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我刷了半个月短视频。屏幕里全是炭火、羊油、撒盐、欢呼。我以为蒙古国是烤肉天堂。我妈以为我去了就能胖三斤。结果飞机一落地,冷风灌进领口。第一天午饭没有菜叶,第二天晚饭还是肉汤。第四天我在乌兰巴托菜市场看见一小把青菜,价格贵得我想鞠躬。这才明白,想象和异国,两回事。
一、出发:全家都做烤羊梦
1. 家庭群里的羊
我叫周敬川。三十二岁,在石家庄做冷链仓管。家里人爱热闹,更爱省钱。出发前三天,我建了个微信群,名字很直白:蒙古吃羊小分队。
群里有五个人。
我。我妈赵淑芬,六十一岁,退休前在纺织厂做饭。我姨妈钱玉珍,五十八岁,开小超市。我表弟何远舟,二十四岁,刚工作,爱拍照。我老婆桑晚棠,二十九岁,社区医院护士。没有外姓乱叫,关系清楚。我妈是我亲妈,姨妈是我妈亲妹妹,表弟是姨妈亲儿子,老婆是我妻子。
出发那天晚上,群里还在热闹。
我妈发语音:“敬川,到了蒙古,顿顿烤全羊。你太瘦,多吃羊腿。”
姨妈回:“玉珍我告诉你,人家视频里一人一只羊腿。咱们五个人,至少点三只整羊。远舟拍照,晚棠别拦他花钱。”
表弟发表情包:羊腿、篝火、流口水。
老婆发一句:“别光吃肉。带上复合维生素,带上肠胃药。那边如果没菜,我负责煮青菜。”
我回:“放心。烤全羊管够。”
谁都没想到,这句“管够”,四天以后像耳光。
2. 行李里的误会
收拾行李是个大工程。
我妈第一个动手。她从厨房翻出三包涪陵榨菜、两瓶老干妈、一塑料盒自制腌芥菜。她把东西往我箱子里塞,一边塞一边念叨:“网上再好看,也怕你吃不上菜。你胃不好,别忘了。”
我看着那三包榨菜,笑了:“妈,去蒙古吃羊。带榨菜干啥?人家顿顿烤全羊,我掏一包榨菜出来,像什么样子?”
“真用不上?”
“真用不上。”
我把榨菜放回柜子。只带了两包盐、一套便携餐具、一个小型电煮锅。老婆说草原不一定有电,我说酒店总有。她没再争,只往我背包侧袋塞了一袋脱水小白菜、一袋干萝卜丝、一小包干香菇。
我当时还笑她:“带这个,像逃荒。蒙古遍地牛羊,还能缺一口菜?”
她没反驳。只说:“有备无患。你妈血压高,不能天天吃肉。”
我没放在心上。现在回想,最明智的就是那一袋干菜。
表弟何远舟的行李更夸张。他带了三块相机电池、两个镜头、一个三脚架、一台无人机。他说要拍草原星空、拍烤全羊全过程、拍牧民骑马。他妈钱玉珍骂他:“你带这么多机器,不如带两件厚衣服。草原冷!”
表弟不听。他把无人机电池塞进随身包,笑嘻嘻地说:“妈,等我拍出大片,你朋友圈点赞能破百。”
姨妈气得拍他后脑勺。我妈在旁边笑:“年轻人嘛,爱拍就拍。反正有敬川照顾。”
我老婆桑晚棠默默往自己行李箱里放了血压计、降压药、奥美拉唑、乳果糖、口服补液盐、创可贴、碘伏棉签。她是护士,出门习惯备药。我当时还嫌她带得多。后来才知道,这些东西救了我妈的命。
3. 飞机上的期待
从呼和浩特飞乌兰巴托。三个小时。
表弟靠窗,一路拍云。白云、雪山、戈壁,每一帧都不放过。他嘴里念叨:“这云太干净了。国内很少见到这种透明度。”
我妈和姨妈坐一排,讨论烤全羊蘸什么。一个说蘸盐,一个说孜然。两个人争论了半个小时,最后达成一致:各带一小包调料,到时候对比。
老婆在平板上查医院地址。她把乌兰巴托几家综合医院的定位都存好,又查了最近的药店。我问她查这些干什么,她说:“有备无患。国外医疗不熟,先存着心里踏实。”
空姐发餐。西式盒子,一小块鸡肉、一撮生菜、一片番茄。我妈把生菜吃了,感叹:“这才一口。到了蒙古,得用盆吃菜配羊。”
我笑:“妈,那边羊多。菜少。你别搞反了。”
她不信:“网上都烤全羊。还能没菜?”
我没再解释。有些事,落地才知道。
飞机下降的时候,我从舷窗往下看。地面是黄色的,大片大片的枯草色。没有想象中的绿,没有成片的森林。只有稀疏的草地和蜿蜒的河流。
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但我没说。
4. 到达前的最后一顿幻想
降落前半小时,表弟开始翻手机相册。他存了几十张烤全羊的照片,各种角度、各种光线。他把照片给我看:“川哥,你看这只羊,皮烤得金黄,油脂往下滴。咱们到了第一顿就点这个。”
我妈凑过来看:“这么大一只,五个人吃得完吗?”
“吃得完!”表弟拍胸脯,“我一个人能干半只。”
姨妈笑他:“你就吹吧。到时候吃不完打包。”
老婆没参与讨论。她在看窗外,表情平静。我后来问她当时在想什么,她说:“我在想,如果那边真的没菜,妈怎么办。”
我当时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后来才明白,她比我清醒。
二、落地:第一顿就翻车
1. 机场冷风
下午四点,成吉思汗国际机场。
小,冷,风大。航站楼不高,玻璃门推开,冷风像刀子一样灌进来。我妈打了个哆嗦,赶紧裹紧外套。姨妈缩着脖子说:“这风比咱石家庄硬多了。”
接我们的地陪叫巴雅尔。四十来岁,圆脸,皮肤黝黑,汉语带口音。他穿一件深蓝色羽绒服,站在出口举着牌子。看到我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欢迎来蒙古!路上辛苦了吧?”
