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陈默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捡袜子。阳台上风大,晾衣杆上挂着的几双袜子被吹得七零八落,有一只直接掉在了花盆的泥里。我捡起来拍了两下,泥没拍掉,干脆扔进了洗衣篮。
他在电话那头说,嫂子,云栖路那边新开了一家温泉,环境好,我带你放松放松。
我说你带林晚去啊。
他说林晚最近腰不好,泡不了。
这话听着挺顺的。我妹林晚腰椎间盘突出,坐久了都疼,这是事实。可我没想到他挂了电话四十分钟后车就停在楼下了,像早就准备好了似的。
我出门的时候,电视里在放一个卖老年鞋的广告,主持人拿着鞋底掰来掰去,说怎么折都不变形。我盯着看了三秒,拿起包走了。
车里有一股很淡的柠檬味,是那种插在出风口的香薰片散出来的。中控台上面放着一盒抽纸,纸盒上印着卡通猫,已经用到最后几张了,猫脸皱成一团。陈默开车很规矩,限速多少就开多少,前面有辆车要并线他远远就减速。我坐在副驾上,手机震了一下,是快递签收通知,说我的包裹放在了门口。我最近没买东西。
“周恒最近忙不忙?”他问。
“还那样。”
“我上次听林晚说,他单位在调岗。”
“他在考虑。”
然后我们就都没说话了。车载广播里在播路况,说北边一条路在施工,让绕行。主持人念了一串我完全不认识的路名。后来换了一首老歌,旋律耳熟,歌词记不全。陈默跟着哼了两句,声音很轻,像怕被我听见似的。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周恒没有发消息来。
02
温泉酒店的大堂看起来还算正常。米色的沙发,木头茶几,前台摆了一盆绿植,是绿萝,叶子油亮油亮的,养得比我家的好。前台姑娘问我们有没有预订,陈默说有的,报了名字。她说给您升级了一个主题房,今天有活动。陈默说好的,谢谢。
主题房。
我脑子里过的第一个念头是那种卡通主题的亲子房,墙上贴着小熊或者太空图案。我甚至还在想,这也挺好,反正就是泡个温泉休息一下。
电梯上到六楼。走廊很长,地毯是深灰色的,上面有一些浅浅的印子,像是行李箱轮子轧出来的。我们找到房间,陈默刷卡,门开了。
我先闻到一股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香,甜得有点腻,像水果糖化在热水里的那种气味。然后我看见了房间的全貌。
圆形的大床,暗红色的床品,上面撒了玫瑰花瓣。花瓣不是真的,是绸布的,边缘能看出线头。床头有一面不规则形状的镜子,镜子边框是金的,反射着天顶上那些灯。天花板上吊着粉紫色的灯带,不是灯,就是装饰用的光。电视柜旁边立着一个架子,架子上摆了一排东西,每一样都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这间房间的用途。
我腿软了。从膝盖开始的,那种突然使不上力气的软,像踩进了泥里,脚拔不出来。我的手扶着门框,指甲扣着门框边缘的木条。
陈默已经走进去了。他背着双肩包,环顾了一圈,吹了声口哨。
“嚯,还挺别致。”
他说这话的语气跟评价一道菜差不多。
“陈默。”
“嗯?”
他回过头来看我,表情是坦然的,甚至还带着点笑意。
“你看不出来这是什么房间吗。”
“情侣主题的嘛。”他把包放在沙发上,“现在酒店都搞这种,噱头,不影响。温泉在楼下,我们主要是泡温泉。”
“你订的时候不知道是这种?”
“我看评分高就订了。”他拿起架子上一个小盒子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再说,现在主题酒店多的是,又不是只有那什么才能住。”
他说“那什么”的时候含糊了一下,像是故意省略了。
“你订房间花了多少钱?”
