟挂了电话,站在工地宿舍门口。傍晚的成都起了风,把工地上的防尘网吹得哗哗响。远处的天际线被晚霞染成橘红色,塔吊的剪影立在霞光里,像一根根伸向天空的手指。
他给阿强发了条消息:你爸妈没事。警察去过了。
阿强回得很快:我知道。他们跟我说了。
赵远舟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嗯。
那天晚上赵远舟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自己老家金堂的爸妈。父亲在镇上开三轮车拉货,母亲在家种点菜养几只鸡。他每个月寄回去四千,爸妈总是说“你自己留着用”。他从来没告诉他们自己在工地上具体干什么。他们也从来不问。
“如果我干了三年诈骗,我爸妈会怎么样?”
他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中午,表哥打来电话,语气比之前急:“赵远舟,李志强昨天晚上从派出所跑了。”
赵远舟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什么?”
“他趁值班民警换班的时候走的。监控拍到他从后门出去,上了一辆出租车。我们查了,他买了去茂名的火车票。”
“回老家了?”
“应该是。他走之前留了张纸条,放在会议室的桌上。上面写了一句话。”
“什么话?”
表哥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然后念出来:“‘我回去看看我妈。看完就回来。’”
赵远舟把电话挂了。他坐在食堂的塑料凳上,面前是一碗没动过的面条。食堂里人来人往,打饭的、聊天的、骂工头的,嘈杂一片。他什么都听不见。
“回来看他妈。他跑了三年,现在想回去看看他妈。”
赵远舟掏出手机,拨了阿强的号码。无法接通。他又给表哥打过去:“他火车几点到?”
“今天晚上九点多到茂名。”
“我去茂名。”
“你去干什么?”
“把他带回来。”
表哥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赵远舟,你是不是有病?他不是你什么人——”
“哥。他要是真想跑,不会留纸条。”
赵远舟把面条碗推给旁边的老吴:“帮我吃了。”然后他跑回宿舍,从床底下拽出那个旧旅行包,塞了两件换洗衣服,拿起钱包和身份证就往外跑。跑到工地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火车站。”
“阿强。你回去看你妈,我不拦你。但你不能一个人回去。你要是出事了,你妈怎么办?”
赵远舟买了最近一班去茂名的火车票。绿皮车,慢,要坐二十多个小时。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包抱在怀里。火车驶出成都的时候,窗外的灯火一片一片地往后退。他掏出手机,给表哥发了条消息:我上车了。表哥回了一个字:滚。
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火车在夜色中向南飞驰,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赵远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阿强。你跑什么?你怕什么?你怕你妈知道你在外面干的那些事。可你妈迟早要知道。你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火车过了重庆,过了贵阳,过了桂林。窗外的山从灰变绿,从绿变黛。赵远舟迷迷糊糊地睡了几觉,每次醒来都发现火车还在跑。第二天傍晚,广播里报出“茂名站”三个字。他拎着包站起来,腿有点麻。
走出出站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茂名的空气闷热潮湿,跟成都的干热完全不同。赵远舟站在车站广场上,掏出手机拨了阿强的号。还是无法接通。
他给表哥打电话:“他到家了吗?”
表哥的声音有点疲惫:“刚到。当地派出所的人跟过去了。他进了村子,没跑。现在在家里。”
“我过去。”
“赵远舟,你听我一句劝。这事你管到这儿就行了。他是嫌疑人,你是报案人。你跑去他家算什么?”
“算朋友。”
表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软了些:“地址我发你。你自己注意安全。”
赵远舟拦了一辆摩的,报出地址。摩的在乡间公路上开了四十多分钟,两边是黑黢黢的甘蔗田和香蕉林。风从田里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泥土味。路越来越窄,最后停在一条土路边。司机指了指前面:“往里走,第三家。门口有棵龙眼树。”
赵远舟付了钱,沿着土路走进去。月光照着两边的矮墙和竹篱笆,远处有狗叫。他走到第三家门口,停下来。院子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灯光从门口照出来,在地上拉了一截。门口那棵龙眼树在风里轻轻摇着。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院子里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听不太清,但语气很软。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哑的,像是哭了很久。
赵远舟靠在门框旁边的墙上,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他不常抽烟,但这时候他觉得需要点一根。
“阿强。你回来了。你妈在跟你说话。你听见了吗?”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院子里说话的声音渐渐停了,灯也灭了。赵远舟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找了个背风的墙角蹲下来。蚊子嗡嗡地围着转,他拍了两下,把外套裹紧。
天快亮的时候,院子门开了。阿强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看见蹲在墙角的赵远舟,整个人定住了。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对看着。晨光从龙眼树的叶缝里漏下来,落在阿强的脸上。他的眼睛肿着,但眼神比在麦当劳的时候稳了。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
“等我干什么?”
