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意思?”
电话里的男人嗓门拔高了,背景音里还有键盘噼里啪啦的响动,听着像那么回事。周明蹲在出租屋阳台上,手里掐着半截烟,眯眼看着楼下卖冒菜的摊子。那摊子支在小区门口,红油翻滚的锅里冒着白烟,老板娘正拿长筷子搅和,旁边几个外卖骑手围着小桌板等餐,电动车歪七扭八停了一排。周明认得其中一个骑手,姓赵,四十来岁,跑美团好几年了,前两天还跟他抱怨过平台抽成又涨了。这些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他又把注意力拉回电话上。
“就字面意思嘛,警官。我卡里真没钱,你先给我充100,我手机马上停机了,停机了我咋个配合你办案?”
“周明!你态度放端正!这是刑事案件!”
“我态度很端正啊。”周明把烟屁股摁灭在花盆沿上,那花盆里种的是棵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黄了大半,他从来想不起来浇水,全靠成都这阴晴不定的天气偶尔赏点雨水吊着命。“你看,你都知道我叫周明,那你肯定也知道我手机号。充100,不贵,你充了我马上把银行卡号发给你。”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周明听见有人在旁边小声说话,像是捂着话筒在商量。他猜那边可能不止一个人,说不定旁边还有个“主管”之类的角色在指挥。这种骗术他听站点里的同事摆过,什么冒充公检法,说你的银行卡涉嫌洗钱,要你把钱转到“安全账户”去。去年隔壁站点的老李就差点上当,都跑到银行门口了,被柜员拦下来,柜员说你这是遇到诈骗了,老李还不信,跟柜员吵了一架,后来警察来了才把人劝住。老李后来跟大家说,那个骗子凶得很,报得出他的身份证号,还知道他上个月在哪个银行开过户,吓得他一晚上没睡着。
过了几秒,那个“警官”又开口了,语气软了一点:“周明,你不要耍花样。这样,你先加我们办案QQ,把身份信息发过来。”
“加QQ可以,但我手机欠费了,流量也关了。你先充话费,充完我立马加。”
“你——”
“警官,100块嘛,你这么大的案子,38万都张口就来,100块不至于舍不得吧?”
电话挂了。周明看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长4分12秒。他咧嘴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又笑不出来了。因为刚才那骗子提到“家里人”三个字的时候,他心头还是紧了一下。骗子说“否则马上抓人”,又说“你家里人也会受牵连”,这种话术他不知道听过多少回,可每次听到“家里人”三个字,他还是会想到资阳乡下的那个院子,想到院墙上爬的丝瓜藤,想到他妈蹲在灶房门口择菜的背影。
他确实有个家,在资阳乡下。但他已经五年没回去过了。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周明今年三十岁,在成都送快递送了三年,之前在工地上干过小工,在餐馆端过盘子,在超市搬过货。他没什么技术,高中毕业就出来混,这些年攒下的钱除了交房租吃饭,剩下都寄回去了——前两年还寄,后来跟他妈吵了一架,就断了联系。也不是彻底断了,他妈偶尔给他发微信,发些养生文章,什么“空腹不能吃香蕉”“晚上泡脚胜吃补药”,他从来不回。逢年过节他妈发红包,他也不领。时间长了,他妈发得也少了。上次对话停留在三个月前,他妈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小心翼翼的:“小明啊,天冷了,你记得加衣服。”周明听了两遍,没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犟什么,可能就是一口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去,时间久了成了块石头,搬都搬不动。
周明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回屋。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客厅堆着几箱没拆的快递,是他白天在菜鸟驿站上班攒下的——有些是客户不要的退货,有些是他自己图便宜在网上买的日用品,买回来就扔那儿,懒得拆。沙发上一件工服皱巴巴地扔着,上面印着“中通快递”四个字,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茶几上摆着三四个外卖盒,有昨天的有前天的,筷子插在里面,苍蝇嗡嗡地飞。窗台上那盆绿萝旁边,搁着一个相框,倒扣着,落了一层灰。相框里是什么照片,周明自己都快忘了。好像是刚来成都那年照的,背景是春熙路的熊猫屁股,他穿件白T恤,笑得没心没肺。
他刚坐下,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微信语音,备注名“姐”。周明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才接起来。
“周明!你搞啥子名堂!”姐姐周丽的声音炸出来,像一串鞭炮在耳朵边上炸开,“妈说你把她拉黑了?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拉黑她,是她自己发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懒得看。”
“她发啥子了?她还不是担心你!你一个人在成都,三十岁了,婚也不结,家也不回,你想干啥子?”
周明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周丽喘气的空档才说:“姐,你打电话来就为说这个?”
“不是!妈住院了。”
周明的手指头蜷了一下。
“啥时候的事?”
“前天。高血压,晕在菜地里,隔壁王婶发现的。现在在县医院,医生说要住半个月。”
“哦。”
“你就‘哦’?周明,你还是不是人?”
“我明天要上班。”
电话那头传来周丽吸鼻子的声音,像是哭了。周明最怕她哭。小时候他被人欺负,周丽也是这么冲在前面,一边哭一边跟人打架。那时候周丽比他高半个头,梳两条辫子,打起架来辫子甩来甩去,像两根鞭子。有一回隔壁村的刘二娃抢周明的弹弓,周丽冲上去把刘二娃按在地上,辫子抽得刘二娃脸上一条红印子。后来刘二娃他爹找上门来,周丽被他妈罚跪在堂屋里,膝盖下面垫着搓衣板,跪了整整一下午。周明蹲在旁边给她扇扇子,周丽一边哭一边说:“小明你记到,姐以后不在了,你自己要凶一点,莫让人欺负。”
“姐,你别哭。”
“我没哭!我是气的!”周丽吼完,声音又低下去,“你晓得不,妈这次晕倒,嘴里还念你名字。她说她对不住你,说当年不该逼你……”
“行了姐,过去的事不说了。”
“那你回不回来?”