“你有病吧嫂子,提钱干嘛。”
他说完就笑了,笑得有点不太自然。然后他打开阳台的门,外面能看到远处有一片矮山,山腰上有一排亮着灯的屋子,不知道是民宿还是什么。风灌进来,甜腻的香被吹散了一些。
“今晚咱们好好体验一下。”他站在阳台门口回头看我,半边脸被外面的光映着,半边脸埋在暗处。
我看着他,觉得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陈默。我妹夫。一起吃年夜饭的时候他负责剁饺子馅,剁得满案板都是碎沫子。林晚生孩子的时候他在产房外面来回走,鞋底把走廊磨得响。去年过年他喝多了,坐在我家沙发上讲他小时候养过的一只鸡,讲着讲着自己把自己讲哭了。是那种,你根本不会多想的一个人。
他现在站在一间全是情趣用品的房间里,跟我说今晚好好体验一下。
我的手心里全是汗。
03
我说我去楼下看看温泉区什么样。
陈默说一起去吧。
我说不用,我先下去看一眼,你歇会儿。
他没坚持,坐在沙发上了,拿起电视遥控器按了一下。电视开了,屏幕上在放一个购物节目,两个女的在卖什么不粘锅,用铲子敲锅底,说敲不坏。他看得挺认真。
我出了房间,走廊里空荡荡的。地毯吸掉了我的脚步声,我走得很快,像是在逃。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没有按电梯,而是拐进了旁边的安全通道。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我的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一层一层往下。
走到三楼的时候我停下来,坐在台阶上。
手机掏出来,翻到周恒的对话框。今天的聊天记录只有一条,他上午发的:“电费交了吗?”我回了一个“交了”。就这样。
我想打给他。打给他怎么说。说陈默带我来了一家情侣酒店,我正在楼道里坐着。他能说什么。他大概会说,那你回来吧。然后呢。然后他继续在书房对着电脑,我继续在主卧翻来覆去。
我把手机揣回去了。
楼道里有股潮味,混着不知哪里飘来的烟味。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上面落了灰,看不出原来装的是什么。楼上有人在走动,咚咚的,步子很重。
我想起林晚。她上个月来我家,坐在沙发上跟我聊了会儿天。她说陈默最近不太对劲,回家就钻进厨房,一个人在厨房里待很久,也不知道在研究什么。她走过去看,他就把火关了,说没什么。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聊天气预报一样。我当时也没多想,说可能工作压力大吧。她点点头,说可能是。
她走的时候,把一个橘子落在我家茶几上了。橘子我后来吃了。
现在想起来,她那天走路的姿势有点不对。左肩比右肩高一点点,像是在扛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我当时没问。
我坐在台阶上发了一会儿呆。有一只小虫子从纸箱子后面爬出来,黑黑的,爬了两步又钻回去了。
电梯叮了一声,有人上楼了。
04
我回到房间的时候,陈默已经把那排东西从架子上拿下来了,一件一件摆在床尾的凳子上。他看见我进来,从里面拿起一个圆形的什么,举起来对着灯光看。
“你说这个怎么用的。”
我没回答。我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外面是傍晚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但一直没下。远处那片矮山上的灯已经全亮了,一圈一圈的,像什么游乐场的摩天轮。
“陈默,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说了,泡温泉。”
“那这些东西呢。”
“人家房间里摆的,又没让我用。”
“你拿起来看了。”
他把那个东西放回去。“我就是好奇。”
“你打电话的时候,跟我说是温泉。你没说情侣酒店。你没说有这些东西。你什么都没说。”
我把窗帘拉开,又拉上。拉开,又拉上。手抓着窗帘布,指头捏紧了又松开。
“嫂子你今天怎么这么较真。”他笑了一下,“又不是外人。”
又不是外人。
这话像一根针,不大,但扎在什么地方了,说不上来。
我把窗帘拉到最边上,转过身来的时候,他把那排东西重新摆好了,摆得整整齐齐,像商场货架上的展示品。然后他去洗手台洗了手,用毛巾擦干,毛巾是白色的,上面绣着酒店名字的缩写,叠成三角形挂在那里。
“我去泡温泉了。”他拿起包翻了翻,“你去不去。”
“你先去。”
“行吧。”
他出去了。门关上,咔哒一声,脚步声沿着走廊远了。
房间里剩我一个人。
我坐在床边——坐的那一下,床垫很软,软得让人使不上劲儿。我从包里翻出手机,打开林晚的对话框。我想打字,想了半天,又退出去了。我打开周恒的对话框,盯着输入框看。
想起去年夏天,我们一家出去吃饭,陈默抢着买单。周恒说不用不用,陈默说今天我来,手已经把卡递出去了。后来两人推搡了一阵,最后是周恒买了。回家的路上周恒跟我说,你妹夫这个人,有点用力过猛。我当时说他就是实在。
那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六月,还是七月。路边的栀子花开得特别大,满街都是那个味儿。
现在窗外那排灯还在,一串一串的,像我不小心把什么东西掉在地上撒了一地。
我做了一件事。
我去洗手间拿了一块抹布,那种酒店里放的白色小方巾。我湿了水,开始擦桌子。先把床头柜擦了,上面有一小片水渍,不知道是谁的杯子弄的。擦干净了。然后把电视柜擦了一遍,电视柜是亮面的,擦完了上面能映出我的影子,模糊的一个轮廓。我把那排东西旁边的架子也擦了,那个架子是金属丝编的,空隙很多,抹布穿不过去,我就一格一格地钻着擦。
我把窗户大打开,让外面的风灌进来。那股甜腻的香被吹走了一些,只剩下一点淡淡的余味,像有人吃完了糖往垃圾桶里扔了糖纸。
叠好了被子。圆形床的被子不好叠,我抻了半天才把它拉平。枕头拍了拍,上面有一根头发,不是我的,我捏起来丢进了垃圾桶。
做完这些,我把抹布洗了,晾在洗手间的不锈钢杆上。
手臂有点酸。我站在房间中间,看了看四周。还是那个房间。红色的床,金色的镜子,粉色灯带。但窗户开着,空气流通了,就没那么闷了。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是那种绒布的,坐下去陷进一个坑,不太舒服。茶几上放了一张酒店服务卡,印着温泉区的开放时间,还有餐厅的楼层。我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我把它放回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垃圾短信,说我的积分即将到期。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05
陈默回来的时候快九点了。
他换了泳裤,外面套了酒店的浴袍,头发湿的,贴在头皮上。脸被泡得有点红,像晒过太阳。他进来的时候带了一股子热汽和淡淡的硫磺味。
“温泉不错。”他把浴袍带子松了松,“水是真的好。”
“嗯。”
“你没去?”