“带你回去。”
阿强攥着塑料袋,嘴唇动了动。
“我妈给我煮了鸡蛋。让我路上吃。”
赵远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走过去,伸手拍了拍阿强的肩膀。
“走吧。回去把事情说清楚。你妈等你回来。”
阿强低下头,眼泪砸在塑料袋上。他伸手抹了一把脸,然后抬起头,跟在赵远舟后面,往村口走。龙眼树在风里摇着叶子,沙沙的,像在说话。
“阿强。你妈给你的鸡蛋,比那三十八万值钱。”
第六章 回程
从茂名回成都的火车上,阿强一路没怎么说话。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脸朝着窗外。南方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香蕉林、甘蔗田、鱼塘,偶尔闪过几栋贴着白瓷砖的楼房。他手里攥着那个塑料袋,里面是六个煮鸡蛋,壳上还带着没洗净的灰。他剥了一个,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赵远舟坐在他旁边,也没说话。他昨晚蹲在墙角没怎么睡,脖子酸得厉害,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火车过了桂林之后,阿强突然开口了。
“我妈说,她早就知道了。”
赵远舟睁开眼,侧过头看他。
“她知道我在外面干的事。”阿强的声音很轻,“她说村里有人去深圳打工,看见过我。穿得人模人样的,坐在写字楼里。后来那个人回来说,那栋楼里全是搞电信诈骗的。”
“她信了?”
“她没信。她说我儿子不会干那个。但她心里其实知道。”阿强把鸡蛋壳捏碎,一点一点扔进塑料袋里,“她没跟我说。她怕戳破了我就真的不回来了。”
赵远舟没接话。他把目光移回窗外,火车正驶过一片梯田,绿油油的,一层一层叠到山腰。田埂上有个老农赶着一头水牛,慢吞吞地走。赵远舟想起自己老家金堂,想起父亲的三轮车,想起母亲养的鸡。
“阿强。你妈比你聪明。她什么都看透了。她只是不说。”
“她让你回去自首?”
阿强摇头:“她什么都没说。她给我煮了鸡蛋,让我路上吃。我爸坐在门槛上,一直没说话。我走的时候他拉了一下我的手。他的手上全是茧。”
阿强停住了。他把脸转向窗户,玻璃上倒映着他的脸,模模糊糊的。赵远舟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我走了三年。三年没回家。我妈头发全白了。我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们住的房子还是以前那个老房子,瓦都漏了,用塑料布盖着。我在外面骗了别人那么多钱,自己家里连修个屋顶的钱都没有。”
赵远舟从兜里掏出那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放在两人之间的座位上。那张写着受害者名字和金额的纸,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这上面的人。你打算怎么办?”
阿强低头看着那张纸。他的手指伸过去,在其中一个名字上按了一下。那个名字后面写着一万二。
“这个人是贵州的。一个女的。我听她声音四十来岁,在工厂做工。她说她女儿生病了,那笔钱是给她女儿看病的。我让她转到安全账户。她转了。”
阿强把手收回去:“我后来查过她的号码。停机了。”
赵远舟没说话。两个人在火车的轰隆声中沉默了很久。窗外天色暗下来,远处的山变成了剪影。列车员推着小车经过,喊着“盒饭矿泉水”。阿强买了两盒盒饭,递给赵远舟一盒。两个人揭开盖子,热气扑上来,把车窗蒙了一层白雾。
“回去了之后,我配合警察。该蹲多久蹲多久。”阿强扒了一口饭,“但我出来之后,那笔钱,我慢慢还。一年还不完两年,两年还不完十年。”
赵远舟嚼着饭,含糊地说:“我帮你算了一下。你那十几个人的名单,加起来不到二十万。不是三十八万。”
阿强抬起头。
“公司说你拿了三十八万,是吓你的。你仔细想想,你那三年,经手的钱加起来有多少?提成拿了多少?大头都被上面拿走了。你背的这三十八万,是他们胡编的。”
阿强攥着筷子,愣了好几秒。然后他把筷子放下来,捂住脸,闷声说:“我后来想明白了。他们就是要吓住我。让我不敢跑。”
“所以你不是欠三十八万。你欠的是这十几个人。一人一笔,清清楚楚。”
“阿强。你被他们骗了。你干诈骗的,最后被诈骗公司骗了。这叫什么?这叫现世报。但这报应给你留了一条路。”
火车到成都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赵远舟带着阿强出了站,表哥开着车等在站外。表哥看见阿强,没说什么,拉开后车门让他上去。阿强弯腰钻进去,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小学生一样规矩。
表哥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然后对赵远舟说:“上车。”
车子上了二环高架。成都的夜景从车窗两边流过,万家灯火连成一片。阿强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
“赵远舟。”