他帮我们搬箱子。力气大,一个人拎两个大行李箱,走得飞快。我妈在后面追:“小伙子慢点,箱子轮子不结实。”
巴雅尔放慢脚步,回头说:“阿姨,你们第一次来?”
“对,第一次。”
“网上看的攻略?”
“对,说顿顿烤全羊。”
巴雅尔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无奈,有一点善意。他说:“蒙古不是天天烤全羊。城里偶尔吃,草原更少。蔬菜贵,要有心理准备。”
我妈笑:“贵啥。羊便宜就行。”
巴雅尔笑而不答。他开车进市区。路两边不是我想象的大草原。乌兰巴托边缘有很多低矮房子,铁皮屋顶,木板围墙。山坡上有成片蒙古包区,密密麻麻,像白色的蘑菇。市中心有几栋高楼,苏赫巴托广场周围还算整齐。风一吹,灰尘打在车窗上。
表弟举手机拍:“也不像视频里那么绿啊。”
“九月了,”巴雅尔说,“草开始黄。真正绿是七八月。那达慕人多,价格也高。你们这时候来,人少,但草也少了。”
我看着窗外,心里开始有点不安。
2. 酒店安顿
酒店在市中心,叫“乌兰巴托酒店”。三星级,大堂不大,前台姑娘会说简单的英语。房间还算干净,暖气很足。我妈一进门就脱外套,四处打量:“还行,比我想象的好。”
姨妈检查卫生间:“热水有,马桶能用。不错。”
表弟扔下行李就开始充电。相机、手机、无人机、充电宝,一堆线缠在一起。他蹲在地上忙活了十分钟,才抬起头说:“川哥,晚上几点吃饭?”
“六点半。巴雅尔来接。”
“能不能早点?我饿了。”
“行,我跟他说。”
老婆把药箱放在床头柜上,打开检查一遍。血压计、降压药、胃药、止泻药、创可贴。她拿出血压计,对我妈说:“妈,先量个血压。”
“刚到就量?”
“对,先测个基础值。”
我妈乖乖坐下。袖带绑好,充气,放气。读数:135/85。偏高,但还在安全范围。老婆点点头:“还行。晚上少吃咸的。”
我妈撇嘴:“我就喝碗奶茶。”
“奶茶也咸。少喝点。”
我妈没吭声。我知道她不高兴。但她也知道老婆是为她好。
3. 第一顿午饭
六点半,巴雅尔准时来接。他带我们去一家蒙餐馆,在苏赫巴托广场附近,名字叫“蓝天石屋”。门面不大,里面挺宽敞。木桌,铜壶,墙上挂马具、弓箭、皮毛。灯光昏黄,空气里飘着肉香和奶香。
服务员端菜单。我抢着看。
头牌是石头烤肉、羊肉包子、炸肉饼、手把肉、咸奶茶。蔬菜只有三行:酸白菜小碟、煮土豆、洋葱沙拉。没有炒青菜,没有凉拌油麦菜,没有蒜蓉菠菜。连个西红柿炒蛋都没有。
我妈皱眉:“就这点菜?”
巴雅尔解释:“蒙古传统饮食以肉和奶为主。蔬菜少,夏天稍多,秋天贵。乌兰巴托能买到进口菜,但价格高。草原牧户更少见。”
我硬着头皮点菜。
石头烤肉每人小份。羊肉包子一笼。炸肉饼六个。手把肉一大盘。咸奶茶一壶。蔬菜只点酸白菜和煮土豆。
表弟喊:“全羊呢?视频里那种整羊呢?”
巴雅尔摇头:“整羊要提前订,城里餐厅能做,但不可能顿顿。烤全羊更多是节庆、团建、大人数。你们五人,点一整只太浪费,而且配菜仍少。”
表弟失望地靠在椅背上:“啊?那我白期待了。”
菜上来。肉香,油重,盐足。
石头烤肉是用滚烫的鹅卵石和羊肉一起焖熟的。肉嫩,但油多。羊肉包子皮厚馅大,咬一口流油。炸肉饼外层酥脆,里面全是肉,没有一丝菜。手把肉是大块的带骨羊肉,清水煮,蘸盐吃。咸奶茶又咸又油,像汤又像茶。
我妈吃一口手把肉,皱着眉头嚼。她咽下去,喝了口水,说:“太膻了。”
“草原羊就这样,”巴雅尔说,“你们吃不惯?”
“也不是吃不惯,就是……”我妈又嚼了一口,“太油了。没有菜配着,光吃肉,胃里腻得慌。”
姨妈喝一口咸奶茶,差点喷出来:“这啥?又咸又油,像汤又像茶。”
老婆喝半口,低声对我说:“你妈血压偏高,这奶茶少喝。”
我点头,给妈妈换开水。
最尴尬的是蔬菜。酸白菜一小碟,六人量也就每人一筷子。煮土豆算主食不算菜。我妈把土豆拨来拨去,小声说:“敬川,我两天不吃绿叶菜,嘴里发苦。”
我心里一沉。出发前笑她带榨菜。现在想,应该把三包都带来。
4. 晚饭更难
晚上回酒店附近找饭。姨妈说想吃热乎的,最好有汤有菜。巴雅尔带我们去一家中餐馆,在首尔特路附近。菜单有青椒肉丝、西红柿鸡蛋、蒜蓉白菜。
我正高兴。一看价格,沉默了。
蒜蓉白菜,标价折合人民币五十八。西红柿鸡蛋三十二。一小盘凉拌黄瓜四十六。炒豌豆更高,参考本地一些餐馆能到七十上下。
我妈看一眼,把菜单放下:“这不是吃菜,这是吃钱。”
最后点了两荤一素,加米饭。所谓一素,是蒜蓉白菜。端上来,六片叶子,油汪汪。我妈数着吃:“一片、两片、三片……五个人六片,这叫施舍?”
