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从张家口大境门出发,沿着古老的张库大道向北,穿越茫茫戈壁与草原, 1400 多公里外,便是蒙古国的首都乌兰巴托。
张家口大境门
乌兰巴托
在这座异国的城市里,有一条以中国河北一个县命名的街道——“ 阳原街 ” 。蒙古语称它为 “ 召艾勒 ” ,意为 “ 一百户 ” ,但生活在这里的华侨们,更习惯固执地叫它 “ 阳原街 ” ,如同远在异域的一处唐人街。
乌兰巴托的阳原街
一百多年前,无数河北阳原的普通人,告别桑干河畔的故土,踏上 “ 跑草地 ” 的路途。他们并非家财万贯的大商巨贾,只是为谋求生计,赶着牛车、牵着骆驼,闯入风沙漫天的漠北草原。
历经时代动荡,不少旅蒙华商选择返回国内,一部分人留居下来,在此落地生根。据当地宋玉霞老人口述,整条街区共有八百多户人家,其中六百多户是阳原人的后代,他们依靠乡音与故土习俗,在异国他乡,筑起了一处精神上的 “ 家 ” 。
“ 抓起一把土也是热的 ”
走进阳原街,低矮民居从木板围墙中探出头来,房屋格局和阳原老家十分相像,只是更为简陋。不少院落里种着土豆、大葱、韭菜,是从故土带过来的生活印记。
八十岁的宋玉霞老人,是街上老一辈阳原移民代表。上世纪五十年代,她跟随家中赶驼的长辈来到乌兰巴托,此后大半辈子都在这里度过,一生只回过一次故乡。时至今日,她仍不会说蒙古语,遇事办事,只找同乡邻里帮忙。
家中墙上端正挂着全家福,屋顶架设卫星天线,能接收二十多个国内电视频道,电视里咿咿呀呀的京剧,常常恍惚了时空。老人感慨: “ 还是老家人好,抓起一把土也是热的。 ”
三十多口家人已经在蒙古落地,孙辈也迎娶了蒙古媳妇,但老人的心,始终牵挂着千里之外的阳原故土。临别之时,老人不舍落泪,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乡愁,跨越了茫茫草原。城郊 “ 七十层 ” 的山坡上,至今还留存着清末民初 的 华人墓地,一块块墓碑之上,镌刻着阳原、蔚县等故土名字,记录着一代代旅蒙游子的悲欢与归梦。
“ 我们比先辈们幸福多了 ”
岁月流转,依旧不断有阳原老乡奔赴乌兰巴托谋生。在阳原街经营橱柜加工的李彩霞,便是其中之一。节日闲暇,他约上三五老乡围坐做饭,餐桌上是地道的张家口味道:热气腾腾的莜面,配上鲜香的蘑菇羊肉汤,少年捧着一碗黄糕吃得津津有味。
“ 在这里挣钱容易,但想家是肯定的。 ” 李彩霞一边忙活一边感慨, “ 先辈们都能走的路,我们还怕啥?想当年,他们赶着牛车骆驼闯荡大囫囵,条件远比现在艰苦得多。 ”
耳畔不由得想起那首悲凉的北方歌谣: “ 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实在难留。 ” 旧时 “ 跑草地 ” ,前路戈壁茫茫,风雪盗匪相伴,是一条生死未卜的求生之路
。而今,飞机、汽车连通两地,往返早已不再是奢望。物质条件早已天差地别, 但那份对故乡的思念,却从未改变。
“ 我想回家看看 ”
老一辈在故土与异乡之间遥望,年轻的后裔,则承载着隔代的思念。
26 岁的孙国栋,蒙古名叫图里嘎,是阳原街新一代后裔。爷爷、奶奶、姥爷都是阳原人,姥姥来自河北承德。他八岁时跟随姥爷回过一次阳原老家,之后便再也没有机会重返故土。
2011 “ 重走张库大道 ” 采访活动。孙国栋从互联网看到消息,千里奔赴边境扎门乌德迎接采访团,自愿充当向导与翻译。他回忆,姥爷十八岁便来草原跑草地,在乌兰巴托生活一辈子,活到八十六岁。老人离世前,最大心愿是归葬阳原老家,这份落叶归根的愿望,最终没能实现。
谈及此事,他望向远方,言语之间满是遗憾。这不只是一位老人的遗憾,更是无数漂泊海外游子共同的心结。
也正是 2011 年这场重走张库大道的实地探访,让这条默默存续了百余年的阳原街,真正走入国内大众的视野。在此之前,它就像一颗散落在草原深处的种子,安静生长,少为人知。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在这座异国城市里,阳原街的人们或许不会写汉字,或许已模糊了家乡的模样,但乡音未改,胃里装着莜面和土豆,心里装着那个叫 “ 阳原 ” 的地方。
他们在小院种下故土的蔬菜,架起天线收听祖国的节目,一碗莜面,一锅羊肉汤,慰藉漂泊的肠胃。身在异国,却用自己的方式,守住了桑干河畔的烟火。
阳原街,是阳原人在乌兰巴托的第二故乡。它见证了张库大道远去的驼铃,藏着一代代普通人背井离乡的坚韧与牵挂。纵使相隔千山万水,只要乡音未改,故土的味道还在,心中便永远有 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