周明没吭声。窗外有电动车按喇叭,尖锐地划过去。他想起五年前那个晚上,也是这么个声音。那天晚上下着雨,他跟他妈吵了一架,具体为什么吵的他已经记不清了,好像是因为钱,又好像是因为他爸的事。他妈说了句“你跟你爸一个德行”,周明就炸了,摔了碗,收拾了几件衣服就出了门。他妈在后面追,追到村口,摔了一跤。周明没回头。后来周丽打电话骂他,说他妈膝盖摔破了,在床上躺了三天。周明听完电话,在成都的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照常去工地上工。
“再说吧。”他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周明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索性起来抽烟。阳台上风大,吹得晾衣架上的T恤啪啪响。楼下冒菜摊早就收了,只剩一盏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面。周明想起小时候,他爸还在的时候——那时候他爸在他记忆里还是活的——每年夏天,他爸会带他去镇上的夜市吃冒菜。他爸是个泥瓦匠,常年在外头做工,偶尔回来一趟,口袋里装着皱巴巴的票子,带周明去吃一碗冒菜,加两份毛肚。周明那时候觉得冒菜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后来他爸“死”了,他就再也没吃过冒菜。直到来成都,楼下这家冒菜摊子飘出的香味跟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他才又开始吃。每次吃的时候他都会想起他爸,想起那个夏天的夜市,想起他爸用粗糙的手摸他脑袋,说“小明,你要好好读书,莫像爸一样卖力气”。
可后来他才知道,他爸没死。
第二天上班,周明照常骑着三轮车在小区里送快递。他负责的是城东那片老小区,没有电梯,六层楼爬上爬下,一天要跑几十趟。有些住户好说话,开门接过快递说声谢谢;有些住户难缠,嫌送晚了要投诉,嫌包裹有破损要拒收,嫌敲门声太大吓着孩子了也要投诉。周明干这行三年,什么人都见过。有一回一个老太太非说快递里少了东西,闹到站点去,后来调了监控才发现是老太太自己拆包裹的时候把东西掉在楼道里了。还有一回一个年轻妈妈投诉周明态度不好,其实是因为周明敲门的时候她正在给孩子喂奶,开门慢了,周明等得急说了句“你下次能不能快点”,就这一句话,投诉扣了两百块。周明后来学乖了,敲门敲三下,等十秒,没人应就放门口发短信。这个月他已经收到三个投诉了,再有一个,这个月的奖金就没了。
送完最后一单,周明坐在三轮车座垫上翻手机。那个“姐”的微信对话框还停在昨晚,他没回,周丽也没再发。倒是有一条陌生短信弹进来:“周明先生,您的手机话费已充值100元。”
周明愣了一下。紧接着,一个QQ好友申请跳出来,备注写着:办案专员。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半天,突然笑了。这骗子还真给他充了100块。他点了“同意”。QQ那头立马发来消息:“周明,我是刚才跟你联系的警官。现在请你配合,把身份证正反面拍照发过来。”
周明打字回:“警官,100块收到了,谢谢啊。不过我现在在上班,拍身份证不方便。要不你等我下班?”
“不行!案件紧急!”
“那咋个办嘛,我总不能把快递扔了不管嘛。要不这样,你再给我充100,我请个假,专门配合你。”
那头半天没回。周明把手机塞回兜里,骑着三轮车往站点走。路上他琢磨,这骗子还挺舍得下本,100块说充就充。但他不知道的是,这100块话费,后面会扯出多大一串事。
回站点的路上,周明碰见了老赵。老赵蹲在站点门口抽烟,电动车支在旁边,后座的外卖箱上贴着“美团”两个字,边角已经卷起来了。老赵看见周明,招了招手。
“小周,今天咋个样?”
“老样子。三个投诉。”
“三个?”老赵啧了一声,“你也是运气背。我这个月一个都没有,全靠嘴甜。你晓得不,我送单的时候看见带小孩的,就说‘小朋友真乖’,看见老太太就说‘阿姨今天气色好’,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周明苦笑:“我说不出口。”
“说不出口就吃亏。”老赵把烟屁股扔地上踩灭,“对了,你听说没?老李那个事。”
“啥事?”
“就上次差点被诈骗那个。他昨天又在说,那个骗子又给他打电话了,换了个号码,说他的案子还没结,要他把钱转到什么‘监管账户’。老李这回没上当,骂了两句就挂了。结果你猜咋个?那个骗子把他手机号挂到那种网站上去了,老李一晚上接了二十多个骚扰电话。”
周明皱了皱眉:“这些骗子也太嚣张了。”
“嚣张得很。”老赵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我跟你讲,现在这些搞诈骗的,好多都在缅甸那边。我有个老乡,他侄儿去年被人骗过去,说是去搞什么网络推广,一个月两万。结果到了那边,手机护照全被收了,关在园区里头,天天打电话骗人。不听话就打,电棍电,棍子抽。后来他侄儿找机会跑出来,翻墙的时候摔断了一条腿,好歹捡了条命回来。”
周明想起电话里那个声音,又想起陈小雨——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叫陈小雨——心里沉了一下。
晚上八点,周明下班回屋。刚洗完澡,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头是个女的,声音年轻,带着点四川口音:“喂,是周明吗?”
“你哪个?”
“我……我是今天给你充话费那个人。”
周明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哦?你们诈骗团伙还带售后服务的?”
“不是!”那女的声音急了,“我不是骗子,我是被他们骗进去的!我今天听见你说话,我……我不想干了。”
周明擦头发的手停住了。
“你在哪?”
“我在缅甸。”
周明脑子里“嗡”了一下。“你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是遂宁人,去年被人骗过来的。今天是我第一次打电话,他们给了我你的资料,让我照着念。我听见你说‘家里人’三个字,我就……我就想起我妈了。”
女声开始发抖:“哥,你能不能帮我报警?”
周明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他想起五年前,他也在电话里跟人说过“家里人”这三个字。那时候他爸刚“走”,家里欠了一屁股债,他一个人跑到成都,跟谁都不联系。周丽打电话来,他要么不接,要么接了就说“忙”,然后挂掉。有一次周丽在电话里哭着说“妈想你想得睡不着”,周明回了句“我有什么好想的”,就把电话挂了。后来他才知道,他妈那段时间天天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从天亮坐到天黑,盼着周明能回来。
“你叫啥名字?”
“我叫陈小雨。”
“陈小雨,”周明一字一顿,“你听我说,你现在安全不?他们有没有人看着你?”
“有,但晚上他们值班的少。我是趁上厕所偷偷打的。”
“你记下我号码,明天晚上这个时间,你再打给我。我去派出所问,看咋个弄。”
“哥,你别挂!我怕……”
“怕啥子嘛,你一个骗子都不怕,我一个送快递的怕啥子。”
电话挂了。周明坐在床边,头发还在滴水。他翻出通讯录,找到“姐”的号码,拨了过去。
“周明?你咋个想起给我打电话?”
“姐,妈在哪个医院?我明天请假回来。”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丽哭了。这回是真哭了。
第二天一早,周明先去了趟派出所。接待他的是个年轻民警,姓刘,戴个眼镜,听周明说完,眉头皱起来。
“你确定?缅甸?”
