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闷响。
刘素芳还没反应过来咋回事,整个人已经仰面倒下去了。
后脑勺磕在茶几腿上,眼前一黑,鼻子里涌出来的血直接灌进了嗓子眼。
她呛了一口,咳出来的全是血沫子。
屋里安静了两秒钟。
孙子的哭声先炸开,尖利利的,像刀子刮玻璃。
刘素芳侧躺在地板上,看见儿媳妇王静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两步,后背贴住了电视墙。
她儿媳妇脸上没慌,也没上前扶。
就那么站着,冷冰冰丢了一句:“她活该。”
刘素芳听见了,听得真真切切。
她还想张嘴说点啥,嘴一张,血顺着下巴淌,滴在浅色的复合地板上,红得刺眼。
打她的人还站在茶几旁边,拳头没收回去。
是张磊。
她亲儿子。
三十一年前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独生子。
张磊右手还攥着拳头,指关节上沾着他亲妈的血,整个人僵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他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吼出来的声音都劈了:“你从小到大嫌我脏!现在嫌我妈脏?!”
这话不是冲王静吼的。
是冲刘素芳。
冲那个躺在地上鼻梁骨断了的女人。
刘素芳听见这句话,血糊糊的脸上,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又好像啥都没明白。
那天是周六。
成都青羊区一个老小区,2003年建的,六楼没电梯。
刘素芳早上六点半就起来了,坐公交车去双流那边一个亲戚家的菜地。
她每隔俩礼拜去一趟,摘点自己种的青菜,拔几棵葱,再刨点土豆。
亲戚那片地荒着也是荒着,她捡来种了三年了。
小区里几个老太太都说她闲不住,退休金够花,儿子也上班了,非要跑那么远种菜。
刘素芳每次都说一样的话:“买的菜哪有自己种的好,农药多,我孙子吃了不放心。”
她孙子刚满七个月。
张磊和王静结婚四年才要的孩子。
之前王静怀过一次,两个多月没保住,后来这个是从怀孕躺到生,打了四十多针保胎针才留下来的。
刘素芳为这个孙子,确实上心。
满月的时候她给了两万块红包,金锁金手镯买了一套,光那个锁就花了六千多。
但王静坐月子那段时间,俩人的梁子已经结下了。
这事后面再说。
先说那天。
刘素芳从菜地回来已经下午一点多了。
她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青菜萝卜,一个装新刨的土豆,土豆上还带着湿泥。
六楼爬上去,她站在门口喘了半天气。
开门的是王静。
王静抱着孩子正哄睡,孩子哼哼唧唧的。
刘素芳一进门看见孙子,东西往地上一搁,鞋都没换,两只手伸过去就要抱:“奶奶抱抱,想死奶奶了。”
她手伸到一半,王静往后退了一步。
“妈,你先洗个手。”
王静声音不大,语气也正常,就是那种很平淡的提醒。
但屋里三个人,全听见了。
刘素芳手僵在半空。
她脸上的笑当场就没了。
那个笑是一进门就堆好的,嘴角咧着,眼睛眯着,声音拔高了两度喊“奶奶抱抱”。
现在全僵在脸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确实嵌着泥。
刚从地里刨完土豆,手指头上沾着土,还有点化肥的味儿,指甲盖底下黑黑的。
手心有老茧,粗糙糙的。
这双手种了三年菜,洗了无数次,但有些东西洗不掉。
刘素芳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蹭完又伸出去。
“没事,不脏,就抱一下。”
王静这回没退。
她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妈,孩子免疫力弱,你从外面回来,手上都是细菌,洗完手再抱,行不行?”
这话搁谁听,都没毛病。
但刘素芳脸一下子沉了。
她没看王静,扭头冲客厅喊了一声:“张磊!”
张磊从书房出来。
他戴着眼镜,穿着睡衣,在家加班赶报表。
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鼠标。
“咋了?”
刘素芳指着王静,声音抖的:“你媳妇嫌我脏。我种了一上午菜给你儿子吃,回来抱一下都不行,嫌我手脏。”
王静没看她婆婆。
她看着张磊,语气很平静:“我没嫌妈脏,我就是让她先洗个手。从外面回来抱孩子,洗手不是正常的吗?”
