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之脉 成语之都丨母亲河滔滔远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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滏阳河的胸襟至宽至博。

大河有地理源发属性,但绝无地域限囿概念,虽路途遥遥,其万折也必东,因为她始终在听从大海的呼唤。

自峰峰黑龙洞联泉成流,至磁县城东南处北折,继之穿越邯郸市区,取道东北,纡曲绕行永年、曲周、鸡泽,最后流到邯郸北缘的鸡泽东于口村。至此,滏阳河结束了在故乡大地上长达165公里的水程。

与东于口一衣带水,邢台平乡县东阎庄,早已在恭候滏阳河的款款来临。

母亲河就在这里,拢拢流海,向南深情回望眼故乡,然后带着浓酽的邯郸记忆,飒爽而又温婉地踏上了新的行旅。

从这里出发,出邯入邢,越衡水,跨沧州,滏阳河还要长途跋涉250公里水路,润泽26300平方公里流域,最后在沧州献县桥头村与滹沱河交汇,流入子牙河,然后流至天津,赶赴渤海湾的亘古之约。

滏阳河的旧年相册

任何一条河流都不会因循守旧,也不会故步自封。

它一直是自身前行路线的改革者和抉择人。河道推陈出新,河水选择新的旅程之后,其早年的萍踪水影,就以空荡荡的河床形式留给大地记忆,或以典籍中片鳞只甲的记载让人们怀想。

滏阳河也是这样。

在今天,滏阳河流入邢台平乡后,沿巨鹿、隆尧、宁晋、新河北流,经衡水、武强,在沧州献县与滹沱河交汇为子牙河,然后过大城,在天津静海流入海河,向东入海。

历史上并非这样。

元中统三年(1262年),因了郭守敬向忽必烈“奏水利六事”,漳河、滏阳河得以被人为分开。在此之前,滏阳河大体是以漳河支流的身份出现。

滏阳河入漳之后,甚至连名字也被人忽略掉,合流之水被人统称为漳水、漳河、衡漳、衡水。无疑,作为漳河的跟班小弟,大哥的流向就是滏阳河的前进方向。

《元史·郭守敬传》载:“世祖召见,(郭守敬)面陈水利六事:……其四,磁州东北滏、漳二水合流处,引水由滏阳、邯郸、洺州、永年下经鸡泽,合入澧河,可灌田三千余顷。”忽必烈不仅当面批准了郭守敬的奏议,而且将此工程立刻付诸实施,在磁州东北,漳、滏二河的合流之处,建设分水工程。

这之后,滏水离开漳河,独自向北,沿邯郸、洺州、永年、鸡泽,合入澧河。当然,因漳河含沙量大、势雄力猛、极易淤湮等特点,仍与滏阳河藕断丝连,经常合合分分。到明成化年间,漳河夺滏,二水再次合流,成化十一年(1475年),磁州州判张珵为减水势,在开河村再次挖掘新河道,重新疏导滏水北流。直到康熙四十五年(1706年),引漳水至馆陶入卫河,滏阳河这才彻底摆脱漳河纠缠,独自北流。

滏阳河入漳的地点,也在不断变化之中。

自战国至三国时期,在肥乡西南入漳;南北朝、隋唐、五代时期,在邺县东北入漳;北宋时,在滏阳(磁县城)入漳;南宋时,在邺城入漳;元初,在磁县东北入漳,中统三年(1262年)郭守敬漳、滏工程实施后,滏阳河与漳河的交汇点沿曲周、鸡泽、巨鹿逐渐北移。

元中统三年(1262年),可以说是滏阳河基本独立的标志性年份。

漳河,以易淤、易徙、易决而著称,旧称衡漳。衡者,横也。意思是说漳河肆意横流,率性而难以管束。而且,作为黄河的重要支流,漳河也深受黄河的影响。

前602年,黄河历史上第一次改道,改为东行漯,在今沧州一带入海。黄河首次改道东徙后,原黄河宿胥故道就成了漳河专用河道,漳河沿此独流天津入海。早期的滏阳河,就是在入漳之后,跟着漳河走这条路线。