“她说的。”
“这种案子我们得往上报。你先别打草惊蛇,她下次联系你,你尽量问清楚位置。”
“好。”
周明从派出所出来,直接去了火车站。资阳不远,高铁四十分钟。但他五年没坐过这趟车了。上车的时候,他收到一条短信,是那个“办案专员”发的:“周明,你考虑得怎么样?再不配合,我们只能采取强制措施了。”
周明回了一个字:“滚。”然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靠在座椅上闭了眼。
高铁开动了。周明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城市慢慢变成田野。三月的资阳,油菜花开得正盛,一片一片的金黄铺到天边。周明想起小时候,每年油菜花开的时候,他妈会带他和周丽去田里拍照。他妈年轻的时候喜欢照相,虽然家里穷,但她会省下钱来买胶卷。有一张照片周明一直记得,是他妈站在油菜花地里,穿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笑得露出两颗虎牙。那张照片后来不知道丢哪去了,周明找过几回,没找到。
县医院不大,周明在护士站问了房号,走到病房门口又停住了。透过门上的玻璃,他看见妈躺在床上,头发全白了,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周丽坐在床边削苹果,旁边还坐了个男人,背对着门,穿着件灰夹克。
周明推开门。
周丽抬头看见他,苹果差点掉地上。“周明!”
床上的妈猛地睁开眼,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那个灰夹克男人转过身来。周明愣住了。
“爸?”
男人站起来,脸上的皱纹比五年前深了不知道多少,但那双眼睛周明认得。
“小明。”
周明退了一步。“你没死?”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心电监护仪“滴——滴——”的声音。周丽赶紧站起来:“周明,你听我说,爸当年是……”
“姐,你早就知道?”
周丽低下头。
周明看着床上的妈,又看看面前的爸,突然觉得这病房像个笼子。他转身就走。
“小明!”他妈在身后喊了一声,嗓子哑得像砂纸。
周明没回头。
他跑到医院楼下,蹲在花坛边上,手抖着摸烟。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次都没打着。一双脚停在他面前。周明抬头,是周丽。
“你听我说完。”周丽蹲下来,把打火机拿过去,帮他点着,“爸当年不是故意不回来。他是在外面出了事,腿断了,怕拖累家里,才让妈跟咱们说他死了。”
周明猛吸一口烟。
“那现在咋个又回来了?”
“妈这次住院,我实在没办法了,到处借钱。后来爸不知道从哪听说了,自己找回来的。”
“呵。”周明把烟头摁灭在花坛里,“真会挑时候。”
“周明,你晓得不,当年你高考那会儿,爸偷偷回来过。他站在学校门口,看了你一眼就走了。他怕你分心。”
周明的手停了。他想起高考那天,好像确实有个瘸腿的男人站在校门口。他当时以为是哪个同学的家长。
“你为啥子不早说?”
“妈不让。她说爸那个人要面子,硬要装死,那就装到底。”
周明蹲在地上,半天没说话。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QQ消息。陈小雨发来的:“哥,你在吗?”
周明打字回:“在。你那边咋个样?”
“他们今天又打了三个人。我听见有个女的在哭。”
“你注意安全。我已经报警了。”
“哥,还有个事。”
“啥子?”
“他们手里有我的照片,还有我身份证。他们说我要跑,就去我家找我爸妈。”
周明攥紧手机。“你爸妈在哪?”
“遂宁乡下。”
周明抬头看了一眼周丽。“姐,你帮我个忙。”
“啥子?”
“妈这边你先照顾着,我回趟成都。有急事。”
周明连夜回了成都。他直接去了派出所,把陈小雨的情况跟刘警官说了。刘警官打了个电话,然后跟周明说:“这个案子上面已经盯着了,最近在查一批境外诈骗窝点。你提供的线索很关键。”
“那她会不会有危险?”
“我们尽快。你稳住她,让她别暴露。”
周明点头。出了派出所,他给陈小雨发消息:“你再坚持两天。警察在查了。”
陈小雨回得很快:“哥,谢谢你。”
“谢啥子嘛,你还给我充了100话费呢。”
那头发来一个笑脸。周明看着那个笑脸,心里突然有点酸。
接下来两天,周明照常上班。但他每天都会跟陈小雨发消息。有时候是半夜,有时候是凌晨。陈小雨说,他们那边管得严,只有趁上厕所才能偷偷用手机。周明问她那边吃什么,她说天天吃白菜和米饭,偶尔有肉,肥肉居多。周明想起自己出租屋楼下那家冒菜,红油翻滚,毛肚脆嫩,他突然觉得应该带陈小雨去吃一顿。
第三天晚上,陈小雨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哥,他们明天要换地方。我听见他们说要去什么‘园区’。”
周明立马把这条语音转给了刘警官。刘警官回:“收到。你让她尽量拖延时间。”
周明把消息转给陈小雨。陈小雨回:“好。”然后又发了一条:“哥,我要是能回来,我请你吃火锅。”
“要得。你请客,我买单。”
第四天。周明正在站点分快递,手机响了,是刘警官。
“周明,人救出来了。”
周明手里的快递单差点飞了。“真的?”
“真的。一共救回来七个。那个陈小雨,现在在昆明,明天回成都。”
周明蹲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他给陈小雨发消息:“到了成都给我说一声。”
陈小雨回:“哥,我请你吃火锅。”
第二天下午,周明请了假。他站在火车北站出站口,看着人流往外涌。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拖着个塑料袋走出来,东张西望。周明举了下手。陈小雨跑过来,眼睛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块淤青。
“哥。”
“嗯。走,吃火锅。”
火锅店里,陈小雨吃了三碗饭。周明看着她,想起自己刚来成都那会儿,也是这么饿。那时候他在工地上干活,一天三顿吃盒饭,五块钱一份,米饭管够,菜只有一样——炒白菜或者炒土豆。他吃了整整一年,吃到后来看见白菜就想吐。但那时候年轻,饿得快,再难吃也能咽下去。
“你以后咋个打算?”
“回遂宁。我妈还在屋头等我。”
“你爸妈晓得你的事不?”
“不晓得。我不敢跟他们说。”
周明夹了片毛肚,涮了涮。“还是说一声好。我当年就是啥子都不说,跟家里闹了五年。”
陈小雨抬头看他。“哥,你跟家里人和好了?”
周明愣了一下。他想起医院里那个瘸腿的男人,想起妈苍白的脸,想起姐的眼泪。“还没。但快了。”
那天晚上,周明给周丽打了个电话。
“姐,妈出院没?”
“明天出院。你……你要回来不?”
“回。”
那头周丽又哭了。“你别哭了,我回去还要给你带火锅底料。”
“哪个要你的火锅底料!”
