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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南大门进入三苏祠,迎面即见几株古树。
两株银杏笔直地往上蹿,树冠在半空里碰在一起,杏叶绿油油的。这两株银杏有600多年了,应该是明朝时种植的。右侧赭红色的围墙边,一棵黄葛树盘根错节,向上挺拔生长,树皮有些皴裂,很像一张老人的脸,这是一株树龄上千年的古树,标牌称其为“眉州第一树”。
凡是到这里讲解的导游,都会说银杏是象征苏轼、苏辙的“兄弟树”,黄葛是象征老父亲苏洵的“父亲树”。游客们听导游这么一说,都会露出一脸的惊讶,争相与这株“眉州第一树”合影。
穿过飨殿以后,就进入了纱縠行的旧址,往苏宅深处走,因为几条道分开了,在每一个观景点的游人渐渐稀少了。我在启贤堂后面的一口井边站住了。
眼前是苏宅的一口古井。井栏的石沿被磨得发亮,不知是多少双掬水的手、多少年轮摩挲出来的。井水幽深,看不见底,只看见井中浮动着天光。井边立着一块小小的牌子,上面写着三个字:黄荆树。
一
立在井栏一侧的黄荆树,表皮皴裂成一片一片的,树的顶端参差不齐,被折断过的茬口经过多少年风雨的侵袭,已经磨得圆钝了。枯桩上,新发的黄荆斜逸而出,顶着一蓬掌状的嫩绿叶子,在阳光穿透下泛着翡翠般的光泽,明暗交织,熠熠生辉。苍老的树桩与新生的枝叶交织,诉说着生生不息的传奇。
伸向檐下的一主干,基部以钢架支撑,状若扶杖。我没有见过黄荆树,不知道它是何时开花的。凑近去细闻,有一股淡淡的苦涩味。
相传这棵黄荆是苏洵亲手栽的,那算起来应该是千年古荆。
黄荆树边,还种着两株桂花树。树干比黄荆粗壮许多,也有六百年的历史了。茂密的桂花叶深绿,油亮,投下一片浓荫,挡住了整个小院。
黄荆的开花期与桂花是错开的,中秋桂子飘香时,黄荆已结籽。这两种树植在一起,互为衬托,四季轮回,谁也不抢谁的风头,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三棵树同立于苏宅古井边,一棵矮,两棵高;一棵苦,两棵香;它们好像都是喝着古井的泉水的。
二
我非常纳闷,当年苏洵为什么要在自家种一株黄荆树。
黄荆是一种生长极其缓慢的灌木,蜀中民谚云:“黄荆条下出好人,千年锯不得板,万年架不得桥”。但它的荆条结实而有弹性和韧性,农村常用它编织筐篮什么的。
黄荆在古诗文里,并不是太富诗意的植物。如《诗经·周南·汉广》里有“翘翘错薪,言刈其楚”,楚就是黄荆。一个男子在江边砍柴,砍的是黄荆的枝条,心里想的是那个到不了对岸的女子。黄荆的枝条被割下来,捆成柴薪,烧成灰烬。
而在更早的时候,黄荆常被用来做刑具。我记忆犹新的是中学时读的廉颇“肉袒负荆”的故事,背的就是黄荆的枝条,去向蔺相如请罪。旧时贫妇以黄荆枝条制成发钗,称为“荆钗”,谦称妻子为“拙荆”。黄荆是一种用途太多、太普通的植物。
三苏祠里有银杏、荔枝、修竹,都是文人宅院里该有的东西。但黄荆不是。它长在山崖上,长在杂草丛中,在哪里都能成活。苏洵把这株山野之树植于自家井边,可能是以此物警示苏轼两兄弟吧,不能因为年少贪玩而荒废学业。
苏洵自己就是被黄荆条打大的。据传,苏洵的父亲苏序就曾用黄荆条来警示年少时游荡不羁的苏洵。当他自己为人之父时,在井边种下这棵黄荆树,种下的不是荫凉和诗意,而是孩子们都会懂的朴素心愿。
三
那么,苏洵真的常用荆条教子吗?苏轼晚年谪居儋州,六十多岁的老人一天夜里忽然梦见小时候的事,惊醒后作《夜梦》一诗:“夜梦嬉游童子如,父师检责惊走书。计功当毕《春秋》余,今乃粗及桓庄初。怛然悸寤心不舒,起坐有如挂钩鱼。”
贪玩的少儿按照父亲的每一天要求,本来应该读完《春秋》了,可他才读到桓公、庄公那几页,就看见父亲要来检查了,一阵惊慌失措,就像一条嘴里挂了鱼钩的小鱼。这说明潜意识里父亲的管教还是很严厉的。
苏辙在《藏书室记》里曾追忆父亲的教诲情景,则给我们补上了另一个侧面。“予幼师事先君,听其言,观其行事。今老矣,犹志其一二。”苏洵不靠说教灌输,靠的是让孩子看自己怎么做事。
“先君平居不治生业,有田一廛,无衣食之忧;有《书》数千卷,手缉而校之,以遗子孙。”什么意思呢?就是苏洵不是买现成书让孩子读,而是自己动手编、自己校对后,给孩子当教材。这个教材可不是大路货的东西,而是因材施教、亲自编校的“密笈”。