据谭其骧《中国历史地图集》,及综采各种方志所记,滏阳河各历史时期的大致流向分别为:

战国及秦时期,在今肥乡西南入漳,于巨鹿入黄河;

两汉时期,在肥乡西南入漳后,漳滏水过列人(肥乡东北)、斥章(曲周东南)、曲周故城(威县西南)、堂阳(宁晋东)、下博(深县南)、武强、东光、沧州、青县、静海,到天津入海;

三国及两晋时期,在肥乡西南入漳,漳滏水过列人、斥章、曲周故城、薄落津(广宗北)、堂阳、下博、青县,在乡邑东北入海;

北魏时期,在邺西北入漳,漳滏水过列人、斥章、广宗、巨鹿、冀县、武邑、沧州,在天津入海;

隋唐时期,在邺东北入漳,漳滏河过磁县、邯郸、广府、鸡泽、平乡、大陆泽(隆尧东)、新河、衡水、阜城、弓高、长芦,在青县入永济渠;

北宋时期,沿曲周、平乡、巨鹿、大陆泽,在宁晋南入葫芦河,然后在衡水入黄河(1081-1127年)。黄河东迁后,滏阳河大致走今天水道;

南宋时期,在曲周入漳,沿鸡泽、平乡、任县,在隆平汇入葫芦河,然后沿衡水、武强、献县,在青县汇入御河;

元时期,沿平乡、大陆泽、隆平,在宁晋泊南入漳,然后沿衡水、武强、献县、沧州,在青县入御河;

明时期,沿平乡、巨鹿,在新河入漳,过衡水,在武强入滹沱河,然后在青县入卫河;

清康熙四十五年(1706年)之后,滏阳河独流,过平乡、任县、隆平,在宁晋南入宁晋泊,然后与滹沱河会为葫芦河,至献县以下为子牙河,在天津静海入南运河。

山川屡改,城邑迭变,水路繁复,何可尽道?对于航行在历史河流上的行客而言,只问前程,莫辨路径,也许才是最为妥协的选择。

沉积在邢台河床上的历史

“一泓澄水堤柳翠,千里漕歌催兰舟”。这是滏阳河的肖像。

“春水一湾送舟楫,悬帆片片接远天”。这是滏阳河的基色。

“客舍门临漳水边,垂杨下系钓鱼船”。从唐人在邯郸城内所留的大量诗赋歌吟中可以得知,远自隋后,滏阳河上已经出现卧舟观水、摇橹遣怀的文人骚客了。

河是船的母体,船是河的影子,有河则必有人,有人则必有船。滏阳河上最早出现舟影点点,其时间一定比文字记载的历史更为久远。

邢台、衡水以及邯郸的方志,均言之凿凿地说,当地滏阳河水运开始于明成化十八年(1482年)。原因是来自《彰德府志》中的这么一句话: “成化十八年,知州张梦辅,益为开广,以通舟楫。”所以邢台人向来认为,就是在这年,滏阳河贯通了邢台南北,邢台开始走船通航。

这是个错识。

磁州知州张梦辅并非是滏阳河航道的开拓者,他只是因河道年久淤塞,在以前河道的基础上,进一步“益为开广”,更加方便“以通舟楫”。确而言之,张知州的功绩,是拓宽了河道,让滏阳河可以大规模漕运。

一艘沉船遗址的发现,对上述说法予以了印证。

2017年10月,平乡县在该县节固乡都庄村的滏阳河道里,于厚厚的土层下挖掘出了古代沉船遗迹。出土文物包括1艘大型木质漕船,12件完整瓷器,以及大量瓷器碎片。这些瓷器经鉴定,均为元代磁州窑典型产品。这说明起码在元代,平乡至磁州的滏阳河上,即有大型货运船只通行。

早在1975年,磁县开河村的滏阳河道里,也曾挖掘出了6条元代沉船,随沉船出土了大量瓷器、铁器和铜器。

两条倒霉的货船,却因其不幸,而幸运地为后人准确保存下同一条历史信息——起码在元代,磁州与邢州之间的滏阳河,即已开通货运航线。

邢台大地,古时水系发达绵密。曾经众水所汇、广袤百里的大陆泽,就在这里浩渺汪洋,水天一色。邢台人从北城门的牛尾河和城南的七里河乘船,经澧河、大陆泽、滏阳河便可直达天津。