周明笑了。他挂了电话,给陈小雨发了条消息:“到家了说一声。”
陈小雨回:“哥,火锅钱我转你。”
“不用,你留着给你妈买点东西。”
“那不行,说好了我请。”
周明看着手机屏幕,笑着摇了摇头。然后他翻到那个“办案专员”的QQ,发现对方已经把他删了。他想起那100块话费,突然觉得这钱花得挺值。
第二天,周明坐上了回资阳的高铁。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他想起五年前离开家的时候,也是坐的这趟车。那时候他发誓再也不回来。现在他回来了。
手机响了一下,是陈小雨发的朋友圈:“到家了。妈煮了腊肉。”配图是一碗白米饭,上面盖着两片油亮亮的腊肉。周明点了个赞。
然后他打开微信,把妈的备注从“妈”改成了“妈”。其实一直没变过。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高铁穿过隧道,光明又涌进来。周明想,38万他没转,100块他收了。但这笔账,他算得清。有些东西,比钱重要。比如那个骗子不小心充错的100块话费。比如一个陌生姑娘在缅甸厕所里打来的求救电话。比如五年没回的家,推开门,妈还在,爸也在。比如他自己,终于敢回来了。
但故事到这里并没有结束。
周明回到资阳那天,天气很好。三月底的太阳暖洋洋地照着,县医院门口那棵老梧桐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晃。周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抽了根烟,才往病房走。这回他没在门口停,直接推门进去了。
他妈靠坐在床头,周丽正在给她喂稀饭。那个灰夹克男人——周明他爸——坐在窗边的塑料凳上,手里捏着一顶旧帽子,看见周明进来,猛地站起来,凳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小明……”
周明没看他,径直走到床边。他妈抬头看他,眼圈一下就红了,嘴唇抖了半天,说了句:“回来了?”
“嗯。”
周丽赶紧把稀饭放下,拽了把椅子过来:“坐,你快坐。”
周明坐下。病房里四个人,谁都没说话。心电监护仪“滴——滴——”地响着,窗外有小孩在楼下追跑,笑闹声传上来。周明觉得嗓子发干,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从哪说起。
最后还是他妈先开口的:“小明,你瘦了。”
“没瘦,还是那样。”
“你手咋个了?”他妈盯着他右手虎口上的一道疤。
周明低头看了看。那道疤是去年搬货的时候划的,缝了三针,早好了,留了条蜈蚣一样的印子。“搬货划的,没事。”
“疼不疼?”
“早不疼了。”
他妈伸手过来,在他手背上轻轻摸了一下。那手干瘦,指头关节粗大,掌心里全是硬茧。周明记得小时候他妈用这双手给他缝书包,给他纳鞋底,给他搓汤圆。他妈搓的汤圆又大又圆,芝麻馅的,咬一口糖水就流出来,烫得他直哈气。那时候他爸还在外面做工,每到正月十五,他妈就带着他和周丽搓汤圆,一边搓一边说:“你爸最爱吃芝麻馅的,等他回来给他多留几个。”后来他爸“死”了,他妈就再也没搓过汤圆。
“妈,你咋个样了?”周明问。
“老毛病,血压高。医生说要吃药,不能断。”
“那你记得吃。”
“嗯。”
又沉默了。周丽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拿眼睛瞪周明,意思是你说点别的啊。周明清了清嗓子,转头看向窗边的男人。他爸比五年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皮松垮垮地挂着,左腿裤管空空荡荡——周明这才发现,他爸的左边裤腿从膝盖往下是空的,裤脚扎了个结。
“你腿……”
“那年从架子上摔下来,左腿没保住。”他爸声音很低,像怕吵着谁,“医生说感染了,保命要紧。”
周明盯着那截空裤管,想起小时候他爸带他去工地,他爸站在脚手架上砌砖,动作利索得像耍杂技。他在下面仰头看,觉得他爸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那时候他爸的腿是好的,两条腿稳稳地踩在架子上,灰刀在手里翻飞,砖块一块一块码上去,整整齐齐。
“为啥子不回来?”
他爸没说话,把帽子在手里攥了又攥。周丽在旁边小声说:“爸是怕拖累我们。他那会儿腿刚断,工地上赔了几万块,他全寄回来了。后来在老家那边一个厂里看大门,一个月两千块,自己留五百,剩下的都打到我卡上。”
周明转头看他姐:“你一直在跟他联系?”
周丽低下头:“嗯。妈也晓得。”
周明又看向他妈。他妈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进耳朵窝里。“是我让他莫回来的。”他妈的声音很轻,“他那个人,要面子。断了腿回来,村里人要说闲话。再说你那会儿正要高考,我怕影响你……”
“所以你们就瞒了我五年?”
没人回答。
周明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那个小孩还在跑,他妈在后面追,手里拿着件外套喊:“穿上!莫感冒了!”周明看着那对母子,想起他妈小时候追他穿衣服的样子。那时候他也像那个小孩一样,跑得飞快,他妈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后来他长大了,不跑了,他妈也不追了。
“小明。”他爸在身后叫他。
周明没转身。“你那年站在校门口,为啥子不进来?”
身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爸说:“我怕你看见我这个样子,考不好。”
周明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想起高考那天,他确实看见校门口有个瘸腿的男人。他当时还想,哪个家长腿脚不方便还来送考。他压根没往他爸身上想。因为他爸“死了”,死了的人怎么会站在校门口呢。
“考完了你也没来找我。”
“我找了。你在成都读大专那三年,我每年都去看你一回。你不在宿舍,我就把东西放在宿管那里。有一回是一箱苹果,有一回是一双棉鞋,还有一回是你妈做的腊肉。”
周明猛地转过身。他想起大专那三年,宿管阿姨确实拿过东西给他。一箱苹果,他以为是哪个亲戚送的,吃了半个月。一双棉鞋,他嫌土,塞在床底下没穿过。腊肉,他挂在阳台上,后来搬宿舍的时候忘了拿,不知道被谁收走了。
“那些东西……是你送的?”
他爸点了点头。
周明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他想起那些年他一个人在医院打点滴,一个人过年吃泡面,一个人搬了七次家。他一直觉得自己是没人要的,他妈逼他,他姐烦他,他爸“死”了。可原来他爸一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看着他,跟着他,往他宿舍送苹果和棉鞋。
“你为啥子不让我晓得?”
“你那个脾气,跟你妈一样倔。让你晓得了,你肯定又要闹。”他爸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但笑得很苦,“你妈说得对,你跟你爸一个德行。”
周明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他妈在床上喊他:“小明,你过来。”周明站起来,走到床边。他妈伸手拉住他,又拉住他爸,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他爸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头关节变形,是常年握灰刀落下的毛病。周明的手也好不到哪去,送快递搬货,虎口和掌心全是硬茧。两双粗糙的手叠在一起,中间隔了五年,隔了一条断腿,隔了一堆没说出口的话。
“回来了就好。”他妈说,声音哑哑的,“回来了就好。”
那天晚上,周明留在医院陪床。周丽回家拿换洗衣服,他爸去楼下买稀饭。病房里只剩周明和他妈。他妈睡着了,呼吸很轻,手搭在被子外面,指甲剪得秃秃的。周明坐在床边,拿手机给陈小雨发了条消息:“我到家了。”
陈小雨秒回:“哥,你那边咋个样?”