表弟笑不出。我老婆低声算账:“按这个吃法,十天菜钱比羊钱贵。”
那晚回酒店。全家人第一次不说话。烤全羊的梦,落地一天就凉了。
5. 深夜的沉默
晚上十点,大家都躺下了。我睡不着,坐在窗边抽烟。
乌兰巴托的夜晚很安静。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车驶过。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像一头卧着的巨兽。路灯昏黄,照在空荡荡的马路上。
老婆走过来,披着外套,坐到我旁边。
“怎么了?”
“没事。睡不着。”
“在想菜的事?”
我苦笑:“什么都瞒不过你。”
“正常。预期落差太大。谁看了那些视频都会以为顿顿烤全羊。结果连口青菜都吃不上。”
“你说,那些视频是不是骗人的?”
“也不算骗人。烤全羊确实有,但不是日常。就像外国人看中国,以为天天吃饺子。其实咱们也不是天天吃。”
“那接下来怎么办?”
老婆想了想:“两个办法。一是每天找中餐馆,点一两个素菜。贵是贵,但能保证你和妈吃上菜。二是我们自己买,自己煮。你不是带了小电锅吗?”
“草原上没电怎么办?”
“那就提前买好能放的菜。土豆、洋葱、圆白菜,能放几天。再配上干菜,应该能撑过去。”
我看着她的侧脸。灯光下,她的轮廓柔和。我突然觉得,娶了这个女人,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谢谢你,晚棠。”
“谢什么。我是你老婆。不操心谁操心。”
她靠在我肩上。夜风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尘土味。
“睡吧,”她说,“明天还有硬仗。”
三、菜市场:一片叶子吓住人
1. 早起去市场
第三天,我决定自己找菜。
巴雅尔建议去纳兰图尔市场,说那里最全。纳兰图尔是乌兰巴托最大的集贸市场,蔬菜、水果、肉类、奶制品、日用品应有尽有。我妈要去,姨妈要去,老婆要去。表弟要拍“异国市井”。五人出发。
早上八点,市场已经人挤人。
肉类区域最热闹。羊肉成扇,牛肉成块,马肉灌肠,奶豆腐成堆。空气里是腥、咸、奶酸混合味。我妈说像进了北方肉联厂。
走到蔬菜区,画风变了。
几张长桌,土豆、洋葱、胡萝卜、圆白菜、少量西红柿、黄瓜、青椒。绿叶菜只有小把小把的生菜、菠菜、油麦菜。价格牌用图格里克,我按汇率换算。
一小把菠菜,折合人民币二十二。
一颗生菜,三十八。
一公斤西红柿,按冬季进口价能到三四十人民币。
一盒小黄瓜,五十六。
一小袋油麦菜,四十四。
我妈拿起一把生菜,放下。又拿起小白菜,再放下。
“敬川,这比咱家楼下贵多少倍?”
“大概四五倍,冬天更贵。”
“那还吃啥菜?”
“吃肉呗。”表弟想开玩笑。
我妈瞪他一眼:“你懂啥。人几天不吃饭行,几天没菜,胃里像长草。”
和菜贩的对话
卖菜的是个中国老板,姓韩,二连浩特人,常跑边境批发。他听说我们从河北来,话多起来。
“蒙古这地方,肉便宜菜金贵。羊肉按斤算比国内部分城市还划算,可绿叶菜全靠进口。夏天当地有点大棚菜,少。秋冬基本靠中国、俄罗斯进来。运费高,损耗高,价格就上去了。”
“那牧区呢?”老婆问。
“牧区更别想。冬天大雪封路,菜比药贵。夏天还好点,能有土豆洋葱。绿叶?偶尔进城买一次,放不住。”韩老板指指一角小白菜,“这一把,运到草原苏木,价格再翻。你们去牧民家做客,主人端肉、端奶、端茶,是最高礼。你让他炒青菜,他可能没锅没油没菜。”
我妈听完,半天不说话。
她把背包里带来的榨菜空瓶拿出来,叹气:“早知道听敬川的,多带十包。”
韩老板笑:“阿姨,你这瓶别丢。草原上打开它,比羊肉香。”
第一次家庭争执
从市场回酒店,矛盾起来了。
姨妈主张:后面七天,少去景点,省下钱买菜。自己煮。
我妈反对:市场菜太贵,自己煮也扛不住。而且草原上哪有厨房给你用?
表弟无所谓:没菜就吃肉。反正他年轻,扛得住。拍照好看就行。
老婆坚持:老人饮食要控油控盐,没菜不行。要么每顿在中餐馆点一两个素,要么自带干菜。总之不能全肉。
我夹在中间。作为儿子、外甥、丈夫、表哥,谁都得罪不起。
我妈先发火。不是真火,是委屈:“我一辈子做饭,到异国连口青菜都吃不上。花这么多路费,不是来吃油汤的。”
姨妈接话:“那咱少去景点,省下钱买菜。”
“省啥?包车、酒店、门票都订了。”我提高声音,“临时改行程,巴雅尔不好协调。草原那几晚,蒙古包营地根本没菜可买。”
表弟嘟囔:“要不我每天吃肉,给你们拍全景。你们爱菜不菜。”
老婆盯我:“周敬川,出发前谁说烤全羊管够?现在连菜都解决不了,算什么计划?”
我哑了。
最后还是巴雅尔打了圆场。
“你们别吵。我有办法。城里住的时候,我带你们去超市买进口菜。虽然贵,但比市场新鲜。草原住的时候,我提前联系营地,让他们准备土豆洋葱。如果运气好,能碰到有菜园的牧户,可以跟他们换。”
“换?用什么换?”我问。
“榨菜、方便面、火腿肠。牧区这些东西稀罕。你们带了吗?”
我妈眼睛一亮:“带了!我带了三包榨菜!”