于大陆泽而言,滏阳河不仅是一个曾经的建构者,还是一个历史见证人。

清《任县志》载:“邢州大陆泽,在其东北。东西广十余里,南北长四十余里,葭苇菱莲鱼蟹之属,充牣其中。……未闻其害也,沿及明初,情形无改。平湖千顷,汇为众流。滨泽之田,尽为膏沃。商船鱼舫,上下于滏阳,南溯磁州,北达天津,穆家口绾南北御载之枢,商务且为一邑冠。岂惟无害,资其利者多矣。”

清《隆平县志》载:“滏阳河在县东,俗呼清水河,自顺德任县流经县界,又东至宁晋县,与漳河会流入葫芦河。”

民国十八年《宁晋县志》载:“滏阳河经平乡之东,更北径天口桥入大陆泽……滏惟贯泽东侧,他之诸水合成灃河贯泽西侧,并流东北,过隆平入宁晋泊。滏水过泊东,折入新河县境,复东北趋冀县,又东北入衡水。”

元代之前的大陆泽,是一个大泊淀。

因战国时期地处钜鹿城,大泽又名钜鹿泽。晋代因隆尧东部设广阿城,改称广阿泽。南北朝时期又称大陆陂。

黄河首次东徙之后,发源于太行山东麓的诸条河流,注入低洼的这里,不再流动,形成大泽。北魏以后,东流的太行诸水,被改道流经泽西的漳滏水挟而北去,大陆泽水开始短缺,湖泊面积逐渐缩小。

宋大观二年(1108年),黄河北流于邢州决口,大陆泽被大量泥沙灌入,泽中积水向北部低洼处排泄,形成宁晋泊。明清之时,两泊渐渐变为沼泽,最后于上世纪初相继干涸。

滏阳河注入了大陆泽,洺河注入的是宁晋泊。

据李鸿章所书《洺河坝成复故道碑》中所记:“洺源出晋之辽州,经武安入直境,山河七十二道,回漩东注,汇而为一。与之西毗者,为永年古洺州地,两邑之交,峰峦错峙,皆太行支麓。临洺关以东,平衍多沙,河流承束迫之余,得宽博之所。夏秋山涨浩瀚,迅厉势若莫御,由是而东,北折入鸡泽、南和,再北入任县,经大陆泽汇于宁晋泊,逶迤而东注于海。”

“汪洋千顷势何雄,九水同归一泽中。波静天光分上下,浪翻地影失西东。”大陆泽用几百年的时光做了一个梦,醒来后,空空如也。

悄悄流过的滏阳河,就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看它从汪洋一片,到渐渐萎缩,再到消逝无踪,除了悲悯、难受外,滏阳河也只剩下了深深的无奈。

由于滏阳河是邯郸至天津的主要航运交通线,在这一带涌现了大批码头。像历城、毕家庄、白木、耿庄桥等,都是古籍记载的知名渡口。清时较著者,宁晋有北鱼、白木村桥、十字河、侯口等四座大型码头。

这其中,十字河码头最为知名,也最为隆盛。

滏阳河在宁晋与澧河交汇合流。清代时,由于滹沱河淤塞了澧河、滏阳河北流的河道,澧河改流向东,横穿滏阳河。在澧河与滏阳河交汇处,形成一个十字形交叉区,这就是货栈饭店林立、商旅云集的宁晋十字河码头。

早在1906年,这里便开设船捐局。来往船只必须先纳捐领票,经过各卡,由验票人加盖验讫戳记放行。船捐局对经此的货运头槽船、大槽船、改造船、小槽船、头排船、二排船、四丈船、三丈船、二丈船,客运四丈船、三丈船、二丈船、小客船……一一都有具体详细规定捐额。其中,盐船纳捐最多,以包计费,每包1分2钱。