“还行。我爸没死,他回来了。”
那头半天没回。过了好一会儿,陈小雨发来一段话:“哥,我回来那天,我妈抱着我哭了一下午。我爸蹲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一句话没说。晚上他给我煮了碗面,卧了两个鸡蛋。我吃面的时候听见他在灶房里哭。”
周明看着那段话,心里堵得慌。
“你爸是心疼你。”
“我晓得。哥,你也是。你爸妈肯定也心疼你。”
周明没回。他转头看着他妈,他妈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眼看他。
“小明,那个跟你聊天的姑娘是哪个?”
“一个朋友。”
“啥子朋友?”
“就是……一个朋友。她被骗子骗到缅甸去了,我帮她报了警,救回来了。”
他妈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周明的脸:“我儿出息了。”
周明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第二天,周明他爸带他去了一趟老屋。老屋在资阳乡下,离县城二十多里地。他爸骑着一辆旧电动三轮,左边裤管扎着,右腿踩踏板,开得很慢。周明坐在后斗里,看着路两边的油菜花田往后退。三月底的乡下,到处是金灿灿的,蜜蜂嗡嗡地飞,田埂上开满了野花。周明想起小时候他爸骑自行车带他赶集,他坐在前杠上,他爸的下巴搁在他头顶,胡子扎得他痒痒。那时候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他爸骑得飞快,颠得他屁股疼,但高兴得很。
老屋比他记忆中破败了很多。院墙塌了半边,丝瓜藤枯了,灶房的屋顶漏了个洞。但堂屋的门还锁着,他爸从兜里摸出钥匙,开了门。屋里一股霉味,家具上落着厚厚的灰。墙上贴着的奖状还在,周明小学三年级得的三好学生,纸已经发黄卷边了。条桌上摆着一个相框,周明拿起来一看,是他妈年轻时候的照片,站在油菜花地里,穿碎花衬衫,扎马尾,笑得露出虎牙。
“这张照片你从哪找到的?”周明问。
他爸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妈收在柜子里的。我搬回来那天翻出来的。”
周明把相框揣进兜里。
他爸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在灶房门口停下来,蹲下去,用手摸了摸灶台。灶台上搁着一口大铁锅,锅底结了厚厚一层灰。他爸说:“你妈以前在这儿给你搓汤圆。你最爱吃芝麻馅的。”
周明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爸蹲在地上的背影。那背影又瘦又小,左腿的位置空荡荡地垂着。周明突然想起一个画面——小时候他发烧,半夜烧到四十度,他爸背着他走了十里地去镇上的卫生所。那时候他爸的腿还是好的,走夜路走得飞快,周明趴在他背上,听见他爸的心跳“咚咚咚”地响。到了卫生所,他爸的背全湿透了,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医生给周明打了针,他爸又背着他走回去。路上周明迷迷糊糊地说:“爸,你累不累?”他爸说:“不累,你轻得很。”
“爸。”周明叫了一声。
他爸转过头来。
“你那年背我去卫生所,走了多远?”
他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记得?”
“记得。”
“十里地嘛。你烧得说胡话,一直喊‘爸你莫死’。”
周明蹲下来,跟他爸并排蹲在灶房门口。灶房里暗沉沉的,只有门口透进来一方光,照在两个人脚边。周明说:“我那时候以为你要死了。”
“我死不了。”他爸拍了拍那截空裤管,“就是少条腿嘛,命还在。”
周明看着那截空裤管,心里头那块堵了五年的石头,好像松动了。
从老屋回来,周明在医院又待了两天。他妈出院那天,周丽去办手续,周明收拾东西。他在他妈枕头底下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他这些年寄回来的钱——一沓一沓的,用橡皮筋扎着,有零有整。最上面那张纸条上写着:小明寄回来的,给他存着娶媳妇。
周明拿着那个布包,站在病房里,半天没动。
他妈从厕所回来,看见他手里的布包,有点不好意思:“那个……我没舍得花。”
“妈。”
“嗯?”
“我以后每个月给你打钱。你花,莫存了。”
他妈笑了,露出两颗虎牙。周明想起那张油菜花地里的照片,他妈年轻时候的样子。现在他妈老了,虎牙还在,但脸上全是褶子,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可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
周明把布包塞回他妈手里:“拿着。我下个月发工资再给你打。”
“你留着自己用,你在成都花销大。”
“我够用。”
周丽办完手续回来,三个人下楼。周明他爸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电动三轮停在花坛旁边。他妈坐进后斗,周丽坐旁边,周明他爸开车。周明站在车旁边,看了看那辆旧三轮,又看了看他爸那截空裤管。
“爸,我来开。”
他爸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挪到后斗去了。周明跨上车,右腿踩踏板,左腿支地。三轮车“突突突”地发动起来,车身抖得厉害。周明慢慢松开离合,车子往前窜了一下,又稳住了。
“往左拐,出医院大门。”他爸在后面指挥。
“我晓得。”
“你慢点,莫颠着你妈。”
“我晓得。”
周明他妈在后斗里笑了一声:“小明开车跟他爸一个样,毛躁。”
周丽接话:“就是。上次爸开这个车差点翻沟里。”
“那是路太烂了!”
一家人吵吵嚷嚷地出了医院大门。三月底的资阳,阳光暖融融的,油菜花田一路铺到天边。周明开着三轮车走在乡道上,风吹在脸上,带着花粉和泥土的味道。他想,五年了,这条路一点都没变。
回到成都以后,周明的生活慢慢有了变化。
他搬了家。原来那个一室一厅太贵了,一个月一千八,他一个人住着浪费。他在城东找了一个合租房,单间七百块,厨房卫生间共用,虽然小了点,但离站点近,走路十分钟。室友是个送外卖的小伙子,叫小刘,比他小两岁,话不多,整天戴着耳机打游戏。两个人不怎么说话,但周明觉得这样挺好。
他把那个倒扣的相框翻过来,擦了擦灰,立在床头柜上。相框里的照片是他在春熙路拍的,穿白T恤,笑得没心没肺。周明看着照片里的自己,觉得那个人好像挺陌生的。那时候他刚来成都,口袋里只有三百块,睡过公园,吃过馒头,但笑得出来。现在他卡里有了点存款,租得起房子,吃得起火锅,但笑不出来了。
他给他妈打了个电话。这是他五年来第一次主动打电话。
“妈,我搬屋了。”
“搬哪去了?远不远?贵不贵?”