“嗯。”
“你那一百块话费,我以后还你。”
赵远舟笑了:“不用还。就当是我请你吃了顿饭。”
表哥在前面哼了一声:“你倒是大方。”
“一百块换一个人回头。这买卖不亏。”
到了派出所,表哥把阿强带进去办了手续。阿强在笔录上签了字,按了手印。表哥跟他说,深圳那边已经立案了,他配合调查,有自首情节,法院会考虑从轻。阿强点头,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
赵远舟站在派出所的走廊里等着。阿强办完手续出来,看见他还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办完。”
“办完了。”
“那我走了。”
赵远舟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阿强在后面叫住他。
“赵远舟。”
他回头。阿强站在走廊的日光灯下,瘦瘦的,脸上的棱角被灯照得分明。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那一百块话费。”
赵远舟摆了摆手,推门出去了。
外面的风带着成都特有的潮湿和烟火气。路边的烧烤摊冒着白烟,几个年轻人坐在塑料桌旁撸串。赵远舟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他掏出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睡了吗?”
“还没。你咋这么晚打电话?”
“没事。就是想你了。这个月钱给你寄了,你收到没?”
“收到了。你自己够花不?”
“够。我够花。”
挂了电话,他站在路灯下面,看着手机屏幕上母亲的号码。然后他把手机揣好,沿着马路慢慢往工地方向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强。你回去看你妈了。我也该回去看看我妈了。”
第七章 深圳来的警察
阿强在派出所待了三天之后,深圳警方来了两个人。
一男一女,男的姓周,三十来岁,穿着便衣,说话不急不慢的。女的姓方,比周警官年轻些,话不多,但眼睛很利。他们跟表哥对接完之后,把阿强叫进了会议室。
赵远舟是被表哥叫来的。表哥在电话里说:“你过来一趟。深圳那边的人想跟你聊聊。”
赵远舟到的时候,阿强正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周警官坐在他对面,手里翻着一沓材料。方警官靠在墙边,手里拿着笔,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
赵远舟在门口打了个招呼。周警官抬起头看他,站起来握了握手:“赵远舟?李志强提到过你。”
“提我什么?”
“提你那一百块话费。”周警官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挺有意思的。我干了八年经侦,头一回见报案人和嫌疑人成朋友的。”
赵远舟拉了把椅子坐下。周警官把材料摊在桌上,是一沓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转账流水和公司架构图。
“我们查了李志强说的那家公司。深圳龙华,‘鑫诚信息技术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叫张鹏。这个张鹏是个挂名的,真老板在境外。公司下面养了四个组,李志强是三组的。他们这三年经手的案子,能查到的有一百多起,涉案金额初步估算超过两千万。”
赵远舟听着,看了阿强一眼。阿强低着头,没什么表情。
“李志强的情况比较特殊。”周警官把材料翻到另一页,“他确实是从犯,负责打电话。话术和名单都是上面发的。他经手的案子金额不等,有的几百,有的几十万。但他自己拿到的提成不多,大头都被上面抽走了。”
方警官在旁边补了一句:“他被吓唬的那个三十八万,我们也查了。根本没有这个账。是公司管他们的人编出来的,就是为了让他不敢跑。”
“猜对了。他们就是吓他。”
“那他这种情况,”赵远舟问,“会怎么判?”
周警官看了看阿强,又看了看赵远舟。他把材料合上,靠在椅背上。
“有自首情节,有立功表现——他提供的线索帮我们锁定了公司的管理层。加上他从犯,认罪态度好。法院会考虑从轻。但毕竟涉案金额在那里,实刑跑不掉。具体判多少,得看法院。”
阿强还是没抬头。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那他的名单上那些人,”赵远舟又问,“能追回来吗?”
周警官摇摇头:“追赃是个复杂的事。公司账户已经被冻结了,但钱转了好几道手,有些去了境外,能追回来的有限。李志强自己能退赔的部分,法院会酌情考虑减刑。”
赵远舟从兜里掏出那张折得发毛的纸,放在桌上。周警官拿起来看了看,目光在那些名字和金额上扫了一遍。
“这个我们收下。作为他主动退赔意愿的佐证。”
赵远舟把纸推过去。阿强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圈红了红,但没说话。
从派出所出来,赵远舟站在门口点了根烟。周警官跟着出来,站在他旁边,也点了一根。
“赵远舟,你是干什么的?”