张磊站在两个人中间。
一边是他妈,手上有泥,脸上全是委屈。
一边是他老婆,抱着孩子,语气冷静得像在念规章制度。
他张了张嘴,没等说出话来。
刘素芳先开口了。
她盯着王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刺:“我养大张磊的时候,啥条件?那时候连自来水都没有,我用手抓饭喂他,也没见他吃死。”
这话一出。
王静脸色变了。
她嘴唇抿了一下,眼圈开始泛红。
但她没哭,也没吵。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孩子已经不哼哼了,瞪着眼看着几个大人。
王静把孩子换到另一边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妈,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我从来没嫌过你什么,我只是让我孩子少接触点细菌,有错吗?”
“有错吗”三个字,她说得很轻。
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出了那层意思。
——我已经忍你很久了。
刘素芳当然也听出来了。
她把手里塑料袋往地上一摔。
一个土豆从袋子里滚出来,骨碌碌滚到茶几底下。
“王静,你今天把话说清楚。我哪儿对不起你了?坐月子我伺候你,孩子我给你带,买菜做饭哪样少了我?你凭啥嫌我脏?”
王静没接话。
她转身往卧室走。
这个动作比任何话都刺激人。
刘素芳追了一步,声音尖起来:“你站住!你啥态度?”
这时候张磊动了。
他一把拽住刘素芳的胳膊。
刘素芳以为儿子要拉架。
她转过头,看见张磊的脸。
那张脸上不是为难,不是左右为难。
是怒。
一种压了很久、压到变形的怒。
张磊攥着她胳膊的手在抖。
他吼出来的声音,把客厅窗户震得嗡嗡响:“你够了没有?!”
刘素芳愣住了。
“你从小到大嫌我脏!现在嫌我妈脏?!”
张磊吼这句话的时候,眼眶里全是泪。
他眼镜片上溅了唾沫星子,鼻翼一抽一抽的,像小时候哮喘发作前那个样子。
“我六岁你带我去医院,医生问我啥病,你跟人说‘这药罐子又犯病了’。”
“我八岁上学,同学来家里玩,你当着人家面说‘别让他跑,他跑两步就喘,药罐子一个’。”
“我十二岁考试没考好,你拿扫帚抽我,边抽边骂‘我上辈子欠你的,养你这么个药罐子拖累死我’。”
“药罐子。”
“药罐子。”
“你叫了我三十年药罐子!”
张磊声音劈了。
他松开刘素芳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挥了那一拳。
不是推。
不是拽。
是攒了三十年的力气,一拳打在刘素芳面中。
鼻梁骨断了。
不是骨裂,是错位性骨折。
后来医生看片子的时候说,断口很齐,说明这一拳力道集中,没有任何收手的迹象。
刘素芳被送到成都市第三人民医院急诊的时候,整张脸已经肿得认不出来了。
眼眶淤青,鼻子歪向左边,嘴唇翻起来,露出牙龈。
急诊医生清理伤口的时候,用镊子从她鼻腔里夹出一小块碎骨。
花生米大小。
护士端盘子接过去,刘素芳看了一眼,当场干呕。
她这辈子没想过,自己身上能掉下来一块骨头,还是亲儿子打的。
缝了七针。
鼻梁复位的时候,两个男医生按着她肩膀,第三个医生拿不锈钢器械伸进鼻腔里往外掰。
那个疼,刘素芳后来跟病房里另一个老太太说,比生孩子还疼。
生孩子疼是往下坠,这个是骨头硬掰,疼得她脚趾头抠着床单,抠出四个洞。
王静没来医院。
张磊来了。
他跪在急诊室门口。
不是那种做样子的跪,是整个人瘫在地上的跪法。
膝盖磕在瓷砖上,后背靠着墙,脑袋耷拉着,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眯着眼睛盯着地面。
急诊室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平车从他旁边过,喊了三声“让一下”,他才挪了挪。
有病人亲属拿手机拍他。
他没反应。
后来一个保安过来问他要不要帮忙,他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妈在里面。”
保安愣了一下,走开了。
凌晨一点多,刘素芳从急诊转到观察室。
张磊还跪着。
他表姐张燕接到电话赶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
表弟跪在走廊里,裤子上全是灰,脸上泪痕干了,一道一道的。
张燕蹲下来问他:“到底咋回事?”
