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时代，中国东北有一座小城，还在烧煤跑火车。

不是摆设，是真能跑的。21台蒸汽机车，台台能上路，游客去了还能自己上手开。全世界能正常运行的蒸汽机车，这里最多。

这座城叫调兵山，在辽宁铁岭北边。

调兵山以前不叫调兵山。1960年，因为地下全是煤，成立了铁法矿务局——铁岭的铁，法库的法，所以叫铁法。2002年才改名叫调兵山市。名字的来历有两种说法。一说是古时境内有“刁山”和“跸山”，谐音成了“调兵山”。另一说更响亮：金国元帅兀术曾在此调兵遣将，挥师中原，山因此得名。

这座城因煤而生。辽宁省三分之一的煤从这里挖出来。铁岭这一带，地下是一条从侏罗纪就开始堆积的煤系地层——几千万年前的森林被埋进地底，压成了煤。没有这条煤带，就没有调兵山这座城市，也就没有后来的蒸汽机车。

从1960年到2002年，运煤全靠蒸汽机车。煤靠车运出去，车就是这座城的命脉。

但真正的大戏，是从“白手起家”四个字开始的。

1960年矿区刚开，条件极差。第一台蒸汽机车从抚顺调来，没有上水设备，工人打了口深井，在河边挖坑，用筐过滤河水再往机车里灌。没有装煤设备，工人用筐把煤抬上站台，再用锹一锹一锹铲进车里。

1967年有一次，一台机车缺水趴窝了。一台蒸汽机车要装十几吨水。矿区紧急动员了40个工人，从井边排到机车旁，每人端一个洗脸盆，一盆一盆往机车里递。传递了近4个小时，也只装了一半。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它竟然隆隆地启动了。

用洗脸盆给火车头加水。你品品这个画面。辽北的冬天，井水冰手。40个人端着盆在寒风里排了4个小时——不是他们不怕冷，是煤在等着运出去。这座城建在煤上，煤从地下挖出来就要走，走不了，整座城就停了。

蒸汽机车在调兵山跑了42年。累计运了两亿五千多万吨煤——这个数字是什么概念？相当于用蒸汽机车把一座煤城搬了42年。同时还拉通勤列车，矿工三班倒，通勤车也跟着三班跑。两代人跟蒸汽机车朝夕相处，汽笛声就是这座城的闹钟。

到了1999年，矿区的建设型机车该报废了，司机满负荷没法立刻换内燃机。于是向已经办停产的唐山厂定制了最后三台蒸汽机车——上游1770、1771、1772。1999年10月交付，中国制造的最后三台标准轨距蒸汽机车。

从此，再也没有新的了。

2002年，煤炭外运改用内燃机车。蒸汽机车该怎么处理？全国通行做法是报废拆解。但铁法矿区没有这么干。他们发现，2000年前后不断有欧美人跑过来，专门给蒸汽机车拍照录像。矿区做了一个决定：全部保留，21台蒸汽机车全部保持可运行状态。

不是摆着看的，是真能跑的。

这里成了全世界拥有可运行蒸汽机车最多的城市。100多部影视剧在这里取景，《闯关东》《建国大业》《1942》《铁道飞虎》《一代宗师》，全是在这里拍的。

在高铁时代，调兵山用40多年的不舍，守住了蒸汽时代最后的火种。

但火种还能烧多久？能开蒸汽机车的老司机越来越少，零件越来越难找。这些机车最老的已经80多岁，最年轻的也27岁了。铁和钢会老，人也会老。

从1960年用洗脸盆给火车加水，到21台机车全部保留、能跑能开，调兵山用一座城的执拗，把蒸汽时代的炉膛烧到了今天。

你去了，还能亲手往炉膛里添一铲煤。添进去的煤，就来自这座城脚下——几千万年前埋进去的森林，烧出来的是同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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