巴雅尔笑:“够了。一包榨菜换两颗圆白菜,划算。”
超市的震撼
下午,巴雅尔带我们去超市。
GS25便利店,韩国连锁,在乌兰巴托有好几家。店面不大,货架整齐。进口食品居多,价格标签贴着图格里克和美元两种货币。
我和老婆直奔蔬菜区。
货架上摆着包装好的蔬菜。生菜、菠菜、油麦菜、西兰花、西红柿、黄瓜。每一种都用保鲜膜包着,贴着进口标签。
我拿起一包菠菜。标签写着:中国进口,净重200克,价格8800图格里克。我换算了一下,大约人民币十八块钱。
“两百克,十八块。”我自言自语。
老婆拿起一颗生菜。标签:中国进口,单价15800图格里克。大约三十二块。
“一颗生菜三十二。”她苦笑,“够在石家庄买五颗。”
我妈走过来,看了一眼价格,脸色变了。她没说话,默默把那包菠菜放回去。
“妈,买吧。不差这点钱。”
“算了。太贵了。留着钱吃羊肉吧。”
“你不是想吃菜吗?”
“想是想,但这个价格,吃着心疼。”
我看着我妈的背影。她穿着那件穿了十年的灰色羽绒服,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她一辈子节俭,舍不得在自己身上花一分钱。现在为了几片菜叶,她宁愿忍着不吃。
我心里一阵酸涩。
“买。”我对老婆说,“每样买一点。菠菜、生菜、西兰花、黄瓜。不用省。”
“你确定?”
“确定。我妈吃不上菜,我这趟就算白来了。”
老婆点点头,开始往购物车里装。
最后结账。蔬菜一共花了折合人民币两百多。加上其他零食、饮料,总共四百出头。
我妈看着那张小票,连连摇头:“四百块,在咱家能买半个月的菜了。”
“妈,别想了。出来玩就是要花钱。”
“不是舍不得花钱。是觉得不值。同样的东西,凭什么贵这么多?”
“因为运费。因为损耗。因为这里是蒙古。”
她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四、草原:没有菜,只有风和肉
出城包车
第四天出发去特日勒吉方向。
包一辆丰田越野,司机兼向导还是巴雅尔。车是旧的,但保养得好。发动机声音平稳,空调暖和。巴雅尔开车很稳,不急不躁。
城市渐远,楼房变矮,道路变窄。过了郊区,进入丘陵地带。山梁变黄,草坡上牛羊零散。天空很高,云很低。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味道。
我妈靠窗,不停看外面:“这草不算深。能种菜不?”
巴雅尔说:“山上不行。蒙古海拔高,冬天长,风大,很多地方降雨少。适合耕种的地本就不多,蔬菜主要靠进口。牧民世世代代放牧,不靠种菜。”
“那他们不缺维生素?”老婆问。
“夏天吃少量野生植物、洋葱、土豆。平时喝奶、吃肉。劳动量大,寒冷消耗大,高热量够用。你们是游客,活动少,突然全肉,肠胃会抗议。”
这话不假。第一天到草原营地,午饭就验证了。
蒙古包里的午饭
营地叫“白河沟驿站”,十几顶蒙古包,木台、铁炉、公共餐厅。我们住两顶包。进包先学规矩:不踩门槛,顺时针走,主人递食物要接,哪怕只尝一口。
中午开饭。长桌摆开。
一大盆手把肉。一篮羊肉包子。一盆炸肉饼。一锅肉骨汤。一壶咸奶茶。一碟酸白菜。一盆煮土豆。一小球风干奶酪。
没有绿叶。没有炒青菜。连西红柿片都没有。
我妈问主人:“有没有菜?哪怕开水烫点白菜?”
女主人叫其其格,四十多岁,红脸膛,汉语不太顺。她摇头:“没有。昨天进城拉货,只带土豆、洋葱。绿叶坏了,不值。你们吃肉,好东西。”
其其格把肉往我妈碗里放。按礼数,接。我妈接了,低头看肉,眼圈有点红。
不是感动。是想菜。
表弟的崩溃
下午自由活动。表弟兴奋,举相机拍马群、拍石头、拍其其格挤马奶。拍完回来,喊饿。
餐厅加餐。其其格端来羊肉面。面里几块肉、一点洋葱,没有菜叶。表弟搅半天,抬头问:“姐,这面绿色在哪儿?”
我老婆说:“在图片里。”
表弟笑不出来。他平时最爱吃麻辣烫,必点油麦菜、茼蒿、娃娃菜。现在连火锅底料都没有,更别提菜。
他小声说:“川哥,我宁可不吃羊。给我一盘炒生菜行不?”
我去问巴雅尔。巴雅尔打电话给营地管理员。半小时后回话:附近苏木小卖部只有土豆、洋葱、罐头酸菜。新鲜绿叶要回乌兰巴托,单程两小时。
表弟坐在木台上,风一吹,头发乱。他抱着相机,小声说:“我错了。以后在家顿顿吃菠菜。”
妈妈的身体
当天晚上,我妈不舒服。
不是大病。胃胀、便秘、口苦。她本来就有高血压,医生让低盐低脂多纤维。到草原两天,咸奶茶喝了两杯,手把肉吃了三块,炸饼吃半个。没菜。
半夜她敲我包间小门。低声说:“敬川,妈肚子胀,头也有点晕。”
我喊老婆。桑晚棠一摸,血压偏高。营地没正规医生。巴雅尔找来其其格,其其格煮了一碗粗麦粥,放一点酸白菜水。老婆不让妈多喝咸奶茶,只给白开水、少量粥。
我慌了。出发前老婆让带药,我装了奥美拉唑、乳果糖、降压药备量、口服补液盐。全在包里。给药,量血压,观察。其其格看我们紧张,去小库里翻出一小袋干野葱,说煮水能顺气。
那晚我坐在蒙古包外。冷风刮脸。星星很亮。我心里骂自己:为什么不听老婆带锅带菜?为什么只信短视频?