张磊没抬头。
他声音很轻,轻到张燕要把耳朵凑过去才听得清。
“姐,我打了我妈。”
张燕以为自己听错了。
张磊从小啥样她清楚。
这孩子小时候哮喘发作喘不上气,嘴唇憋紫了都不哭,就攥着刘素芳的衣角,小声叫“妈妈我难受”。
乖得让人心疼。
上学从来没打过架,别人骂他“病秧子”,他低着头走开。
上班以后也是老好人一个,同事让他帮忙加班从不拒绝。
这么个人,把他妈鼻梁打断了?
张燕站起来,推开观察室的门。
刘素芳躺在病床上,脸上包着纱布,只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看见张燕,眼泪立刻下来了。
“燕子,你弟疯了。”
刘素芳嘴唇肿着,说话含含糊糊,但每个字都透着恨。
“他为了那个女的,打他亲妈。我怀他十个月,养他三十一年,他为了个外人把我打成这样。”
张燕不知道该说啥。
她握着刘素芳的手,那手上还带着泥。
指甲缝里的泥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嵌在指甲盖底下,护士擦药的时候也没擦掉。
刘素芳攥紧张燕的手,攥得关节发白。
“那个女的呢?她来了没有?”
张燕说没看见。
刘素芳那只露出来的眼睛一下子变得很冷。
“她当然不来。她巴不得我死。”
说完这句话,她松开张燕的手,扭过头去面朝墙壁。
纱布底下渗出血水,染红了枕头。
走廊里,张磊还跪着。
张燕出来的时候,他抬起头,问了一句:“我妈咋样?”
张燕说鼻梁断了,缝了七针。
张磊听完,脑袋又耷拉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不是跟张燕说话,像是自言自语。
“她叫我药罐子叫了三十年。”
“我六岁那年第一次住院,她当着整个病房的人说‘我家这个药罐子,拖累死我了’。”
“病房里六个床位,十二个陪护家属,全听见了。”
“我躺在那张床上,拿被子蒙住头,假装没听见。”
“后来每次犯病,她都说一样的话。给我熬中药的时候说,带我去医院的时候说,学校开家长会的时候也说。”
“我初中有一年没犯病,整整一年没去医院。”
“我以为她不会再叫了。”
“结果那年期末考试我考了班级第三,她开完家长会回来,第一句话是‘老师说你体育课又请假了,你这药罐子啥时候能让我省心’。”
张磊说到这里,声音断了。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其实镜片上啥也没有。
张燕蹲在他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是看着张磊长大的。
刘素芳确实不容易。
张磊三岁确诊哮喘,那时候张磊他爸还在,两口子抱着孩子跑遍了成都的医院。
省医院、华西、中医附院,哪个专家号难挂挂哪个。
钱花光了就借,借完亲戚借朋友,借完朋友借同事。
张磊五岁那年,他爸跑了。
不是离婚,是跑了。
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我实在撑不住了”。
刘素芳一个人带着张磊,白天在服装厂踩缝纫机,晚上回来熬中药。
那中药味,整栋楼都闻得到。
邻居说刘素芳那些年就没买过一件新衣服,冬天穿一件起球的毛衣,袖子磨得发亮。
但她给张磊买药从不心疼钱。
一盒进口喷雾剂三百多,一个月用两盒,她眼睛都不眨。
这些事,张燕都知道。
可她也知道,刘素芳那张嘴,确实像刀子。
她不是坏心,她就是习惯了。
习惯了一边付出,一边念叨。
一边把命都豁出去对你好,一边让你知道你欠她的。
张磊小时候来张燕家玩,吃饭的时候刘素芳来接他,当着张燕一家人的面说:“走,回家吃药,你这药罐子一天不吃药就喘,想累死你妈是不是?”