“没去。”
他走到冰箱那边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咕嘟咕嘟喝了半瓶。然后坐在床上——就坐在那个圆床的边上,把床垫压出一个弧度。我还在沙发上。
“嫂子。”
“嗯。”
“今天是不是有点冒昧了。”
他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和之前那个说“好好体验一下”的陈默不太一样。
“你说呢。”
他搓了搓膝盖,手指关节上有一块老茧,不知道做什么留的。
“我其实就是……”他停了一下,“最近有点事。”
“什么事。”
“林晚不让我跟你说。”
“那你现在又说了。”
“不算说。就是——提一句。”
他把水瓶放在床头柜上,瓶壁上凝着水珠。他拿手背抹了一下额头,脸上没有汗,他就是做了个擦汗的动作。
“我可能要调岗。”
“调到哪儿。”
“南边。一个分公司。去了可能一年回不来几次。”
我没说话。
“林晚跟我说,让我自己去。她说她能带好孩子。她说没关系。”
他说“没关系”三个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就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的那种。
“那你自己想去吗。”
“我要是想去我就不来找你了。”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大概也觉得说得太直接了。
“我是说,我要是想去,我就不会今天约你出来。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林晚那边我说不出口。她一说没关系,我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你懂吧。”
他把手指头交叉在一起,又松开。交叉,又松开。
我看着他。灯光从天花板上的粉色灯带打下来,把他半张脸映得暖乎乎的,另外半张还是暗的。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陈默。我妹的丈夫。会剁饺子馅、会养鸡、会因为抢单跟人推搡的陈默。
“你带我来这个酒店,就是为了说这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本来订了另一个地方。是个农家乐,能钓鱼的那种。后来林晚跟我说你可能不想钓鱼,我就退了。这个酒店是同事推荐的,他说评论好。我就订了。我真没注意它是什么主题。”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地板,像在跟地板交代。
我没法判断他说的是全真还是半真,但有一件事我想通了——他订酒店的时候确实没仔细看。陈默就是这么一个人。去超市买菜从来不拿购物清单,到了货架前面才想“要买什么来着”。你让他订一个酒店,他看评分高就下单了。
“那个农家乐,”我说,“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什么山水人家。我也记不太清了。反正后来没去。”
这个细节我后来想起来过好几次。但我没有去查过那个农家乐到底存不存在。没必要。
06
回家的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夜路很黑,高速上没有路灯,只有车道线反着车灯的光,一段一段地往后跑。陈默开了音乐,很轻,还是那个我记不住名字的台。
“嫂子,今天的事别跟林晚说。”
“我知道。”
“也别跟周恒说。”
“嗯。”
“我其实也想过,来泡温泉嘛,就是放松放松。没想那么复杂。”
我没接话。窗外有一片黑影闪过去,应该是树,大概是杨树,一排一排的,在夜里看不出形状,就是更黑的黑。
到家的时候快十点半了。小区楼下的路灯有一盏是坏的,一闪一闪。我让陈默在路口停了,没让他开进去。
“到了。你回吧。”
“嗯。嫂子你早点休息。”
“陈默。”
“嗯?”
“那个调岗的事,你跟林晚再聊聊。别老让她说没关系。她说没关系的次数比你想的多。”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车里的顶灯亮着,我看见他额头上的纹路,比印象里深了。
我上了楼。门口果然躺着一个快递袋子,拿起来一看,是一包我完全不记得买过的洗衣凝珠,上面印着柠檬图案。可能是上次凑单顺手加的。我拆了,扔进屋里。
周恒已经睡了。客厅的灯关了,他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很小的呼吸声。我轻手轻脚去厨房倒了杯水,路过他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门缝里能看到他手机屏幕亮着,放在床头柜上,好像是什么新闻页面。
我回到主卧,关了灯,躺在床上。床头柜上放着我喝水的杯子,杯子里还有半杯凉了的茶。我拿起来喝了一口,凉的,有点涩。
今天的事像一团线,我拽了好几个头,但每个都缠在一起。陈默这个人。那个房间。林晚的左肩。周恒的调岗。这些东西搅成一锅粥,分不出哪个是哪个。我今晚不想拽了。
明天要洗的衣服还在阳台上晾着,那只沾了泥的袜子泡在洗衣篮里。事一件一件来吧。先从洗袜子开始。
楼下远处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很短。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在天花板上投了一小条光。我盯着那条光看了一会儿。
明天是个晴天吧。手机天气预报说过的。
回来的时候发现周恒把我那碗坨了的面吃掉了,碗筷他自己洗了,水槽里的泡沫还没冲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