“不远。便宜。一个月七百。”
“七百?那环境好不好?有没有窗户?你莫住那种地下室,潮得很,要得风湿。”
“有窗户,朝南的。你放心。”
那头他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小明,你爸问你过年回不回来。”
周明愣了一下。“现在才三月。”
“你爸说提前问,你好安排。”
周明笑了一声:“回嘛。”
那头他妈也笑了:“那你要吃啥子?我提前准备。”
“汤圆。芝麻馅的。”
“要得。”
挂了电话,周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成都。三月底的成都,雾霾散了,天蓝得透亮。楼下那家冒菜摊子又支起来了,红油翻滚,白烟袅袅。周明突然想,要是陈小雨来成都,他就带她去吃那家冒菜。毛肚加两份,管够。
陈小雨回遂宁以后,在镇上找了个超市收银的活儿。一个月两千八,包午饭,早晚班倒。她给周明发过一张照片,穿着超市的蓝马甲,站在收银台后面,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周明回了一句:“好看。”陈小雨发了个害羞的表情。
“哥,你爸妈咋个样了?”
“我妈血压稳住了。我爸……在老家找了个看大门的活儿,一个月一千八,包住。”
“那挺好的。”
“嗯。他腿不方便,看大门正好。”
“哥,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想起那边的事。”
周明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打字回:“回来就好。莫想了。”
“嗯。哥,谢谢你。”
“谢啥子嘛。”
“谢谢你信我。那时候我给你打电话,我其实怕得很。我怕你不信,怕你骂我骗子,怕你挂了电话不管。”
周明看着这段话,想起那天晚上陈小雨在电话里发抖的声音。他说:“我信你,因为你说了‘家里人’三个字。骗子不会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哭。”
那头半天没回。过了好一会儿,陈小雨发来一条语音。周明点开,里面是陈小雨的哭声,压得很低,像是在被子里捂着嘴哭。周明听完了,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看着那个相框。相框里的自己笑得没心没肺,但他觉得,那个笑容好像又回来了。
四月中旬,周明接了一个电话。是刘警官打来的。
“周明,跟你说个事。那个诈骗团伙的案子,最近判了。主犯在缅甸那边被抓了,引渡回来,判了十二年。”
“真的?”
“真的。你提供的那个线索很关键,上面还说要给你发奖金。”
“奖金?多少?”
“五千。你留个卡号,我报上去。”
周明愣了一下。五千块,差不多是他送两个月快递的工资。他想了想,说:“刘警官,这个钱我不想要。”
“为啥?”
“你能不能帮我转给那个陈小雨?她刚从那边回来,家里条件不好,她爸身体也不行。这钱给她,让她给她爸买点药。”
那头刘警官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行。我跟上面说。不过你得签个字,证明是你自愿转的。”
“要得。我明天来派出所。”
挂了电话,周明坐在三轮车座垫上,看着小区里来来往往的人。有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走过来,周明认得她,六楼的张婆婆,每次送快递都让他放门口。张婆婆看见他,招了招手:“小周,今天有我的快递没?”
“有,张婆婆。我一会儿给你送上去。”
“要得。你慢慢来,不着急。”
周明看着张婆婆慢慢走远的背影,摸出手机给陈小雨发了条消息:“我给你转了点钱,你给你爸买药。”
陈小雨秒回:“哥,啥子钱?”
“奖金。警察发的。”
“啥子奖金?”
“就那个案子的。你别问了,拿着就是。”
那头半天没回。过了一会儿,陈小雨发来一张截图,是银行到账短信,五千块。
“哥,太多了。”
“不多。你拿着。”
“哥……”
“莫哭了。你哭了我还要哄你,麻烦得很。”
那头发来一个笑哭的表情。周明看着那个表情,笑了。
五月,周明回了一趟资阳。他妈打电话说家里的老母鸡下了蛋,攒了一篮子,让他回去拿。周明说鸡蛋哪儿买不到,非要跑一趟。他妈说买的哪有自家的好,你爸天天喂谷子,蛋黄红得很。周明说行行行,我回去拿。
他爸开着电动三轮来镇上接他。周明坐在后斗里,看着他爸的后脑勺。他爸头发全白了,后颈的皮皱巴巴的,耳朵后面有块老年斑。三轮车“突突突”地走在乡道上,路两边的麦田绿油油的,风吹过去像波浪。周明想起小时候他爸骑自行车带他,他坐在前杠上,他爸的下巴搁在他头顶。那时候他爸的头发是黑的,后颈的皮是紧的,耳朵后面什么都没有。
“爸。”
“嗯?”
“你那个看大门的活儿,累不累?”
“不累。就是坐着,登记一下进出的人。晚上睡在门卫室,有张床。”
“晚上冷不冷?”
“不冷。有电热毯。”
周明没再说话。他看着路边的麦田,心里想着下个月发了工资,给他爸买件厚点的外套。他爸那件灰夹克穿了不知道多少年,袖口都磨白了。
到家的时候,他妈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院墙修好了,丝瓜藤重新搭了架子,嫩绿的藤蔓爬上去,开着几朵黄花。灶房的屋顶也补了,换了新瓦。周明走进院子,看见堂屋的门开着,条桌上摆着那张油菜花地里的照片,旁边多了一个相框,里面是他和周丽的合照。那是好多年前照的,周明还穿着校服,周丽扎着马尾,两个人站在老屋门口,笑得傻乎乎的。
“这张照片你从哪翻出来的?”周明问。
他妈从灶房探出头来:“柜子里。你爸翻出来的。”
周明看了一眼他爸。他爸正蹲在院子里择菜,听见这话抬头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中午,他妈煮了一锅腊肉,炒了盘鸡蛋,还蒸了碗芝麻馅的汤圆。周明吃了两碗饭,三个汤圆。他妈在旁边看着他吃,笑眯眯的,时不时给他夹菜。他爸坐在对面,闷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周明,又低下头去。
吃完饭,周明帮他妈洗碗。他妈说不用,你歇着。周明说没事,我洗。他妈就站在旁边看着他洗,一边看一边说:“小明,你那个朋友,叫陈小雨的,最近咋个样?”
“她在遂宁超市上班。挺好的。”
“她家里咋个样?”
“她爸身体不好,她妈在家种地。”
“也是个苦命的娃。”他妈叹了口气,“你帮她是对的。”
周明把碗摞好,擦了擦手。“妈,我想跟你说个事。”
“啥子?”