张磊放下筷子就走了。
那年他九岁。
张燕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她一个表姐,不好说啥。
现在想起来,那些话,一句一句,都攒着呢。
攒了三十年。
攒成了一拳。
凌晨三点,观察室里传出动静。
刘素芳要上厕所,护士扶她去。
经过走廊的时候,她看见了跪在地上的张磊。
母子俩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刘素芳先开口。
她鼻子包着纱布,声音闷闷的,但走廊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现在满意了?把你妈打残了,你媳妇高兴了?”
张磊没说话。
刘素芳又往前走了一步,护士扶着她,她甩开护士的手。
“张磊,我告诉你,我这条命是你给的,你打死我我也认。但你记住,你媳妇今天说的那句话——‘她活该’——我记一辈子。”
“我活该?”
“我种菜给你们吃,我活该?”
“我带孙子,我活该?”
“我伺候她坐月子,我活该?”
刘素芳声音越来越高,走廊里其他病床的陪护家属都探头出来看。
护士赶紧劝她别激动,小心血压。
刘素芳没理,盯着张磊。
“你让她来见我。她不是嫌我脏吗?让她当着我的面说,我哪儿脏?”
张磊抬起头。
他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声音像砂纸磨在玻璃上。
“妈,她不会来的。”
“她说她要带孩子回娘家。”
刘素芳愣住了。
“回娘家?她凭啥回娘家?孩子姓张,不姓王!”
张磊没接这句话。
他低下头,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微信,递到刘素芳面前。
屏幕上是他和王静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王静发的,时间显示晚上九点四十三分。
“张磊,我不是嫌你妈脏。我是怕了。结婚四年,我忍了四年。坐月子她给我送冷面条,我说能不能热一下,她说她们那会儿生完孩子就下地干活,哪有这么娇气。我说孩子不能亲嘴,她趁我睡着偷偷亲。我说奶瓶要消毒,她说开水烫一下就行,你从小就这么喝大的。我跟她沟通,她永远一句‘我养大张磊的时候啥条件’。张磊,你妈没错,错的是我,我不该嫁进你们家。”
“明天我带孩子回我妈那儿。离婚协议我写好了,你签不签都行,我只要孩子。”
刘素芳盯着屏幕,那只露出来的眼睛从愤怒变成茫然。
她把手机推回去。
“她写的这些,都是真的?”
她问的不是张磊。
她问的是自己。
但没人回答她。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刘素芳突然蹲下去,蹲在张磊旁边,纱布下面的脸抽搐了一下。
不是哭。
是疼的。
鼻梁骨的疼,连着脑仁,一跳一跳的。
她捂着鼻子,声音从纱布缝隙里挤出来。
“我就是怕孩子饿着。她坐月子不吃东西,奶水不够,我着急。冷面条我是早上煮好的,她中午没起来吃,放到下午凉了,我想着天又不冷,吃了也没事。”
“我哪知道她记到现在。”
张磊侧过头,看着蹲在旁边的母亲。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啥。
最终没说。
他伸出手,想扶刘素芳。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那只手,几个小时前刚打断了他妈的鼻梁骨。
现在伸过去,是扶还是什么,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护士过来把刘素芳扶走了。
张磊的手还悬在半空。
走廊灯光惨白,照着他手背上已经干涸的血迹。
那是他亲妈的血。
张燕站在一旁,从头看到尾。
她掏出手机,想给王静打个电话。
翻到通讯录,手指悬在“王静”两个字上,迟迟按不下去。
她不知道该说啥。
劝王静回来?
她劝不出口。
骂王静不该说那句“她活该”?