任县邢湾码头也值得一述。

邢湾镇毗邻澧河与滏阳河,为顺德府货物进出重要口岸,也是大陆泽、澧河、滏阳河上的重要码头,明清客商中,一直流传有“一京、二卫、三邢湾”之说,可见该码头在当时的繁荣程度。

日寇侵华后,滏、澧河一度民船断绝,只有日伪军的货船在河上通行。抗战胜利后,1945年9月,宁晋重新开始河运,在耿庄桥、十字河、艾辛庄、侯口等码头设立屯货点或货栈,组织民船运输。

冀南行署于1946年3月成立滏阳河河务局,负责船只登记并实行船只航行管理。华北局在1949年2月,组建了卫运河航政管理处,下辖卫运河、滏阳河两个船运公司。

全国解放后,对滏阳河航道进行了全面清理疏浚,航道上再次出现舳舻百里、船队络绎的一派繁荣景象。上世纪50年代末,由于上游大规模修建水库,加上历史罕见的干旱,滏阳河在这里逐渐停航。

铭记在衡水古桥上的记忆

“长堤春水绿悠悠,畎入漳河一道流。莫听声声催去棹,桃溪浅处不胜舟。”这是时任冀州衡水主簿的王之涣,因事远行前所写的《宴词》。

唐开元十年(722年),王之涣刚刚与衡水县令李涤之女儿喜结连理。新婚燕尔,两情依依,看滏水春涨,绿波荡漾,忽起连绵细长之离愁,再借弱不胜舟的清浅桃溪,抒发自己与妻别离的沉重之心。

诗人的心情,也许只是后人猜测,但诗中所言的催棹声声,却可以肯定,唐开元时滏阳河衡水段即已行舟,坐船出行已是当地官员的重要交通方式。

衡水县,隋开皇十六年置,治所在今旧城村。衡水地名,就来自被称为衡漳、衡水的滏漳水合流。漳河南徙后,滏阳河单独流经此地。

坐落在衡水滏阳河上的那些古老石桥,铭记着滏阳河业已斑驳,但曾经鲜活无比的记忆。

《衡水县乡土志》记载:“县城西关,为齐、晋及畿南诸郡通衢。车马辐辏,商贾云集,而滏阳一流,贯穿南北,上自临水,下达津沽,来往商船,帆樯如林。……全境商业以县之西关为中心,街市宽敞,贸易繁多,彭城之缸碗,清河之竹器,山东之绢帛铁类,天津之洋货广货,唐山开平之烟煤,无不荟萃,以供束、冀、深、武各地取求。”

通过上述记载,可以想见当年的这里,水路交通相当发达,商业贸易高度繁荣。

事实上,直到上世纪50年代中期,仍有大量载满陶瓷、煤炭、山货的货船,从上游磁县、马头、邯郸驶来,也有装满布匹、绸缎、煤油、百货的船只,从下游天津而来,到这里的老桥渡口卸船,然后再通过陆路,或转行大运河,运抵北京、杭州、扬州。

串联在滏阳河上的古石桥,几乎每一座都是当年一个人头攒动的码头。

安济桥,又名大石桥,老桥。就位于今天衡水市桃城区胜利东路,横跨在滏阳河上。

这是一座见证衡水商业繁荣史的桥,也是一座备受患难的桥。

明天顺元年(1457年),衡水知县杨俨奏请上级批准,由深、冀二州和武邑、枣强二县助资,在这里建起了一座木桥。后因水患,木桥屡修屡毁,当地终于下决心,在明嘉靖年间集巨资将其改建为石桥。

很快,石桥又被滏阳河大水所冲毁。就这样,人建水毁,水毁人再建,反反复复,直到清乾隆年间直隶总督方观承,奏请朝廷拨银47600多两,于乾隆三十一年(1766年)建成了坚固无比的大石桥,巍然屹立至今。因建设费用是朝廷拨款,乾隆帝为示皇恩浩荡,亲自赐名“安济”,故名安济桥。