“我今年过年回来。以后每年都回来。”
他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两颗虎牙。“要得。”
那天下午,周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爸在旁边劈柴,左腿支着,右腿站着,斧头一下一下劈下去,柴火“咔”地裂开。周明看着他爸的背影,想起小时候他爸劈柴,他在旁边捡柴火,他妈在灶房里喊“吃饭了”。那时候他觉得日子很长,长得望不到头。现在他觉得日子很短,短得他来不及跟他爸说声对不起。
“爸。”
他爸停下斧头,转过头来。
“那年我不该摔碗。”
他爸愣了几秒,然后把斧头往地上一插,走过来坐在周明旁边。“我也不该摔门。”
父子俩坐在院子里,谁都没再说话。头顶的丝瓜藤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地上。周明想,五年了,这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回成都那天,他妈给他装了一篮子鸡蛋,又塞了一包腊肉。“给那个陈小雨寄点去。她一个人在超市上班,吃不好。”
周明说:“妈,人家在遂宁,离成都远得很。”
“那你给她寄嘛。快递不是你们本行?”
周明笑了:“要得。我给她寄。”
他回到成都的第二天,去站点发了一个快递。收件人写陈小雨,地址是遂宁那个镇上的超市。里面装了一包腊肉,一包香肠,还有他妈做的芝麻馅汤圆——周明特意用保温箱装了,里头塞了冰袋。快递单的备注栏他写了四个字:自家做的。
陈小雨收到货那天,给周明发了条语音。语音里她一边笑一边哭,说:“哥,你妈做的腊肉比我妈做的还香。”
周明回:“那当然。我妈做的腊肉,资阳一绝。”
“哥,你啥时候来遂宁耍嘛。我请你吃我们这儿的凉粉。”
“要得。等我有假了就去。”
“那你快点嘛。凉粉摊子夏天就收了。”
“要得。”
周明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成都。五月了,天气热起来了,楼下冒菜摊子支起了遮阳棚,红油翻滚的锅冒着白烟。他想起陈小雨在缅甸厕所里给他打电话的那个晚上,想起她说“我听见你说‘家里人’三个字,我就想起我妈了”。他想起自己五年没回家,想起他妈坐在村口老槐树下的样子。他想起那个骗子给他充的100块话费,想起那通4分12秒的电话。如果那天他挂了电话,如果他没多说那一句,如果骗子没给他充那100块——陈小雨现在可能还在缅甸的园区里,每天挨打挨饿,给陌生人打电话骗钱。
但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如果。周明想,有些事就是注定的。注定了那天他蹲在阳台上抽烟,注定了那个骗子给他充了100块话费,注定了陈小雨在厕所里打来那个电话。注定了五年之后,他终于敢回家。
六月,周明收到刘警官发来的消息,说那个案子的主犯二审维持原判,十二年。周明回了个“好”字。刘警官又问:“你要不要写个感谢信什么的?上面要搞个反诈宣传,想用你这个案例。”
周明想了想,回:“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啥条件?”
“把陈小雨的案子也写进去。她也是受害者,她现在回老家了,过得挺好的。写进去可以鼓励其他人,莫怕,报警就对了。”
刘警官回:“行。我跟上面说。”
七月,周明和陈小雨的故事上了本地新闻。记者来站点采访周明,周明穿着工服站在三轮车旁边,有点不好意思。记者问他:“你当时怎么想到让骗子给你充话费的?”周明挠了挠头,说:“我就是随口一说。哪个晓得他真的充了。”记者笑了,又问:“你后来知道那个电话是陈小雨打的,你什么感觉?”周明想了想,说:“我觉得那100块话费花得值。真的,特别值。”
新闻播出来那天,周明他妈在资阳乡下看到了。她打电话给周明,声音有点抖:“小明,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
“妈,那是本地台,你咋个看到的?”
“你姐拿手机给我看的。你瘦了。”
“没瘦。电视上显瘦。”
“那个陈小雨,长得还挺乖的。”
周明笑了:“妈,你想啥子呢。”
“我没想啥子。我就是说,你要是去遂宁耍,记得带点腊肉去。”
“我寄了。”
“寄了也要带。你人去的时候,再带点。”
周明笑着摇了摇头,没说话。但他心里想,行,下次去遂宁,多带点。
八月,周明休了三天假。他买了张去遂宁的火车票,拎着一包腊肉和香肠,还有他妈新做的汤圆。陈小雨在火车站接他,穿着件白T恤,扎着马尾,脸晒黑了一点,但笑起来还是那两颗小虎牙。
“哥!”
“嗯。凉粉摊子还在不?”
“在!我带你切!”
两个人走在遂宁的街上。八月的天热得慌,柏油路被晒得软塌塌的,路边的梧桐树叶子打着卷。陈小雨带他拐进一条小巷子,巷子尽头有个凉粉摊,一个老太太坐在摊子后面,拿刮子刮凉粉。凉粉刮成细条,装进碗里,浇上红油、醋、蒜水、花椒面,撒一把葱花。周明端着碗蹲在路边吃,辣得直吸气。陈小雨蹲在旁边,一边吃一边笑。
“哥,你吃辣不行啊。”
“哪个说不行。我是……呛到了。”
“你就是不行。”陈小雨笑得露出虎牙。
周明看着她的虎牙,想起他妈年轻时候的照片。他突然觉得,这世上有些人,有些事,就是注定要遇见的。比如他妈和他爸,比如他和陈小雨,比如那通4分12秒的电话。
吃完凉粉,陈小雨带周明去她家。她家在镇子边上的村子里,一个小院,三间瓦房。她妈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周明进来,赶紧擦了擦手迎上来:“你就是周明哇?小雨天天说起你!”
“阿姨好。”
“好,好。你坐,我去给你倒水。”
陈小雨她爸坐在堂屋里,腿上搭着条毯子,看见周明进来,挣扎着要站起来。周明赶紧过去按住他:“叔叔,你坐,莫起来。”
“你就是周明哇?”陈小雨她爸声音沙哑,“小雨跟我说了,你救了她。”
“我没救她。是她自己机灵,打电话出来的。”
“不管咋个说,谢谢你。”陈小雨她爸拉着周明的手,那手干瘦,关节粗大,跟周明他爸的手一模一样。周明心里酸了一下。
那天晚上,周明在陈小雨家住了一晚。陈小雨她妈铺了张竹席在院子里,周明躺在竹席上,看着头顶的星星。遂宁乡下的星星比成都亮多了,一颗一颗挂在天上,像撒了一把米。陈小雨坐在旁边,拿蒲扇给他扇风。
“哥,你爸咋个样了?”
“挺好的。在老家看大门,一个月一千八。”
“你妈呢?”
“血压稳住了。天天跟我爸吵架,嫌他看大门不顾家。”
陈小雨笑了:“你爸你妈感情好。”
“好啥子嘛,天天吵。”
“吵架也是好。我爸妈以前也天天吵,后来我爸腿不好了,就不吵了。我妈说,吵不动了。”
周明看着头顶的星星,想起他爸在院子里劈柴,他妈在灶房里喊“吃饭了”。那些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好像就在耳边。
“小雨。”
“嗯?”