他对两个儿子读书立下的基调是:“读是,内以治身,外以治人,足矣。”
而程夫人教子,尤其重视德育。苏洵经常游学在外,两个儿子是她一手带的。她从小教育孩子应该怎么做。一日,苏家婢女在园子里挖土,刨出一口大瓮,封得严严实实,估摸着是前人埋的财宝,兴冲冲地报告主人。程夫人走过去看了一眼,让人原样埋回去,不许挖。看着母亲把送到手边的财宝埋回土里,那种记忆会让人终生难忘。
苏轼后来在《赤壁赋》里写道:“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可能就有这个记忆的因子。她还常给儿子们讲古人的名节,说“汝读书,勿效曹耦,止欲以书自名而已”。读书不是为了当个书生,应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能做。
苏洵和程夫人,好比一根荆条和一口瓮,拼合起来,就成为完整的苏门家教模式了。
当然,除了父母这两个“老师”,还有两个老师,历史也记住了他们的名字。
苏轼八岁那年,被送进天庆观读书,启蒙老师是个叫张易简的道士。道观里学生数百,张易简独器重苏轼和陈太初。
后来他在《众妙堂记》里忆及:“谪居海南,一日梦至其处,见张道士如平昔。”学生已经白头,贬到了天涯海角,梦里的老师还是从前的样子。他还记得老师当年在几百个孩子里表扬他。
少年苏轼与弟辙同入眉州城西的寿昌院,从学于乡贤刘微之,正儿八经地为科举打底子。刘微之在讲课时,写了一首咏鹭鸶的诗,末尾两句是“渔人忽惊起,雪片逐风斜”。苏轼听后,说先生这诗好是好,但鹭鸶的落脚处没写出来,不如改成“雪片落蒹葭”。
听了学生建言,老师不但不恼怒,反而赞叹他:“你现在可是我的老师了。”后来苏轼兄弟赴京赶考,刘微之赠诗相送,头两句是“惊人事业传三馆,动地文章震九州”。刘微之自己一辈子没考上进士,但他教出了两个名震九州的学生。一根黄荆条打不出好文章来,但一个好老师却可以。
四
每年夏初黄荆会开出淡紫色的小花,聚成圆锥花序,顶生在枝头,花色浅淡。我来时黄荆树并没有开花,是不是还没到时候呢?我不知道。
这截枯桩太苍老了,从焦土里重新长出来的新枝还很鲜嫩。三苏祠在历史上屡经焚毁,但黄荆树浴火重生,顽强生长。苏洵种下它的时候,大概没有想过它能活一千年。
我把手放在井栏的石头上,凉丝丝的。井边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里面盛着半缸井水,旁边搁着一把小竹舀。工作人员每天早上从井里打水倒进去,供人洗手。眉山本地的孩子,每到中考高考前都要来井边,说是用古井水净手,能写出锦绣文章。
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弯下腰,舀了一瓢水,慢慢地淋在手上,她洗完手,在黄荆树前站了站,又看了一眼那截枯桩,然后走了。
元祐元年,苏轼在汴京送友人赴任眉州任通判,写了《送贾讷倅眉二首》,他回忆起老翁山下自己手植的三万棵松树,“试看一一龙蛇活,更听萧萧风雨哀。…便与甘棠同不翦,苍髯白甲待归来。”
这些松树像龙蛇一样盘曲生长,风雨中发出呜咽的声响。苏轼非常期待告老还乡后能再看看这些树。
但他终究没有回来。古井边黄荆树的枯桩上长出的新枝,活脱脱一副“龙蛇活”的写照。倾斜的树干欲倒而未倒,不正是苏轼一生被压弯却从未折断的姿态?
我在园内转了一圈,回来在黄荆树下又补拍了几张照,静听树叶发出细碎的声响,没有杏叶的清脆和竹叶的萧萧,而是一种沙沙的、低沉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动一本厚厚的旧书。
馆中有一幅苏轼的《南轩梦语帖》,许多人欣赏它的书法艺术,我看重的是其中内涵:“元祐八年八月十一日,将朝尚早,假寐,梦归縠行宅,遍历蔬圃中。……‘坐于南轩,对修竹数百,野鸟数千。’既觉,惘然思之。”
苏轼将自己浓浓的乡愁、对父亲的追思都浓缩在不到百字的小散文中,这札书帖很能体会他那份跨越千年的家山情怀。
想起刚才那个女导游说的“父子树”。如果要选出象征三苏的古树,窃以为,这株黄荆和旁边伴生的双桂更加合适。同样是千年古树,黄荆树虽然不像黄葛树那样伟岸俊逸,但更有一种罕见的韧劲。待到秋时桂香绕古荆,那便是园中难得一见的盛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