明清至近代,安济桥北侧的滏阳河西岸,一直是衡水重要的货物集散地。此处建有规模宏大的客、货运码头,方圆几百里的客商、百姓,若要乘船进天津,则须经此登船。

对于初出远门的人来说,天津太大,也深不可测。许多人上船前,会向这里的人打听天津的街道方位、货物价格、风土人情,由此在安济桥西头衍生出一条“问津街”,这条街道直到今天仍在沿用此名,只是已“无人问津”了。

住在沿河两岸的老人们仍清晰记得,每到春暖河开,两岸便开始热闹起来。特别是从夏季汛期即将来临,到冬季河水封冻之前这段黄金水运期,滏阳河上来往船只忙碌异常,河边码头上人声鼎沸,商品交易量吞吐巨大,数额惊人。

许多实力雄厚的大型商号,比如当年的德源涌酒店、义庆隆酒店、诚兴酒店、庆畲增酒店、增庆裕煤炭缸瓦杂货店、裕记煤油庄、双盛号杂货庄、泰和缸碗、德诚砟炭店……都专门派员在这里设店。

巨商大贾们尤为青睐像亲仁、问津、阜丰、集贤、西隆庆等这些临河的街衢,而且,为方便装卸货物,这些财大气粗的商号,往往又都在租住的店后辟有后门,修整一条通向码头的道路,以方便货物搬运。

因而,这一带房租昂贵,非一般小商贩敢于染指。仅阜丰街上,售卖缸瓦、陶瓷、煤炭的商号就达15家之多。上游的煤砟、缸瓦、瓷器、石料、布匹、木材、芦苇等纷纷运抵这里;当地的粮食、油料、烧酒、蔬菜等产品,又由滏阳河上的船只北运天津,或南运邯郸;下游天津运来的工业品又从这里运到上游各码头。来往衡水的船只,基本上没有放空虚行。

滏阳河的巨大货物吞吐力,也为衡水县城滏阳河两岸缔造了一条完善的河运产业链。

每到寒冬时节,水面封冻,当地以及上下游的大量船户,都要赶来这里“打冻”,对船只进行维修保养。

届时,南起南华街,北到集贤街的整个东河坡上,上岸等待维修的船只,大至百吨对槽船,小到几吨渔船,密密匝匝,鳞次栉比。

船户是以船为家的,走到哪里,家便带到那里。这时,放眼衡水东河坡上,船家临时搭建的简易小房满坡满滩,星罗棋布。当地兜售各色食品或日用品的小贩,游走其间,叫卖声此起彼伏。间或,因买卖起了纷争,就听天津话、邯郸话、沧州话陡然爆出,夹杂在一片衡水口音的解释中,为这临时渔港又陡添了几分大都会的味道。

春节甫过,修船工立即开张营业,“叮叮当当”的斧凿声,“齿冷齿冷”的拉锯声,汇成昼夜不息的交响乐,提醒沉浸在一派过年氛围的码头,春天就要来了,又到了滏水扬帆的季节。

“七七事变”后,滏阳河顿时变得一派死寂,河上只有日伪军“北支派遣子牙河警备队”(俗称河防队)的船只行驶。

1947年10月广府城解放,使得滏阳河邯郸至衡水段贯通,河上再次焕发勃勃生机。当时,由于日伪军封锁,水路断绝多年,造成了下游各地的饥渴性需求。于是,磁县、涉县、峰峰等地的特产,一时间大量涌入衡水码头。

举目可见,烟煤、瓷器、白灰、水缸及各种山货,在安济桥南北河滩上堆积如山。忙碌异常的“脚行”(搬运工人)、精明算计的商人、寻找机会下手的小偷,挤挤挨挨,熙熙攘攘,将桥上桥下营造成一个喧哗无比的露天大市场。

站在大石桥上,如果视力足够好,就能看到在衡水城南面那片水域浩大的衡水湖。

衡水湖,古称博广池、信都洚、冀州海子、千顷洼。滏阳河就从它西北侧身而过。

其为浅碟形洼淀,由太行山东麓倾斜平原前缘的洼地积水而成,属黑龙港流域冲积平原中冲蚀低地带内的天然湖泊,是华北平原惟一具有沼泽、滩涂、草甸、森林、水域等完整要素的湿地生态系统。

它的前身即是大陆泽,由于大陆泽泥沙淤积,水面萎缩,才分化为现在的三块洼淀:宁晋的宁晋泊,任县的大陆泽,以及衡水湖。

一泓碧水,湖光云净,鸟鱼翔集,水草丰茂,好一个如诗如画的所在!

