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旅居云南的最后一项安排是去昆明翠湖及其周边文林街,由于云南近现代包括西南联大在昆明这段历史,许多名人都与这一带有缘,甚至有“一湖翠湖水,半部昆明史;一条文林街,半城风雨事”之说。此行从陆军讲武堂开始,逛完翠湖一路向西,去看纸布石书店,然后折回来穿过先生坡到达文林街,终点是在卡夫卡书吧。
纸布石书店(Zbooks)位于湖畔一幢小楼内,共五层,店名不仅是英语谐音,也指“纸、布、石”均为人类文明的传播介质。该书店历几载心血精心筹备,去年才正式开业,但目前在昆明已最具名气,也极具人气,成为网红打卡必到之处。我们到达时天上还下着零星小雨,书店门口已显拥堵,店内更是挤着大批的人,许多地方只能侧身甚至互让才能通过。
我在出版发行界工作二十余年,从书业角度看上去,这里毕竟是一方精巧的文化空间,设计装修精致,图书选品精当,气氛营造精心;这里有书但又不止于书,而是由书籍组合各类文创、生活、时尚、美学好物,云南本土特色品突出“在地文化”,而音乐、设计则构筑起新潮场景;这里定期开展阅读分享活动,时有业界大咖到此撑场,书香与咖啡香气相融;这里的人有来买书购物的,有来品茗休憩的,有来沉浸式感受文化氛围的,有毫无目的就是来闲逛打望的,有专门来拍照打卡的。
对于如此盛况,许多人啧啧称奇,但在我看来,这家纸布石书店像是台北诚品书店的缩小版,业态上已算不上创新;而且因空间太过逼仄,逛此类书店的一个潜在却又重要的目的——观赏、拍照书店里的风景,从传统好看的意义上,已难以实现。
在人们眼里,书店里的风景非同一般,被公认为是摄影出片率极高的地方。而书店风景包括物的景、人的景两部分,前者好理解,是客观事物直接作用于大脑的审美结果,譬如书店琳琅满目的图书,丰富多彩的海报、精心独到的设计、充满美感的装修等等;后者较为复杂,譬如人无论作为画面中的核心或者点缀,陡然增加了构图的动感,激活了视觉审美活动中的生命意识。但是如果我们的审美止步于此,则会忽略书店作为阅读文化空间以及其所具有的社交功能,而生发出的审美增量。诚如人们常说,人是书店最美的风景。这话并不只是一句文艺的感慨,背后藏着一套朴素的审美逻辑。
黑格尔讲“美是理念的感性显现”。书架、灯光等精心设计的装修陈列,都只是静态的器物,本身有形式之美,却没有生命;一个空间真正的美感,是由人的精神活动唤醒的。装帧精美的图书,封面就能让人们得到直观的视觉之美,但这些封面承载的内容信息,却调动着人的大脑进行更为深入的理性审美;书籍内所承载的思想,更是让人的审美迈入心理和精神的更高层面。而读者低头阅读、凝神沉思的模样,则把抽象的精神追求,变成了看得见、能感受得到的画面。
书店独有的氛围,也来自人与人之间静默的共情,大家因对精神世界的向往形成一种无形的默契。美学所说的“场所精神”,从来不是装修做出来的,而是由在这里停留、阅读、思索的一群人共同营造出来。在书店,人与书互为背景,自然而然生出画面感。有人倚架翻书,有人静坐细读,有人品茗闲坐,有人托腮沉思。我们欣赏书店里读书的人,本质上也是在欣赏一种生活理想:在匆忙喧嚣的俗世里,愿意把时间交付给向内求索的精神生活。
实际也是如此。 自诚品书店开启复合书店模式,十年后引爆华语书业,两岸三地纷纷出现业态创新、装修惊艳、特色各具的书店乃至于书城,如成都的言几又、上海的钟书阁、深圳的中心书城等等,在光顾这些城市书房和文化会客厅的人中,年轻白领和城市精英不断上升,人们逛书店不再仅仅是买书,甚至也不是买非书好物,也不仅仅是到此吃饭消遣,而是把书城作平台遭遇名人,把咖啡作介质约会朋友,把书城作背景欣赏佳人,以及就把书城作闲逛发呆之地,把时间花费在这些美好的“无用之用”上。
明人张岱在《西湖七月半》中写道,人们于中元节成群结队逛湖赏灯,非为灯也,实为人矣。这样,游人既是看客,他们把别人当风景看;同时,他们自身也被别人看,成为他人的风景。这方面,著名诗人卞之琳的一首《断章》最为人们熟悉——“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如此断章取义,但也了结了对书店风景的审美梳理。景虽重要,人是更亮丽的景;景中之人虽令人动容,但人与人的互动则令人动心。让我们感谢这些走进书店的人,不论其来书店是何种目的,他们在书店里构成的一道道风景,让实体书店始终保有温润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