“工地上干施工的。”
周警官吸了口烟,吐出来:“你胆子挺大。一个人跑去茂名把人带回来。万一他跑了呢?”
“他没跑。他留了纸条。”
“纸条也可能是幌子。”
赵远舟想了想:“那他图什么?他跑了三年,好不容易跑出来,又自己往派出所里钻。他图什么?”
周警官侧过头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把烟头摁灭,扔进垃圾桶。
“你这个人,挺轴的。”
“不止你一个人这么说。”
周警官笑了,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李志强这个案子,后续我还会来成都。到时候找你聊。”
赵远舟接过名片,揣进兜里。周警官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去了。
“一个骗子,引来了一帮警察。这事闹的。”
赵远舟往工地走。走到半路,手机震了一下。阿强发来一条短信,号码是他的新号,表哥帮办的。
“赵远舟。等我判完了,我去工地找你。”
赵远舟回了一句:“找我干什么?搬砖?”
“搬砖也行。我欠你的。”
赵远舟把手机塞回兜里,笑了笑。路边的肥肠粉店冒着热气,他拐进去,要了一碗肥肠粉,加了一个锅盔。坐在塑料凳上吃的时候,他想起阿强在火车上说的那句话——一年还不完两年,两年还不完十年。
“傻子。你以为你出来之后还有十年。但你先把里面那几年蹲完再说。”
第八章 阿强的名单
阿强被转到了看守所。赵远舟不能去看他,只能通过表哥打听情况。表哥说阿强在里面很配合,把公司的事交代得清清楚楚。检察院那边已经批捕了,等法院开庭。
赵远舟把阿强的那张名单重新抄了一份,自己留着。他按照名单上的电话一个一个打过去,能接通的没几个。大多数人接到电话的第一反应是挂断,以为又是诈骗。赵远舟就发短信,把阿强的事简单说一遍,附上自己的身份和派出所的联系方式。
有人回短信骂他“骗子死全家”。有人半信半疑,加了他微信,问东问西。也有人压根不理,电话打过去直接拉黑。赵远舟不恼,一个接一个地打,一个接一个地解释。他嘴笨,不会说漂亮话,就说大实话——有个骗子自首了,想还你们的钱,钱不多,能退一点是一点。
第一个相信他的是贵州的那个女人。
她姓吴,在贵阳一家服装厂做工,四十来岁。赵远舟打第三次电话的时候她接了,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你说那个骗子要还我钱?”
“他人在看守所,案子还没判。钱要等他出来之后慢慢还。但法院那边会把他的退赔意愿记进去。”
吴姐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那笔钱一万二。是我攒了两年给我女儿看病的。后来我女儿病好了,但钱没了。我当时恨得不行。现在你说那骗子要还我?”
“他想还。”
“他为什么想还?”
赵远舟想了想:“因为他妈给他煮了六个鸡蛋。”
吴姐没听懂,赵远舟也没多解释。但吴姐最后说了一句话:“你让他好好改造。那钱我不急。”
“一万二。她说不急。但赵远舟知道,那是她女儿看病的钱。她等了三年。现在她说她可以再等。”
赵远舟把每一个愿意沟通的受害者都建了一个群。群里一共七个人,其余几个联系不上或者不愿搭理。赵远舟把阿强的情况、案子的进展、退赔的流程定期发在群里。不煽情,不卖惨,就事论事。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开始问“他什么时候出来”,有人说“等他出来让他给我打个电话”,还有人问“他家里情况怎么样”。
赵远舟一一回复。他不知道阿强家里的情况具体怎么样,但他去过那个村子,看过那间漏雨的瓦房,见过坐在门槛上的老头和晒咸菜的老太太。他把这些也发在群里。
吴姐在群里回了一句:“家里也穷。跟我家差不多。”
后面跟了另外一个人的消息:“那让他先顾家里。我的钱不急。”
赵远舟看着手机屏幕,蹲在工地的钢筋堆旁边。六月的太阳晒得他后背发烫,但他觉得心里头凉丝丝的,很妥帖。
“这些人。被骗了钱,反过来还替骗子着想。因为他们知道,那个骗他们的人,他妈也在等他回家。”
赵远舟把群里的消息截图发给表哥。表哥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里是派出所的嘈杂声:“你搞的这个群,有点意思。我给深圳那边说一声,算李志强主动联络受害人退赔的佐证。”
赵远舟回了一个字:好。
日子往前走。工地的项目到了主体封顶的阶段,赵远舟天天泡在现场,放线、验收、盯混凝土浇筑,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回到板房,洗完澡躺在床上,翻翻那个群里的消息。有人在问阿强什么时候开庭,有人在发自己孩子的照片,有人说自己找到了新工作。