她也骂不出口。
张燕把手机收起来,叹了口气。
走廊尽头,刘素芳被护士扶进了卫生间。
门关上。
张磊的手终于放下来,垂在膝盖上。
他盯着地板上的一个黑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凌晨四点的急诊室走廊,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事没完。
它才刚刚开始。
离婚协议是三个月后签的。
王静没请律师,自己手写的,就半页纸。
张磊拿到手的时候,看见“子女抚养权”那一栏,王静只写了一句话——“孩子由女方抚养,男方每月支付抚养费两千元整,无其他争议。”
没有财产分割。
没有精神赔偿。
没有撕扯。
连衣柜里的衣服都没拿走。
王静她妈后来去那个房子里收拾东西,发现女儿的衣服还整整齐齐挂着,冬天的羽绒服用防尘套套着,夏天的裙子叠在抽屉里。
她妈蹲在衣柜前面哭了半天。
张磊站在客厅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结婚那天,王静穿着白色婚纱站在酒店门口,刘素芳拉着她的手说“以后你就是我亲闺女”。
那天刘素芳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儿媳妇是大学老师,教英语的”。
才四年。
亲闺女变成了“那个女人”。
大学老师变成了连衣服都不要就走的女人。
张磊签完字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茶几上放着那份离婚协议,纸上就几行字,轻飘飘的。
他盯着“无其他争议”五个字看了很久。
没有争议。
王静什么都不要。
不要房子,不要车子,不要存款。
她只要孩子。
只要离开这个家。
张磊拿起手机想给王静发消息,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
最后他发了一句:“对不起。”
消息发出去,旁边显示一个红色感叹号。
对方已经把他删了。
张磊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拿起那份离婚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签字栏里,王静的名字写得端端正正。
旁边是他自己的签名,歪歪扭扭的,手抖得厉害。
他把协议放下,仰头靠在沙发上。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是去年夏天楼上漏水泡的,刘素芳找楼上吵了三回,最后人家赔了八百块钱。
现在那块水渍还在,形状像个拳头。
张磊闭上眼睛。
他想起六岁那年,第一次听见“药罐子”这三个字。
省医院儿科诊室,刘素芳抱着他排队,前面还有二十多个号。
他喘得厉害,嘴唇发紫,刘素芳急得满头汗。
好不容易排到了,医生问什么情况,刘素芳把他往医生面前一推:“大夫你看看,我家这个药罐子又犯病了,喘了一宿了。”
诊室里全是人。
有抱孩子的,有陪老人的,有护士在换药。
所有人都看了他一眼。
那个六岁的小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毛衣,缩在诊室椅子上,低着头看自己的鞋。
他鞋带开了,没人帮他系。
他不敢抬头。
他怕看见别人的眼睛。
那些眼睛里没有恶意,但有一样东西比恶意更让人难受——可怜。
从那以后,每次刘素芳当着外人的面叫他“药罐子”,他都会低下头。
在学校低头,在亲戚家低头,在公交车上低头。
低着低着,就习惯了。
习惯到三十一岁那年,他老婆说了一句“妈你先洗手”,他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不是“洗手很正常”,而是“你又嫌我脏”。
那个六岁的小男孩,根本没长大。
他藏在张磊一米七八的身体里,低着头,攥着拳头,等着下一次有人嫌他脏。
然后他等到了。
不是嫌他脏。
是嫌他妈脏。
但在他脑子里,他妈脏就是他脏。
三十年前那个“药罐子”标签,把他和他妈焊在了一起。
所以他挥了那一拳。
打的不是他妈的脸。
打的是三十年来每一个叫他“药罐子”的人。
打的是诊室里那些可怜他的眼睛。
打的是他自己。
但他打完就明白了。
他谁也打不到。
他打断的是亲妈的鼻梁骨,打碎的是自己的婚姻,打跑的是那个曾经愿意嫁给他、给他生孩子的女人。
王静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想让自己的孩子少接触点细菌。
刘素芳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苦了三十年,苦到不会好好说话,苦到把“为你好”和“你欠我”搅在一起分不清。