巴雅尔的故事
巴雅尔也出来了。他递给我一支烟。
“担心你妈?”
“嗯。她年纪大了,受不了这种饮食。”
“我理解。我母亲也是这样。她七十岁了,住在牧区。每次我去看她,她都给我煮肉。我说妈,我想吃菜。她说,菜有什么好吃的,肉才是好东西。”
“那你怎么办?”
“我自己带。每次去之前,在城里买好青菜、水果,带过去。她嘴上说我浪费钱,但每次都吃完。”
我笑了:“天下的妈都一样。”
“是啊。”巴雅尔抽了口烟,“你们汉人讲究荤素搭配。我们蒙古人从小吃肉长大,习惯了。但说实话,这几年我也开始吃菜了。城里待久了,胃也变了。”
“那你觉得,蒙古的饮食会不会慢慢改变?”
“会,但慢。老一辈改不了。年轻人去城里上学、工作,接触的东西多了,慢慢就变了。但牧区还是老样子。环境决定的,不是谁对谁错。”
我点点头。风很大,烟很快燃尽了。
“明天我帮你想办法,”巴雅尔说,“我知道附近有一户牧民,他家有个小菜园。虽然快过季了,但应该还有点东西。”
“真的?”
“真的。你妈明天能吃上菜。”
那一刻,我觉得巴雅尔是我见过最好的导游。
五、转机:干菜、小锅和一口绿
翻背包
第五天早起,我决定不再等餐厅。
老婆背包侧袋那袋脱水小白菜、干萝卜丝,一直没拆。我又让巴雅尔帮忙买了粉条、酸菜罐头、洋葱、土豆、一桶纯净水。小电煮锅带上。
其其格看我洗干菜,好奇。
“这什么?”
“中国干白菜。开水泡发,少油少盐,炒一炒,也能当青菜。”
她伸手摸叶片,笑:“你们汉人真会。没鲜菜,用干菜。”
“没办法。我妈没菜不行。”
第一盘“假青菜”
中午,我在营地公共小厨房煮。
干小白菜泡发,切段。洋葱少许,土豆切丝。一点点油,一撮盐。水开后先下土豆丝,再下小白菜。最后放几滴香油。一锅清汤菜。
端给我妈。她尝一口,眼圈又红,这次是真红。
“敬川,这比羊腿强。”
姨妈也吃:“有点像咱家冬天酸菜汆白肉里的白菜。不油,舒服。”
表弟连喝两碗。老婆量我妈血压,比昨晚降一点。虽不能全靠一碗菜,但老人情绪一松,胃也松。
其其格试了一小口,点头:“清淡。我们平时不这么吃。冬天也很少绿叶。你们这个,省事。”
巴雅尔笑:“敬川,你这趟从仓管变厨子了。”
我苦笑。短视频若拍这个,没人点赞。可一家人能吃下饭,比点赞重要。
和牧户换菜
下午其其格带我们去邻近牧户。主人叫钢巴特尔,六十岁,养三百只羊、二十头牛。他家蒙古包后面有小菜园,用塑料棚盖着。九月菜已老,但还有几棵圆白菜、几株茴香菜、一小垄胡萝卜。
我妈看到圆白菜,像看到亲戚。
钢巴特尔说:“城里人爱吃绿叶。我们不爱种。种也少。夏天自己吃一点,冬天没有。今天给你们摘两颗白菜,几根胡萝卜。不收钱,换你那袋榨菜行不?”
我妈立刻从箱底掏出三包榨菜。钢巴特尔没见过榨菜,尝一小口,皱眉,又点头:“咸香。配茶好。”
两下一换。其其格家得榨菜一包、干萝卜丝一点。我们得圆白菜两颗、胡萝卜一把、茴香菜一小把。
回营地。老婆切圆白菜,用一点点油清炒。没肉。纯素。我妈吃第一口,闭眼:“敬川,妈这趟没白来。一片菜叶,比金子亲。”
表弟拍照片。不是烤全羊,是一盘清炒圆白菜。他发家庭群,配文:蒙古国珍贵菜品,圆白菜,全家护航。
大舅秒回:“咋搞的?不是烤全羊吗?”我没法解释。
调整全队饮食
从这天起,我定规矩。
城里住酒店:早上去超市买进口菜,中午中餐馆点一素一荤,晚上自煮干菜粉条。
草原住蒙古包:干小白菜、酸菜、圆白菜轮换,肉类减半,咸奶茶只尝不续,手把肉去肥,炸饼一人四分之一。
我妈执行最认真。她甚至拿小本记:哪顿有菜,哪顿只有肉,血压多少,大便几次。姨妈笑她“出门搞科研”。我妈说:“没菜我科研啥?有菜我才活。”
表弟开始抗拒肉。第四天看见手把肉就推。我说不行,得补热量,草原冷。他勉强吃两块瘦肉。老婆补一句:“肉不是敌人。没菜、太油、太咸,才是问题。”
这句话,后来成了全篇的理。
其其格的转变
其其格一开始不理解我们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菜。
有一天,她问我:“你们汉人,不吃肉会死吗?”
我说:“不会死,但不舒服。就像你们不喝奶茶会难受一样。”
她想了想,点头:“也对。习惯不一样。”
后来她尝了我们做的干菜汤,觉得清淡爽口。她试着给自己的孩子煮了一锅。两个孩子都很喜欢,喝了两碗。
其其格很高兴。她问我能不能教她做几道简单的中国菜。我说没问题。我用她的厨房,教她做了三道:清炒圆白菜、干菜粉条汤、土豆丝炒洋葱。
她学得很认真。切菜的姿势笨拙,但态度端正。她老公在旁边看着,笑着说:“其其格要变成中国厨师了。”
其其格瞪他一眼:“你懂什么。孩子们喜欢吃。以后冬天也能吃点菜,不用光吃肉。”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文化交流不需要宏大的叙事。一锅干菜汤就够了。
六、城里补课:为什么菜比羊贵
找巴雅尔问底
回乌兰巴托后,我专门问巴雅尔:网上都说蒙古烤全羊管饱,现实为啥连菜都难?