赵远舟偶尔回两句,大多数时候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些被同一个人骗过的人,慢慢变成了一个互相说话的群。他们聊的不再只是退赔的事,也聊生活,聊家常,聊各自的难处。吴姐在群里发过一张她女儿的照片,小姑娘扎着羊角辫,站在学校门口笑。下面一群人发鼓掌的表情。
“被骗的人聚在一起,聊着聊着,就不只聊被骗的事了。他们成了别的东西。”
七月中旬,表哥打来电话说阿强的案子开庭时间定了,下个月中旬。赵远舟算了一下工期,那几天正好是他休假。他给表哥回了消息,说他要去旁听。
表哥问他:“你去旁听干什么?你又不是家属。”
赵远舟说:“我去看看他。”
表哥没再问。
“阿强。你开庭那天,我去。我不坐家属席。我就坐在后面。让你知道有人在看你。”
第九章 法庭
开庭那天成都下了一场大雨。
赵远舟早上六点就起了,换了一件干净的短袖衬衫——那是他唯一一件没沾水泥灰的衣服。他坐地铁转公交,赶到法院的时候雨还在下,裤脚湿了半截。他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擦了擦鞋底的泥,然后推门进去。
旁听席上坐了十来个人。阿强的父母来了,坐在第一排。老太太裹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一个布包。老爷子坐在她旁边,拐杖靠在座椅边上,脊背挺得很直。赵远舟在后面找了个位置坐下。
阿强被带进来的时候,赵远舟差点没认出来。他瘦了一大圈,头发剃短了,穿着看守所的马甲,手铐在身前闪着冷光。他站到被告席上,目光扫过旁听席,在父母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喉结上下动了动。
法官开始宣读起诉书。赵远舟听着那些专业术语,什么“共同犯罪”“从犯”“涉案金额”“自首情节”,一个字一个字地往耳朵里进。检方列举了阿强参与的几起案件,其中就包括吴姐那一笔。
阿强的辩护律师是个年轻女人,说话不急不缓。她把阿强的自首情节、立功表现、主动退赔意愿、家庭情况逐一陈述。最后她说:“被告人李志强在案发后主动投案,如实供述,并积极联络受害人协商退赔事宜。其本人家庭困难,父母年迈多病,恳请法庭从轻处罚。”
法官问阿强有没有什么要说的。阿强抬起头,声音有点哑。
“我没什么说的。我做了错事。我认。我就想跟我妈说一句,对不起。还有那些被我骗的人,等我出来,我慢慢还。”
老太太在旁听席上哭出了声。她用布包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老爷子伸出手,攥住了她的手,两个老人枯瘦的手指绞在一起。
赵远舟坐在后面,攥着膝盖上的包带。他的鼻子有点酸,但他忍住了。
“阿强。你听见了吗?你妈在哭。你爸在攥着她的手。你让他们等了三年。”
法庭没有当庭宣判。休庭之后,法警把阿强带下去。他经过旁听席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父母一眼。老太太站起来,隔着栏杆伸出手。阿强的手铐锁着,没法伸过去。他只是看着母亲,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赵远舟听不见他说的是什么,但老太太点了点头。她用手背擦着眼泪,嘴里说着什么,口型像是“好”。
阿强被带走了。老太太扶着椅背慢慢坐下来,老爷子把拐杖放好,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赵远舟站起来,走到他们旁边。老太太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泪。
“阿姨,我是阿强的朋友。”
老太太看着他,点了点头。她什么都没问。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赵远舟。是两个煮鸡蛋,壳上有点碎,但用纸巾包得好好的。
“他让你带进去给他。我没来得及给。”
赵远舟接过鸡蛋。鸡蛋还带着老太太的体温,暖乎乎的。他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阿姨。你把鸡蛋给我。我替你给他。”
从法院出来,雨已经停了。赵远舟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两个鸡蛋。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蒸起一层薄薄的水汽。他掏出手机,给表哥发消息:宣判了吗?