张磊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六岁那年被人叫了一声“药罐子”,然后用一辈子去消化这三个字,消化到三十一岁,消化不下了,炸了。
三个人都没错。
三个人都输了。
六年过去了。
刘素芳还住在青羊区那个老小区里。
六楼,没电梯。
她瘦了三十多斤。
不是减肥,是吃不下饭。
邻居张阿姨跟人说,刘素芳现在一天就一顿,早上煮碗面,吃到中午还剩半碗。
“她以前多壮实啊,一百四十多斤,现在看着像张纸,风一吹就倒。”
菜地早不种了。
那些青菜萝卜土豆,没人吃。
孙子不在这个家了。
刘素芳有时候坐在楼下花坛边上,看见别人抱着孩子从面前过,眼睛就直了。
她伸手想摸摸人家孩子,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没有泥了。
但她还是缩回来。
小区里有人问她孙子多大了,她说“三岁了吧”,其实她孙子已经快七岁了,该上小学了。
她没见过。
张磊每个月往她卡里打三千块钱。
准时得很,每个月五号,一分不少。
但人从不露面。
刘素芳给张磊打电话,永远是响两声就挂断,然后收到一条短信:“妈,钱打过去了,有事发短信。”
她盯着那条短信,有时候看一整个下午。
今年过年,张磊没回来。
刘素芳一个人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包了六十多个,冻了一半。
大年三十晚上,她煮了二十个,坐在电视机前面吃。
春晚演到一半,她站起来去厨房盛醋,路过鞋柜的时候停了一下。
鞋柜上摆着一张照片。
张磊六岁那年照的,穿着新买的棉袄,站在老房子门口,笑得露出豁牙。
刘素芳拿起照片,用手擦了擦灰。
她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磊磊六岁生日,妈妈爱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照片扣在鞋柜上。
端着醋碟回了客厅,继续吃饺子。
电视里在演小品,观众笑得前仰后合。
刘素芳没笑。
她嚼着饺子,嚼着嚼着,眼泪掉进醋碟里。
她没擦。
又夹了一个饺子。
张磊现在住郫县那边,一个人租了个单间。
上班下班,两点一线。
同事给他介绍对象,他一个都不见。
有人问他为啥离婚,他说“性格不合”。
再不往下说。
去年他表姐张燕去找他,俩人吃了顿饭。
张燕问他:“你就不想看看你儿子?”
张磊夹了一筷子回锅肉,嚼了半天,咽下去。
“想。”
“那你去看看啊。”
张磊放下筷子,看着张燕。
“姐,我拿什么脸去?”
“那孩子七岁了,我怎么跟他介绍我自己?说‘你好,我是你爸,你奶奶的鼻梁骨是我打断的’?”
张燕说不出话了。
张磊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
“算了。他妈带他挺好的。王静是大学老师,比我强。孩子跟着她,比跟着我强。”
张燕看着他表弟。
三十七岁的男人,鬓角已经有白头发了。
眼角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她突然想起来,张磊小时候哮喘发作,喘不上气,嘴唇憋紫了都不哭。
就攥着刘素芳的衣角,小声叫“妈妈我难受”。
那个不哭的孩子,三十一年后,一拳打断了他妈的鼻梁骨。
然后这辈子,再也没叫过一声“妈”。
张燕端起啤酒杯,跟张磊碰了一下。
俩人没再说话。
窗外成都的夜雾蒙蒙的,看不见月亮。
老小区楼下,几个老太太在乘凉。
有人提起刘素芳家的事,一个新搬来的租户不知道,问咋回事。
张阿姨摇着蒲扇,叹了口气。
“搁谁看,都不是洗不洗手的事。”
“是心里那根刺,扎了三十年。”
“扎到最后,扎穿了。”
“疼的是所有人。”
旁边另一个老太太接了一句:“你说这家人,还有和好的那天吗?”
张阿姨没回答。
蒲扇摇了两下,停住了。
楼上六楼窗户亮着灯。
刘素芳还没睡。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六岁的张磊穿着新棉袄,笑得露出豁牙。
她看着照片,嘴里念叨了一句啥。
声音太轻,没人听见。
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照片轻轻动了一下。
刘素芳把照片贴在胸口。
窗外成都的夜,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那个问题还悬在半空中,没人能回答——有些话说出口就是一辈子,有些拳头挥出去就收不回。这家人,还能坐回一张饭桌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