他掰着手指说。
一,蒙古国地大,可耕地少。国土面积一百五十多万平方公里,耕地只占不到百分之一。很多地方是草原、戈壁、山地,降雨少。像南方那样四季种绿叶菜,不现实。
二,城市人口集中。乌兰巴托常住人口约一百五十万,占全国近一半。这么多人吃菜,全靠周边大棚和进口。产量有限,需求大,价格自然高。
三,传统饮食逻辑不同。牧民过去靠牛羊马奶生存,冬天零下几十度,需要高热量。青菜不是必需,肉奶才是保命。这个习惯延续了几百年,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四,旅游短视频会放大“烤全羊”。整羊场面大,镜头香。日常家庭饭、牧区饭、城市普通餐馆,不会顿顿整羊,也不一定配菜。短视频是为了流量,不是为了真实。
我听完,把四点发给家庭群。我妈回:“早懂这个,我不带三包榨菜带三十包。”
超市实地算账
老婆拉我去超市。GS25之类的连锁有进口菜,价格仍高。
我们对比。
国内石家庄:一把菠菜约四元,生菜约六元,油麦菜约五元。
乌兰巴托超市:菠菜按小把折算,高价时二十多;生菜一颗三十八左右;油麦菜小袋四十四;黄瓜一盒五十六;西红柿冬季进口按公斤可到三四十。
肉价反着来。本地牛羊肉便宜。超市牛肉每公斤可低至几十人民币,餐厅羊肉套餐性价比高于纯素。
也就是说,吃羊省钱,吃菜烧钱。
我妈总结一句土话:“在家肉贵菜贱。这儿肉贱菜贵。人呐,到哪儿都得认地势。”
中餐、韩餐、蒙餐三角
后面几天,我们做搭配。
蒙餐吃风味:石头烤肉一次、羊肉包子一次、手把肉少量。不天天吃,避免油腻。
中餐补菜:首尔特路找中餐馆,点蒜蓉白菜、西红柿鸡蛋、青椒土豆。价格贵,但比纯蒙餐全肉舒服。
韩餐换口味:乌兰巴托韩餐多,有泡菜、炒杂菜、拌饭。表弟爱吃。老婆说泡菜算发酵蔬菜,能补一点纤维。我妈嫌辣,少尝。
这样一轮下来,全家不再追求“顿顿烤全羊”,改成“每天有片菜叶”。目标降了,幸福反而升了。
意外收获:韩国泡菜
说到韩餐,不得不提一个意外收获。
我们在乌兰巴托找到一家韩国人开的餐厅,老板娘是首尔人,嫁到蒙古十几年。她家的泡菜是自己腌的,白菜脆,辣度适中,酸甜平衡。
我妈本来不吃辣。但尝了一口泡菜后,居然说好吃。
“这个不辣,是酸甜的。开胃。”
她一口气吃了小半盘。老婆赶紧拦住:“妈,泡菜含盐量高,您少吃点。”
“知道了知道了。再吃一片。”
我妈又夹了一片。表情满足得像小孩偷吃了糖。
老板娘看我妈喜欢,送了一小盒给我们带走。我妈宝贝似的收好,说要留着草原上吃。
那盒泡菜,后来在草原上发挥了巨大作用。我妈胃口不好的时候,夹两片泡菜,能扒下半碗饭。比胃药还管用。
七、冲突高潮:一顿整羊的教训
表弟执意要整羊
第七天,行程空半天。表弟过生日,二十四岁。
他坚持:“来蒙古不吃整羊,不算过生日。我宁可三天不吃菜,今晚要烤全羊。”
我妈宠外甥,附和:“对,远舟生日,得吃顿好的。”
姨妈也同意:“难得来一趟,整一只。贵就贵点。”
老婆反对:“妈血压不稳,整羊太油。全队连日肉腻,再整羊要出事。”
我夹中间。
巴雅尔劝:“整羊能做。但配菜仍少。你们若只要羊,不喝菜汤,不行。我建议半只羊,加采购进口菜,城里做。”
表弟不干:“视频都整羊。半只像啥。”
最后妥协:整羊小只,提前四小时订。配菜由我们自购,在餐厅借用厨房清炒。
餐厅现场
晚上餐厅。其其格不跟来,巴雅尔协调。
整羊上桌。金黄,撒盐,皮脆。油脂在灯光下闪着光,香气弥漫整个包间。
表弟拍照、拍视频、拍延时。全家人起初高兴。
可切肉后问题来了。
羊油厚。我妈吃一块腿肉,觉得香。再吃一块肋肉,腻了。姨妈喝咸奶茶解腻,越喝越咸。表弟连吃三块,半小时喊撑。
我想炒青菜。餐厅厨房只剩洋葱和冷冻西兰花,绿叶全无。
我打开自带干小白菜,借灶台煮。干菜泡发不够,急火有渣。我妈咬一口,皱眉:“敬川,这哪是菜,这是草绳。”
表弟也蔫了。刚才还要整羊管够,现在推盘子:“川哥,我错了。整羊看一眼行,吃两口想菜。”
最严重的是我妈。半夜又胀。血压一百五十七。老婆给药、热敷、慢走。我在走廊里坐着,后悔。
整羊花了折合人民币一千二。配菜干菜、洋葱、冷冻花合计不到一百。可一家人吃得最不舒服的一顿,正是“最蒙古”的这顿。
吵架与和解
凌晨一点,老婆在酒店房间跟我急。
“周敬川,你到底听谁?出发我说带锅带菜带药,你嫌重。表弟要整羊,你答应。妈不舒服两次,你才发现短视频害人?”