表哥回:择日宣判。估计还要等一阵。
赵远舟把手机揣好。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台阶下面来来往往的人。有律师夹着公文包匆匆走过,有家属扶着老人慢慢下台阶,有法警在门口站岗。赵远舟看着这些人,然后低头看着手里的鸡蛋。他把鸡蛋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阿强。你妈给你煮的鸡蛋。我先替你收着。等你出来,我拿给你。”
回工地的路上,赵远舟经过一家手机营业厅。他进去充了一百块钱话费。柜员问他号码,他报了自己的。走出营业厅的时候,手机收到充值成功的短信。他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
“一百块。当初你给我充了一百块。现在我给自己充。这事就算两清了。剩下的,等你出来慢慢还。”
第十章 判决
判决书下来那天是八月底,成都的秋老虎正厉害。
赵远舟在工地上接到表哥的电话。表哥说:“判了。四年六个月。”
赵远舟嗯了一声。他蹲在一堆砖头旁边,安全帽歪着,手里攥着一瓶冰水。水瓶子外壁凝着水珠,滴在他裤子上,洇了一小块深色。
“他表现好,有自首和立功,减了。检方本来建议六年,法院采纳了辩护律师的意见,降到四年半。”
“他爸妈知道了吗?”
“法院通知了。他爸接的电话。”
赵远舟把那瓶冰水喝完,瓶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他站起来,走到工地外面的马路边上。中午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得柏油路面发软。远处有个老人在推车卖凉粉,吆喝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哥。四年半。他出来的时候三十一岁。”
表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还年轻。出来重新来过,来得及。”
赵远舟没接话。他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卖凉粉的老人。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受害者群。群里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吴姐在问阿强的判决情况,有人说“希望他好好改造”,有人发了一个抱拳的表情。
赵远舟打了一行字:“判了。四年六个月。他会上诉吗我不知道。但他让我跟大家说,出来之后慢慢还。”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吴姐回了一条:“让他好好改造。我们等他。”
后面跟了一串“等他”。
赵远舟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一个接一个地排下去。他把手机揣好,走回工地。下午的活是验收钢筋绑扎,他带着安全帽爬上脚手架,一层一层地看过去。工人们绑的钢筋横平竖直,间距匀称。他蹲下来,用手拧了拧扎丝,紧了紧。
“四年半。他出来的时候,这些楼都住上人了。他骗过的人,有的还在等他还钱。他爸妈可能等不到他出狱。吴姐的女儿应该上中学了。”
那天晚上回到板房,赵远舟躺在床上,把阿强那张名单又翻出来看了一遍。名单上有些名字他已经联系上了,有些还联系不上。他把能联系上的打了勾,联系不上的画了圈。十几个名字,勾了一半多。
他把名单折好,放回口袋。然后给阿强的父母打了个电话。老太太接的,声音哑哑的。赵远舟把判决结果告诉她,她听完,嗯了两声,然后问:“他啥时候能出来?”
“四年半。表现好可能减刑。”
老太太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能帮我给他带句话不?”
“您说。”
“让他好好吃饭。别挑食。他从小挑食,不吃肥肉。里头没人给他挑。”
赵远舟握着手机,嗓子堵了一下。他清了清喉咙:“阿姨,我记住了。他上诉期要是过了,我帮您写信。”
老太太嗯了一声,挂了。
“不吃肥肉。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儿子在看守所里,她惦记的是他不吃肥肉。”
赵远舟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板房外面,工地上夜班的打桩机还在响,咚咚咚的,一下一下砸进地里。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四年半。不长。比起他妈等他的三年,不长。”
第十一章 中秋节
中秋节前三天,赵远舟接到表哥的电话,说阿强从看守所寄了一封信出来。信寄到派出所,表哥拆了看了一眼,没什么敏感内容,就让赵远舟过去拿。
赵远舟下了班骑电动车过去。表哥把信递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之后里面是两页信纸。阿强的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很认真,没有涂改的痕迹。
“赵远舟:见字如面。我在里面挺好的。每天按时起床,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活不重,做手工。我学了缝纫,踩缝纫机。以前在外面没耐心学,现在反而学会了。”
“判决书我看了。四年半。比我预想的好。律师跟我说,因为我有自首和立功,还有退赔意愿,法院从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那一百块话费的事,我记着呢。等我出来还你。”
“我妈来看过我一次。她坐了好久的车。她给我带了鸡蛋,煮好的,但看守所不让带进去。她坐在会见室里,隔着玻璃看着我哭。我跟她说别哭了,四年半很快。她点头,但还是哭。我爸没来,他腿不好。我妈说他每天都在家门口坐着,看村口的路。”
“赵远舟,麻烦你一件事。名单上那些人,你有空帮我看看。能联系上的,跟他们说我在里面好好改造。联系不上的,等我出来慢慢找。我不急。他们也等了三年了,不差这几年。”
“还有一件事。我进来之后,想明白了一个道理。我以前觉得,钱是最重要的。我骗钱,是因为我需要钱。但我现在觉得,钱不是最重要的。我妈给我煮的鸡蛋,我爸攥着我妈的手,这些才是最重要的。我以前把这些都扔了。等我出来,我把它们捡回来。”
信的末尾,阿强写了一句让赵远舟愣了很久的话——
“赵远舟。你那天问我要一百块话费的时候,我以为你在耍我。后来我才明白,你是在试探我。你试出来了。你试出我还没烂透。”
赵远舟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他坐在派出所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对面墙上的宣传栏。宣传栏里贴着防诈骗的海报,上面写着“不听不信不转账”。赵远舟看着那六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阿强。你烂没烂透,你自己说了不算。吴姐说了算。你妈说了算。你爸坐在门口看村口的路,他说了算。”
中秋节那天,赵远舟回了趟金堂老家。母亲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父亲把三轮车擦得干干净净停在院子里。赵远舟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帮着母亲择韭菜。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事,谁家添了孙子,谁家的老房子翻新了,谁家的女儿考上了大学。
赵远舟一边听一边择菜,偶尔嗯一声。阳光从院墙外面照进来,落在水泥地上,暖融融的。他想起阿强老家那间漏雨的瓦房,想起坐在门槛上的老爷子,想起院子里那棵龙眼树。
“妈。”
“嗯?”