镂刻在沧州的《诗经》叙事

流出衡水武强,滏阳河就来到了沧州献县。

早期的滏漳河流经此处的河道,比今天要更靠东。

《水经注》载:“衡水(滏漳水)东径阜城县故城北、乐成县故城南,河间郡治。”

乐成县故城,西汉时所置,为河间国治,在今献县东南16里。汉景帝封其子刘德为河间王,河间献王陵就坐落在古城西北4公里处。

刘德,汉景帝次子,汉武帝刘彻的哥哥。《汉书·景十三王传》称他:“修学好古,实事求是。从民得善书,必为好写与之,留其真,加金帛赐以招之。由是四方道术之人不远千里,或有先祖旧书,多奉以奏献王者,故得书多,与汉朝等。”

刘德在河间国里修建了规模宏大的日华宫,内设馆舍,专以接待四方饱学之士。齐、鲁、燕、赵等地的儒家学者纷至沓来,聚集于此,整理、校勘儒家典籍。据葛洪《西京杂记》所述,日华宫“殿阁灿烂,古光璀璨”,儒士们“褒衣雍容,弹冠奋袂”。

前213年,李斯为秦始皇献焚书策,下《挟书律》:“凡秦记以外之列国史记,私藏之诗书、百家语皆毁,有敢偶语《诗经》《尚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同罪。”(《史记·秦始皇本纪》)

焚书的大火即将燃烧,埋儒的大坑也已挖好,让以研究并传授《诗经》为自己终生事业的邯郸人毛亨不寒而栗。为了为往圣继绝学,为文化留籽种,毛亨悄悄将古老的《诗经》藏掖于贴身之处,拉起侄子毛苌,逃出邯郸,向北去寻找避世远祸的安身之所。

河流是方向,水草是掩护,他们应该就是一路沿着滏阳河堤,低头向下游逃窜的。最后,他们辗转流寓到了水幽草密、人寂地荒的河间。

秦灭汉兴,崇古好学的刘德,对精研《诗经》广有盛名的毛苌礼聘再三,封其为博士,又专门在乐成古城里建造招贤馆,供毛苌讲学课徒,传授《诗经》。大雅相传诵,文脉长留存,今天,所有人读到的《诗经》,就是毛诗。

一条交通运输的水路,最终成为传承中华儒学经典,赓续千年文脉的水路!滏阳河,以毛公之名,以《诗经》之力,将邯郸与河间紧密地维系于一处。

思随流水去茫茫

一场庄严的古典诗旅之后,滏阳河在献县桥头村与滹沱河交汇,流入子牙河。到这里,母亲河完成了远跨4市、长达413公里的全部行程。

目送征鸿飞杳杳,思随流水去茫茫。自此,滏阳河的名字隐遁了,但她的水路却依然在延展。

子牙河流出献县后,在天津静海区小河村入津,再于十一堡纳南运河,北流至西郊区第六埠会大清河,又至西河闸枢纽向东流经北郊区,然后在新红桥下游汇北运河,再到金钢桥入海河,最后东流入海。

来自远方鼓山脚下的涌泉,长途跋涉后,带着沿途的支流,终于投入到了大海的怀抱。

苍茫辽阔的东海,最终将远道而来的滏阳河搂入怀中。瞬间,又将之融入浪花飞溅的万顷碧波。

海艇交织,错落游衍,鸥鸟翔集,鸣瀬悠扬。这是远方,也是故乡。

这一刻,滏阳河的眼角湿润了,但嘴角却分明在努力上扬。她知道,她将从辽阔的海面蒸腾而起,化作一团白云,飘回到日思夜念的太行山东麓,再次去演绎一场万年不变的轮回——行云,落雨,沉积,涌泉,汇流,东逝……

天地无垠,大河永生。亘古的滏阳河,母亲!

韩 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