我低声:“我错了。”
“不是错一句就行。老人出门,核心是控油控盐、有菜有纤维。你按网红安排,不按身体安排。下次再这样,我自己带妈回石家庄。”
我妈在另一张床听见,虚弱但认真:“晚棠别骂他。是我非要整羊。我也糊涂。以后听晚棠的。有菜没羊都行。”
姨妈在隔壁房也过来,小声说:“敬川,姨不怪你。咱们都让视频忽悠了。以后你排菜单,我跟着吃。”
表弟低头:“川哥,生日我任性。明天我只吃青菜,补一周。”
那晚没人睡好。可家里话说明白了。旅行不是比谁吃肉多,是每个人都能吃下去、消化得了、回来还健康。
巴雅尔的安慰
第二天早上,巴雅尔知道昨晚的事。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敬川,别自责。每个来蒙古的中国游客,第一周都这样。你们算好的,至少第三天就开始找菜了。有些人全程吃肉,回去拉肚子一个星期。”
“真的?”
“真的。去年有个广东团,八个人,全是年轻人。第一天吃整羊,第二天吃手把肉,第三天全倒了。在酒店躺了两天,喝粥度日。”
我忍不住笑了:“那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们也不信。有些事,得自己经历过才明白。”
他顿了顿,又说:“你妈身体不适,主要是突然改变饮食习惯。给她吃点清淡的,多喝水,休息两天就好。不用担心。”
“谢谢,巴雅尔。”
“客气什么。你们是我的客人,我得让你们平安回去。”
那一刻,我觉得巴雅尔不只是导游。他是朋友。
八、解决办法:一套“异国吃菜法”
自备干菜系统
剩下三天,我重新排食物。
行李里干菜分类:脱水小白菜、干萝卜丝、干香菇、粉条。每样定量,每天轮换。干菜泡发时间至少半小时,不急火。配土豆洋葱增口感。
老婆又去超市买了一袋冷冻混合蔬菜:玉米粒、青豆、胡萝卜丁。冻菜能放,煮面煮汤扔一把,算应急绿叶替代。
当地采购分级
城里分级买。
必买:土豆、洋葱、胡萝卜、圆白菜、西红柿、黄瓜、少量绿叶。绿叶只买一顿量,不囤,避免放坏。
可买:泡菜、酸菜罐头、冷冻西兰花。作为补充。
少买:高价进口有机菜、餐厅炒豌豆。不是不好,是性价比低。
草原分级。
营地有土豆洋葱,就用。邻近牧户有圆白菜胡萝卜,就换。没有鲜菜,用干菜。绝不临时要求整羊配绿叶,避免冲突。
肉类减量规则
定硬规矩。
我妈:手把肉每天不超过两块瘦肉,羊肉包子一个,炸饼不超半个,咸奶茶每天不超过小半杯,全部去浮油。
姨妈:同标准,额外少盐。
我:随意些,但每天肉不超过两顿,中间用粉条菜汤代替。
表弟:年轻也限。整羊只体验一次,平时以瘦肉、包子、青菜为主。
老婆:护士监督,每天早晚量妈妈血压,记录饮食。
巴雅尔笑:“你们这哪是旅游,像疗养膳食组。”
我答:“对。异国他乡,吃下去比吃排场重要。”
文化互相给台阶
我们主动学蒙餐礼数。进包接食物,不剩大块肉但可少量;咸奶茶接杯不强迫饮完;主人给奶豆腐,尝一口夸一句。其其格、钢巴特尔都高兴。
作为回报,我教其其格做干小白菜粉条。她学会后,给自家孩子煮。钢巴特尔用圆白菜换我们的榨菜,还让我们看他小棚菜。两边不是谁改谁,是互相借一点。
其其格说一句我记住:“你们有菜,是福气。我们没菜,也能活。你们来,带一点菜法子,好。”
这句话比任何景点都值。
意外的友谊
临走前一天,其其格送了我们一包风干羊肉。她说:“你们教我做了菜,我没什么好送的。这包肉,带回中国吃。”
我妈接过肉,眼眶红了:“其其格,你太好了。以后来石家庄,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其其格笑了:“好。我一定去。”
两个女人拥抱在一起。一个汉族老太太,一个蒙古族中年妇女。语言不通,但心意相通。
我在旁边看着,突然觉得这趟旅行值了。不是为了烤全羊,不是为了风景,而是为了这一刻。
九、返程前:菜比羊动人
最后一天市场
第十天,返程前再去一次市场。我妈自己挑。
一小把菠菜、一颗生菜、两根黄瓜。结账一百二十多人民币。她没嫌贵,慢慢装进保温袋。
“敬川,回去给其其格寄点种子。圆白菜、小白菜、油麦菜。她那棚子能试。”
我答应。后来真寄了。其其格微信发照片,小棚长出两排苗。虽不一定成,但算一点念想。
告别宴
最后一顿晚餐,我们请巴雅尔和其其格吃饭。
地点在一家中餐馆。我特意多点了几道素菜:蒜蓉空心菜、清炒西兰花、凉拌黄瓜、西红柿蛋汤。
我妈看着满桌绿色,笑了:“这才是人吃的饭。”
巴雅尔夹了一筷子空心菜,嚼了嚼:“这个好吃。比肉清爽。”
其其格也尝了一口,点头:“嫩。我们那儿种不出来。”
“以后有机会去中国,”我说,“我带你吃遍各种青菜。”
“好。一言为定。”
大家碰杯。杯子里不是酒,是茶。我妈以茶代酒,敬了巴雅尔和其其格:“谢谢你们照顾。这趟虽然没吃上几顿烤全羊,但我吃上了菜。比什么都强。”
巴雅尔举起茶杯:“阿姨,您客气了。您是客人,让您吃好是我的责任。”
其其格也说:“下次来,我提前种菜。种很多,让你们吃个够。”
全桌人都笑了。笑声里没有遗憾,只有温暖。
打包行李的秘密
回酒店打包行李,我发现我妈的箱子比来的时候重了不少。
“妈,你买什么东西了?”