“我有个朋友。他家里条件不太好。他妈一个人做保洁,他爸腿脚不方便。我想给他们寄点钱。”
母亲择菜的手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他,目光里没什么惊讶,只是问:“什么朋友?”
“一个……犯了错的朋友。现在人在里头。他爸妈在老家,没人管。”
母亲低下头继续择菜。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寄吧。别寄太多。人家也要面子。”
赵远舟嗯了一声。他把择好的韭菜递给母亲,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门外的土路上停着一辆三轮车,父亲正在擦车。老爷子七十了,背有点驼,但手劲还在,擦车的动作干脆利落。赵远舟看着他,想起阿强信里写的那句话——我爸攥着我妈的手。
“爸。你和我妈好好的。你们好好的,我才能在外面好好的。”
那天晚上赵远舟给阿强的母亲打了一笔钱。钱不多,一千块,备注写的是“过节费”。老太太收到后打来电话,声音又哑了。她说不要,赵远舟说这是阿强的意思。老太太在电话那头哭了,哭了一会儿说:“你告诉他,家里都好。让他别操心。”
赵远舟答应了。挂了电话,他站在老家院子里,看着天上那轮又圆又亮的月亮。中秋的月亮,挂在天上像一只银盘子。院子里的桂花树还没开,但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
“阿强。你妈说家里都好。你信吗?”
“我信。因为她哭完了说的。哭完了说的话,都是真的。”
第十二章 缝纫机
阿强入监之后,给赵远舟写过几封信。
信不长,有时候一页,有时候半页。他讲里面的事——监室里住了几个人,每天几点起床,做什么活,吃什么东西。他讲他学了缝纫,踩缝纫机踩得越来越顺,能做简单的衣服了。他讲他看了几本书,有法律方面的,也有小说。他讲他给爸妈写了信,虽然写得不好,但他们收到了。
赵远舟偶尔回信,写几句工地的事,写成都的天气,写那个受害者群里的人。他把吴姐女儿的照片夹在信里寄进去过。阿强回信说他把照片贴在了床头上。他说他每天看一眼,就想起自己为什么要好好改造。
赵远舟看着那行字,在工地的钢筋堆上坐了一会儿。
“一张照片。一个小女孩。他拿它当绳,拉着自己往上走。”
第二年春天,阿强在信里写了一件不一样的事。他说监区组织了一次技能比赛,他踩缝纫机拿了第二名。管教说,他表现好,可以报减刑了。
“赵远舟,减刑能减几个月。我算了一下,如果顺利的话,我可能三年多就能出来。我出来的时候,吴姐的女儿应该上初中了。我妈的头发可能更白了。我爸的腿可能更瘸了。但我能出来了。”
“我出来之后,先去茂名看我妈。然后我去成都找你。我不搬砖。我踩缝纫机。我打听过了,成都有些服装厂招工,我学过,能上手。我不怕吃苦。我在里面踩了两年缝纫机,踩得脚底板起茧子。出来踩,踩不坏。”
赵远舟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他掏出手机,在受害者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阿强报减刑了。可能三年多出来。”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吴姐发了一条:“三年多。我女儿正好上初中。”
后面跟着另外一个人的消息:“等他出来,让他给我做件衣服。”
赵远舟看着屏幕,笑了。他把手机揣好,爬上脚手架继续干活。四月的成都风大,把工地上的防尘网吹得鼓起来,像一面一面灰色的帆。赵远舟站在脚手架上,看着远处城市的天际线,那些新盖的楼一栋一栋立着,玻璃幕墙反着白花花的光。
“阿强。你踩缝纫机。我绑钢筋。你出来的时候,这个城市又多了好多楼。总有一栋能装下你。”
那年夏天,赵远舟回了趟茂名。他没告诉阿强,自己坐火车去的。到了村口那棵龙眼树底下,他站了一会儿。院子里,老太太正在晒菜干。她抬头看见赵远舟,愣了两秒,然后认出来了,招了招手让他进去。
