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在芽庄住了三个月的中国博主记录过一件事。他落地那天是晚上九点多，出了机场，一个当地男人凑上来用中文问：“打车吗？去市区，四十万越南盾。”四十万，折合人民币大概一百二十块。他打开手机地图查了一下，机场到市区不到四十分钟车程。这价格，比上海还贵。他还没来得及还价，旁边一个俄罗斯游客也问了同样的问题，对方开口就是二十万。同一辆车，同一个目的地，两种价格。区别只有一个：他是中国人。

这不是个别现象。芽庄曾经是朋友圈里的“性价比之王”，六七十块的海景房，几块钱的咖啡，一顿海鲜吃到撑也就几十块。但这两年，社交平台上关于芽庄的关键词变成了“宰客”“海关索贿”“强制购物”。2025年越南接待中国游客超过530万人次，已经超过泰国，芽庄和岘港成了最集中的目的地。人多了，专门盯着中国人的生意也就多了。

第一个让中国游客措手不及的，是海关。

排队过关的时候，边检人员会用中文直接喊“10元、10元”。有四川游客回忆，队伍里一位带小孩的母亲拒绝给小费，边检人员竟然扣下了孩子的护照，要求她交100元人民币才能出关，并向后面过关的中国游客每人索取30元。还有一位四川女孩，过关时因为拒绝给小费，掏出手机试图记录对方的行为，护照被边检人员当场撕掉，最后花了500元才得以通关。这种事由来已久，但一直没有得到根本解决。

过了海关，打车是第二道坎。

芽庄正规出租车本该打表计费，但面对中国面孔，很多司机直接一口价。有游客从机场到市区，被要了四十万越南盾，而正常打表的价格大约在三十五到四十万盾之间，差距不算太大，但问题在于同一趟路，俄罗斯游客的报价只有二十万。更离谱的是市内短途，有游客从酒店到餐馆，司机开口就要二十万盾，用翻译软件沟通半天也不松口，最后打开谷歌地图让对方看到导航路线，才勉强按正常价格结算。还有游客发现，同样一瓶矿泉水、同样一个椰子，本地人买是一个价，中国游客一开口，价格直接翻倍。

真正让芽庄口碑急转直下的，是购物店。

2026年，文化和旅游部通报了一批典型案例。中国人民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眉山中心支公司在未取得旅行社业务经营许可证的情况下，以1580元每人的费用组织了126名游客参加越南芽庄“VIP尊享旅行团”。行程中，导游把游客带到购物店接受“洗脑”推销，公开发表“不买就把你们放下车”“团费这么低，不购物弥补不了损失”等言论。

这不是孤例。新京报2025年10月报道过一位无锡老人的遭遇。她参加了一个由保险业务员组织的越南芽庄旅游团，团费1380元。行程第四天开始，团员被带入多家购物店，店门随即关闭。导游和导购宣称这些店铺有“越南军方背景”，商品保真。在这种氛围下，这位老人花了九万八千多买了三条沉香手串，四万多买了玉石，加上其他药材，总消费超过十五万元。而此前承诺的“红酒晚宴”，实际上是一场保险业务宣讲会。更讽刺的是，所谓的“越南国家正规国营免税店”，查下来不过是一家国内个体工商户。

还有游客通过途牛旅游App预订了芽庄行程，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购物自愿”。落地后导游收走了全团护照，在大巴车上拿着话筒说：“明天购物出来的时候没买东西，你看看阿峰会不会放过你。”一车三十三人，没人敢出声。第二天，游客被安排进珠宝店和乳胶店。有同行游客花了一万多买翡翠，回国后才发现品质以次充好。更荒唐的是，有人买的乳胶床垫寄到家后，查快递单发现发货地是浙江宁波。

芽庄的精品地接社老板阿豪说过一句话。他接的国内客人现在特别谨慎，一上车就反复追问有没有购物店、会不会加项目，年纪大的游客甚至担心护照被没收、不消费不给饭吃。这些警惕，全是被爆雷的低价团吓出来的。

阿豪还说了一句更值得琢磨的话。以前以零负团费闻名的泰国，这几年因为监管收紧，低价团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而越南恰好成了新的“温床”。芽庄、岘港早就有成熟的中文接待网络，珠宝店和乳胶店会提前从地接社拿到游客的年龄、消费能力等信息，按购物额分账。当地旅游部门只能查旅行社和导游，商品质量和线上支付不在管辖范围内，出了问题各方互相推诿，很难找到责任人。

话说回来，不是所有芽庄人都这样。那个住了三个月的博主后来学乖了，让隔壁的本地大姐帮他买椰子，同样的椰子，大姐买回来一万五越南盾，他自己去买要三万。他把两万给大姐，大姐摆摆手说不用，他硬塞过去，大姐收了，但表情有点尴尬。芽庄的海滩确实漂亮，本地人的滴漏咖啡也确实便宜好喝，坐在门口的小塑料凳上，慢悠悠地喝一杯，烟火气很足。只是这些地方，没有十天半个月的功夫去转悠，外地人根本找不着。

芽庄的问题，说到底不是风景的问题，是旅游生态的问题。当一个地方太依赖短期流动人口吃饭，商家自然想着一次性把利润捞够。而那些专门针对中国游客设计的购物店、那些开口就翻倍的价格、那些把护照收走逼人消费的导游，消耗的不只是游客的钱包，还有这座城市的信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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