“没买啥。就是其其格给的风干肉,还有钢巴特尔送的奶豆腐。”
“那也不至于重这么多啊。”
我妈神秘地笑了笑,没说话。
我打开她的箱子一看,愣住了。
箱子角落里,塞着四颗圆白菜、三根胡萝卜、一小袋土豆。用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
“妈,你这是……”
“带回去。给咱邻居尝尝。这可是蒙古国的菜,金贵着呢。”
“海关不让带吧?”
“我问巴雅尔了。他说蔬菜可以带,只要申报就行。我都办好了。”
我哭笑不得。我妈一辈子节俭,到了蒙古国,连菜都要往回带。
可转念一想,我理解了。这些菜对她来说,不仅仅是菜。是她这十天的心酸和坚持,是她和其其格的友谊,是她对“一片菜叶”的重新定义。
机场的最后感慨
第十一天一早,巴雅尔送我们去机场。
候机厅里,表弟在剪视频。他把素材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选定的封面不是烤全羊,而是我妈在草原上喝干菜汤的照片。
“怎么选这张?”我问。
“这张最有故事。”表弟说,“烤全羊谁都能拍。但这碗汤,只有咱们懂。”
我妈凑过来看,笑了:“这照片拍得我好丑。”
“不丑。真实。”
我妈没再说话。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登机广播响了。我们排队登机。回头再看一眼乌兰巴托的天空。灰蓝色的,云层很低,风还是那么大。
巴雅尔站在安检口外面,冲我们挥手。其其格也来了,站在巴雅尔旁边,使劲挥手。
我妈也挥手。隔着玻璃,两个人的嘴型都是同一句话:再见。
飞机起飞。舷窗外,乌兰巴托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下面。
我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妈,累了吧?”
“不累。就是觉得,这趟来得值。”
“怎么值了?也没吃上几顿烤全羊。”
“吃没吃上羊不重要。”她睁开眼睛看着我,“重要的是,我知道了家里那盘青菜有多珍贵。以前天天吃,没觉得有啥。现在知道了,那是福气。”
我握住她的手。粗糙,温暖。
“以后咱们出门,先查菜价,再查景点。”
“对。还得带上干菜。”
母子俩都笑了。
十、回家以后:一顿饭的回响
石家庄家里的饭
回来第三天,全家聚餐。我做大烩菜:粉条、白菜、豆腐、少量羊肉。不油,不咸,有汤有菜有肉。
我妈吃两碗。姨妈说比蒙古手把肉舒服。表弟主动炒油麦菜。老婆夸:“敬川进步了。”
大舅来吃,问蒙古啥样。我说:“网上顿顿烤全羊。实际城里能吃到菜,贵;草原基本没绿叶,肉管够人遭罪。我们后来靠干菜活下来。”
大舅笑:“你们这叫被视频骗出国,被一片菜叶教育回家。”
说得对。
给后来人的几条实在话
我把这次经验整理给同事,也顺手写在这里。
去蒙古国前,别只看烤全羊。先想自己胃、老人病、孩子习惯。
爱吃菜的人,带干菜。脱水小白菜、干萝卜丝、酸菜罐头、粉条,比带榨菜管用。
城里住,去大超市和菜市场早买。绿叶按顿买,别多囤。进口菜贵,但中餐馆能补。
草原住蒙古包,提前问营地有无土豆洋葱。没有就自备。别指望现场买绿叶。
传统蒙餐要体验,但别连顿吃。石头烤肉、手把肉、包子各一次即可。咸奶茶尝不猛喝。高血压、高血脂、胃弱的人,以清汤菜为主。
家庭出行,菜单听身体,不听网红。谁拍视频谁去吃油,不强迫老人陪油。
尊重牧户。没菜不是穷,是环境和习惯。你带一点干菜、教一点清炒,比送钱更亲近。
那片菜叶的重量
有天夜里,我整理照片。最前面是机场冷风,中间是市场菜价,后面是草原蒙古包、一锅干小白菜、一盘圆白菜、我妈笑着喝汤。
我突然懂了标题那句“连片菜叶都是奢侈”的意思。
不是抱怨蒙古没菜。是提醒自己:日常里随手一炒的青菜,换一个地广人稀、冬季漫长、靠肉奶御寒的地方,就成了难事。我们以为理所当然的绿叶、清淡、荤素搭配,其实是土地、气候、运输、习惯共同给的福气。
蒙古不是不该吃羊。羊是它的诚意。可人出门,不能只按视频吃,要按人吃。老人要菜,孩子要菜,南方胃要菜,长途肠胃也要菜。
从那以后,我家再不浪费青菜。每顿炒一盘,我妈必说一句:“敬川,看看蒙古那价格。咱们这盘子,值一百二。”
全家人笑,低头吃。
菜叶虽轻,到了异国才知重。烤羊虽香,没有青菜,终是空欢喜。这一趟,不是没吃上全羊的遗憾,是终于懂得:饭桌上的一片绿,才是家里最稳的福。
尾声:一包种子的旅程
三个月后,其其格发来微信。
一张照片。塑料棚里,几排绿色的小苗破土而出。圆白菜、小白菜、油麦菜。虽然长得歪歪扭扭,但确实是活的。
其其格配了一段语音:“敬川,种子发芽了。你妈寄的。明年夏天,你们再来,我给你们炒青菜。管够。”
我把语音放给我妈听。她戴着老花镜,盯着照片看了半天,笑了。
“这丫头,还真种出来了。”
“妈,你寄种子的时候,不是说不一定能活吗?”
“我说说而已。咱们中国人寄出去的种子,哪有活不了的道理。”
她顿了顿,又说:“明年再去一趟吧。看看她的菜园子。”
“好。明年再去。”
窗外,石家庄的冬天来了。可我心里,有一片草原的绿色,正在发芽。
声明:本故事虚构创作,请勿代入现实,所有人名地名均为虚构,请理性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