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间我刚跑娱乐线那会儿,跟一个执行经纪在昆明干了一仗。
不是吵,是真急眼了。那年泼水节,我带团队去版纳拍一个网大的探班,剧组在告庄等我们,我们堵在元江那段长下坡,从下午两点堵到夜里十一点。经纪人是个大理人,脾气爆,他在车里把矿泉水瓶都捏瘪了,说我就不该信导航,该走另外一条什么省道。我说你早不放屁。他说你也没问。后来我俩在路边抽了半包烟,看着前面一串红尾灯,谁都不吭声了。
这事过去快十年了。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感觉——不是路远,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你踩一脚油门挪五米,再踩一脚刹车等三分钟,车里空调不敢开大,油表看着往下掉。最绝的是旁边车道有个大姐,干脆下车跳广场舞了,手机外放《最炫民族风》,那动静在峡谷里来回撞。我当时就想,去他妈的,以后泼水节爱谁谁,我再也不接版纳的活儿了。
但你知道最操蛋的是什么吗?我后来还是年年去。因为没得选。
——这就说到那个反常识的茬儿了。很多人觉得,出行的痛苦在于路太远、景太偏、目的地太折腾。我跟你说,真不是。真正的折磨,是你只有一条路。你明知道这条路会堵,会让你心慌,会让你在元江那段长下坡上反复掂量自己的刹车片够不够厚、命够不够硬,但你还是得走。没有plan B的出行,不叫出行,叫认命。
云南去版纳这事儿,早些年就这个德行。脑子里就一根筋——昆明,昆磨,干到底。走惯了,熟,连服务区的烤肠什么时候出锅都知道。可一到旺季,这条熟路就翻脸。旅游大巴、拉橡胶的大货、自驾的小轿车,全挤在一块儿,前车一脚急刹,后面能惊出一串冷汗。尤其是元江那段,三十多公里长下坡,限速低,避险车道隔几公里才一个,你看着路边那些撞得稀烂的事故残骸,心里啥滋味?反正我每次过那,手心都冒汗。
不是大家不想去版纳。是被这条路劝退的次数太多了。有一年我从景洪往回走,在普洱那段被撵到服务区待了四个钟头,我蹲在花坛边上看蚂蚁搬家,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今年过年可能赶不回去了。我妈说,你前年也这么说的。
所以年底勐绿高速全线通车这事儿,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愣了半天。
不是那种“哇好棒”的愣,是那种——你早他妈干嘛去了的愣。
但愣完,我琢磨出点不一样的东西来。
我有个兄弟,叫老六,在景洪做水果批发的。不是圈里人,是我当年跑线时候认识的一个司机,后来他攒钱自己干了。前几天他给我发微信,语音,六十秒那种,连着发了七八条。我懒得听,直接回了个问号。他又发一条:哥,勐绿通了,你猜我跑昆明现在多久?
我说,少废话。
他说,不跑昆明了,现在走红河。
我这才开始认真看新闻。这一看,看出意思来了。
勐绿高速干的事,不是简单修了条新路。它是把云南南部的走法给换了一换。以前你从北边下来,不管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最后都得绕到昆明,再顺着昆磨一根管子往下灌。现在呢,红河跟版纳能直接连起来,哥们儿,这是给整片区域开了个侧门啊。
——写到这,我想起来一个事。有次我跟一个搞物流的老板喝酒,他酒后说了一句大实话:云南的水果为什么贵?不是因为种得少,是因为烂在路上。版纳的火龙果,早上摘的,下午装箱,按理说冷链车一天一夜能到昆明批发市场。可要是堵在元江呢?堵一天,一车果子就闷一天,到了地方品相就不行了,批发商压价,最后全摊到消费者头上。他说这话的时候,喝多了,眼睛红红的,像在说一个没法解决的死结。
现在勐绿高速一开,这个死结开始松了。老六跟我说,他现在往红河那边走,路更平,长下坡少,隧道和护栏都做得新,遇上大雾心里踏实。路程看着可能长了三十来公里,但实际跑下来更快,因为没有那种一脚油门一脚刹车的煎熬。人坐车里头,心情不一样。
圈里人都知道我有一个毛病,开车的时候特别容易烦躁。不是路怒,是那种对未知抵达时间的恐惧。前年我跟老婆说想去版纳过冬,她查了一下路况,说算了,不想看你半路摆臭脸。我后来想想,她说的没毛病。一个破路,把两口子的冬季度假计划都给搅黄了,你说这是不是挺没意思的?
现在我琢磨着,等今年春节,可以再试一次。万一昆磨堵了,就走红河。省不省心另说,关键是心里有底了。这个“底”,不是地图上多了一条线,是你不至于被一条路困住。
哦对,旅游这块,有个变化挺微妙的。我一个做定制游的哥们,上海人,姓周,前阵子打电话骂我,说我给他推的一条老线路过时了。我说怎么过时了?他说以前带客人玩红河哈尼梯田,再去版纳,中间得绕,客人玩完一个地方就想折返。现在勐绿直接把这两个地方穿起来了,客人可以在红河住一晚,第二天慢慢悠悠开到版纳,中间还能停下来吃个正宗的蒙自米线。他说这种节奏才对嘛,旅游不是赶集。
你听,这话糙理不糙。外地人来云南,图的就是一个“慢”字。可你把人堵在路上,再好的风景也败兴了。
说到这儿,我突然想起堵在元江那天晚上,那个跳广场舞的大姐。后来路通了,她还意犹未尽,上车前冲我们喊:小伙子,别愁,堵车也是缘分!
当时觉得这大姐真能扯。
现在想想,她说得对一半。堵车如果是唯一的选项,那叫无奈。但如果有一天,我们终于不用非要去堵这段路了呢?那才叫真正的缘分尽了吧。
这世上最值钱的东西,往往不是多快、多省、多重磅。而是,你不用再死磕一条路的踏实感。
不说了,我得去问问老六,下周二有没有空,让他带我从新路跑一趟。那小子要是再给我发六十秒语音,我就把他拉黑——算了,拉黑了我还得靠自己查导航。
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