赵远舟走进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铺着水泥,墙角种着一棵木瓜树,结了几个青木瓜。老太太搬了把竹椅让他坐,又去屋里倒水。老爷子从屋里出来,拄着拐杖,看见赵远舟,点了点头。
“阿强在里面挺好的。踩缝纫机拿了第二名。说要报减刑。”
老太太端着水出来,听到这句话,手抖了一下,水洒了一点在桌上。她把杯子放在赵远舟面前,然后坐在旁边的矮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从小就手巧。小时候用竹子编蛐蛐笼,编得比谁都快。”
赵远舟喝了口水。水是凉的,带着一股井水的甜味。他看着老太太的脸,比上次在法庭上见的时候舒展了些,但还是瘦。老爷子坐在门槛上,跟阿强信里写的一样——看村口的路。
“阿姨。阿强让我跟你们说,让你们好好的。等他出来。”
老太太点头。她起身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双布鞋,黑色的鞋面,千层底。
“我给他纳的。你下次寄信的时候帮我寄进去。里面穿得着。”
赵远舟接过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针脚又匀又紧。他把布鞋放进包里,点了点头。
“一双布鞋。一个老太太纳的。她纳鞋的时候想什么?想她儿子脚上没鞋。想他小时候光脚满村跑。”
从阿强家出来,赵远舟在村口站了一会儿。龙眼树结了满树的果子,青黄色的,一簇一簇挂着。他伸手够了一颗,剥开皮,果肉晶莹剔透的,甜。他嚼着龙眼,看着远处的甘蔗田和鱼塘。风从田里吹过来,带着湿漉漉的泥土气。
“阿强。你家的龙眼熟了。你妈让我给你寄了双布鞋。你在里面好好踩缝纫机。我们在外面等你。”
第十三章 话费
赵远舟收到减刑裁定书复印件那天,是第三年的秋天。
表哥把复印件转给他的时候说:“减了八个月。明年春天就出来了。”
赵远舟站在工地的电梯井旁边,手里攥着那张纸。纸上盖着法院的红章,写着“减去有期徒刑八个月”。他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掏出手机,在受害者群里发了四个字:明年春天。
群里炸了。吴姐发了一串鼓掌的表情。另一个受害者发了一张自己孩子的照片,说“到时候让我儿子见见这个叔叔”。还有人问“他出来之后住哪儿”。赵远舟一一回复,说“先回茂名看他妈,然后来成都”。
那天晚上赵远舟给阿强写了最后一封信。他写得很短。
“阿强。减刑裁定下来了。明年春天出来。你妈纳的布鞋我寄进去了,你收到没?收到就穿上。踩缝纫机的时候穿。出来的时候也穿。”
“我在成都等你。你来了,我给你接风。不吃肥肠粉。吃火锅。你吃不了辣就吃清汤。我不挑。”
“对了。那一百块话费,你不用还了。我替你充给别人了。”
“赵远舟。”
信寄出去之后,赵远舟坐在板房外面的台阶上,看着头顶的月亮。秋天的月亮又高又远,照得工地上的钢筋水泥泛着冷光。远处马路上有车经过,车灯扫过来,又扫过去。
他掏出手机,翻到三年前的那条充值短信。一百元整,第三方平台,备注空白。他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三年前。你充了一百块话费给我。那时候我不知道你是谁。现在我知道了。你是一个踩缝纫机的犯人。你是一个给妈妈写信的儿子。你是一个被骗子骗了的骗子。”
“明年春天。我去火车站接你。”
赵远舟把手机揣好,站起来。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凉。他裹紧外套,走回板房。老吴已经睡了,呼噜声震天。赵远舟轻手轻脚地爬上铁架床,躺下来。
窗外,成都的夜空泛着微微的红光。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隐隐约约的。赵远舟闭上眼,嘴角弯着。
“阿强。明年春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