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都平原上随便拉个老辈子问一句"祖上从哪来"，十有八九会蹦出一句话——"湖广填四川，麻城孝感乡"。这句民谚在川人嘴里传了几百年。

明末连年兵燹，四川人口十不存一，成都坝子几成废墟。清康熙到乾隆年间，朝廷下了"招民垦荒"的令，湖广、广东、江西、陕西、福建的百姓背着铺盖、挑着箩筐往四川涌，沿长江溯流而上，翻过大巴山、巫山进川。成都这盘姓，几乎就是那场大迁徙留下的活注脚。

成都人最多的十个姓——

李、张、王、刘、陈、杨、黄、周、罗、吴。

李姓

全市七十七万余，稳坐头把交椅。成都李家来源杂，大宗是湖广填川时湖北麻城孝感乡那一支，落籍在华阳、双流、郫县一带；洛带客家古镇里还有一批粤东迁来的李氏，至今讲着客家话，祠堂里的对联还是广东老家的写法。

张姓

六十九万余，多半也是楚籍，清河张氏顺着长江、翻过巫山进川，在成都周边的场镇开枝散叶。王姓六十四万余，打北方来，陕西、湖广的王氏搭着这场大潮进了成都坝子，太原、琅琊两支都有。

再往后是

刘、陈、杨，

人数都在十几万到二十几万之间。刘姓多称彭城一脉，填川时湖广、客家刘氏都涌了进来，客家刘祥派下的族人也有翻山入川的；陈姓推颍川郡望，福建、广东的陈氏（义门陈、贡川陈的后裔）顺着移民线落籍成都周边，如今族谱里还写着"祖籍麻城"；杨姓出弘农，湖广、陕西的杨氏填进川西，也有播州杨氏的支脉散在郊县。

黄、周、罗、吴

压在末几位。黄姓多江夏一脉，填川的福建、广东黄氏（客家黄峭派下）带来粤闽口音，成都东边的丘陵里黄姓村落一片连着一片；周姓汝南郡，湖广周氏为主；罗姓豫章郡，江西、广东罗氏跟着客家人进川，洛带、龙泉驿一带罗姓扎得实；吴姓延陵郡，江苏、湖广吴氏散布城乡。

有意思的是，早年这拨大姓里吴姓占着末席，近年新生儿上何姓挤了进来，和吴姓互有上下——何姓也是填川大军里的一支，庐江何氏从湖广、江西迁来。一座移民城，连座次都在慢慢挪。

当年的移民不是各回各家，而是按省籍抱团。成都老城里广东会馆、江西会馆、湖广会馆的牌坊一处挨着一处，会馆背后就是同乡同姓的祠堂。

东南的洛带古镇更绝，是这片移民海里一座客家方言岛，清初粤闽赣客家人成批落籍，广东会馆的戏台还在唱，镇上钟、叶、李、张、黄几个姓，至今守着客家话和客家习俗。它像一枚标本，告诉你"填四川"不只是湖广一家，粤闽赣的姓也翻山越岭来了。

成都的姓虽是外来的，落地却扎得深。填川的祖宗们在成都坝子开荒、修堰、立祠堂，不过两三代，麻城的田埂、粤东的客家话都换成了川西的口音。

如今每年清明，各大姓的祠堂里照样热闹，族谱一续再续，老人指着"祖籍麻城孝感乡"那行字，给娃娃讲当年背井离乡的故事。外来的姓，早成了地道的成都人。

你在成都的火锅店里，姓李的、姓王的、姓张的坐一桌，看似天南地北，翻起族谱多半都绕回那场"填四川"。谁家祖上没背过行囊，翻过秦岭、溯过长江，才在成都坝子落了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