“你以后咋个打算?”
“就超市上班嘛。攒点钱,以后在镇上开个小卖部。”
“要得。开了小卖部我来给你送货。”
陈小雨笑了:“你那个快递,送一趟要半个月,哪个等得及。”
“那我就寄快递嘛。中通,快得很。”
陈小雨笑出了声,拿蒲扇拍了一下周明的胳膊。
九月,周明回了成都。日子照常过,送快递,爬楼梯,挨投诉。但他觉得心里头那块石头没了,爬楼梯都不觉得累了。他每天给他妈发一条消息,有时候是“吃了没”,有时候是“今天送了八十个件”,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发个笑脸。他妈也回,有时候是语音,有时候是图片,拍院子里的丝瓜藤,拍灶房里的腊肉,拍他爸蹲在门口择菜。周明把这些照片存下来,存在手机相册里。他以前相册里全是快递单和投诉截图,现在多了丝瓜藤和腊肉。
十月,周明收到一个快递。打开一看,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的,针脚歪歪扭扭。里面夹了张纸条:哥,我跟着视频学的,织得不好,你莫嫌弃。天冷了,你送快递的时候围上。落款是陈小雨。
周明把围巾围上,站在出租屋的镜子前面。镜子里的自己围巾歪歪扭扭地挂在脖子上,有点滑稽。但他笑了。他给陈小雨发了张自拍,配文:好看不?
陈小雨秒回:好看!哥你帅得很!
周明回了个笑脸。
十一月,周明给他爸买了件羽绒服。他爸在电话里说“买啥子嘛,我有衣服穿”,但周明听得出来他声音里带着笑。他妈在旁边抢过电话说:“小明,你爸今天穿着新衣服去门卫室,逢人就说‘我儿买的’。”周明说:“妈,我给你也买了一件。”他妈说:“我不要,你留着自己用。”周明说:“已经买了,退不了了。”他妈说:“那……那寄回来嘛。”
十二月,成都冷起来了。周明每天骑着三轮车在小区里跑,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但他围着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觉得没那么冷。有一天他送完最后一单,坐在三轮车座垫上歇气。手机响了一下,是陈小雨发的朋友圈:今天超市搞活动,累惨了。配图是一张自拍,穿着超市的蓝马甲,头发乱糟糟的,但笑得露出虎牙。周明点了个赞,评论:辛苦。
然后他翻到“姐”的微信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姐,过年我回来。周丽秒回:要得!妈说你回来要给你煮汤圆。周明回:晓得。然后他翻到“妈”的对话框,发了一条:妈,我今年回来过年。那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是一条语音。周明点开,里面是他妈的声音,有点抖:“要得,要得。我提前把腊肉熏上。”
周明把手机揣进兜里,看着成都灰蒙蒙的天。十二月了,天冷得很,但他心里暖烘烘的。他想起一年前这个时候,他还在那个一室一厅里,一个人吃泡面,一个人过年,一个人把相框倒扣在窗台上。现在他有了围巾,有了羽绒服,有了回家的车票。他觉得挺满足的。
他骑着三轮车往站点走,路过楼下那家冒菜摊子。老板娘正在收摊,看见周明,喊了一声:“小周,今天咋个这么晚?”
“送了个远单。”
“吃饭没?”
“还没。”
“我给你煮碗冒菜嘛。毛肚还有最后一份。”
周明停下车。“要得。加两份毛肚。”
老板娘笑了:“你每次都加两份,那么爱吃毛肚。”
周明坐在小桌板旁边,看着老板娘煮冒菜。红油翻滚的锅里,毛肚在里面打个滚就捞起来,装进碗里,浇上汤,撒一把葱花。周明端着碗,夹起一片毛肚,吹了吹,塞进嘴里。脆嫩,麻辣,跟记忆里他爸带他吃的那碗冒菜一个味道。他吃着吃着,眼泪掉下来了。老板娘吓了一跳:“小周,咋个了?辣着了?”
周明擦了擦眼睛:“没得事。太辣了。”
老板娘笑了:“你每次都说不辣,每次都辣哭。”
周明也笑了。他想起他爸在院子里劈柴,他妈在灶房里喊“吃饭了”,想起陈小雨在凉粉摊旁边笑,想起周丽在电话里哭,想起那100块话费,想起那个4分12秒的电话。他端起碗,把汤喝干净。辣得直吸气,但心里头舒坦。
过年那天,周明回了资阳。他妈煮了一大锅汤圆,芝麻馅的,又大又圆。周明吃了六个,撑得直打嗝。他爸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笑眯眯的。周丽在旁边拍照,说要发朋友圈。周明说:“你莫拍,我吃相难看。”周丽说:“管你的,我就要拍。”周明他妈说:“你莫拍你弟,他不好意思。”周丽说:“他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脸皮厚得很。”
一家人吵吵嚷嚷地吃了顿年夜饭。饭后,周明坐在院子里看星星。资阳乡下的星星跟遂宁一样亮,一颗一颗挂在天上。他爸搬了个凳子出来,坐在他旁边。
“小明。”
“嗯?”
“你那个朋友陈小雨,过年咋个样?”
“她在遂宁。跟她爸妈一起。”
“那挺好的。”
父子俩坐着看星星,谁都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爸说:“小明,我跟你妈商量了个事。”
“啥子事?”
“明年开春,我想把老屋翻修一下。灶房那个屋顶又漏了。”
“要得。我出钱。”
“不用你出。我跟你妈攒了点。”
“我出。我现在有钱。”
他爸看了他一眼,笑了。“那行。你出。”
周明看着他爸的笑脸,觉得他爸真的老了。但老了也挺好,老了还在,比什么都好。
他摸出手机,给陈小雨发了条消息:过年好。
陈小雨秒回:哥,过年好!我妈给你留了腊肉,你啥时候来拿?
周明回:开春嘛。开春我来。
陈小雨回了个笑脸。
周明把手机揣进兜里,看着他爸在月光下的侧脸。他爸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田里的沟壑,但眼睛还是亮的。周明想,五年了,他终于回家了。他想起那通电话,想起那个骗子,想起那100块话费。他想,有些账,算不清。但有些账,不用算。比如亲情,比如家,比如一个陌生姑娘在缅甸厕所里打来的求救电话。这些东西,比38万重,也比38万值。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星星。星星一闪一闪的,像他妈年轻时候照片上的虎牙。周明闭上眼,听见灶房里他妈在洗碗,哗啦哗啦的水声。他姐在堂屋里看电视,笑声一阵一阵的。他爸坐在旁边,呼吸平稳。他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平平淡淡的,吵吵闹闹的,但人都在。
他睁开眼,看着星空。他想,明天早上,他要给他妈煮一碗汤圆。芝麻馅的,多放点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