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老婆和她两个闺蜜野外露营,夜深人静时,我们发现了一件怪事

旅游攻略 3 0

山脊上没有脚印

周末天气好得不像话,朋友圈里全是郊游照片。老婆早早就做了计划,说想带我去一个她收藏很久的野营地,问她怎么知道这地方的,她说闺蜜周妍推荐的——周妍以前跟朋友来过,说人少、安静、风景好,就是路有点绕。

她说完把手机递过来给我看照片。风景确实不错,半山腰一块平地,背后靠着一片不算密的林子,前面开阔,能看见远处连绵的山脊线。照片里几乎没有什么人,只有大片浅草和一小条水渠。

我说行,反正周末也没安排。

出发那天早上,我先把后备箱塞满——帐篷、防潮垫、两把折叠椅、卡式炉、几袋子食材,还有我老婆特意交代的多带两件外套,说山上夜里凉。

周妍和另一个闺蜜叫苏玲,两人坐后排。周妍坐进车里就笑,说“终于等到这趟了”,苏玲没说话,只是笑了笑,靠在窗边看外面。

我倒车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苏玲是她们三人里话最少的那个,但也不是冷淡,更像是节省能量的人。她背了个挺大的双肩包,塞得鼓鼓囊囊,不知带了什么。

车出了城区之后,路况渐渐变得不那么好了。导航显示还有三十七公里,但实际开了大概有一个小时——后半程全是窄路,两边的行道树遮得很严,地面偶尔有落石碎块,显然是过冬之后还没来得及维护的路面。

老婆坐副驾,一路唠唠叨叨地指挥,说你慢点儿开,这条路我没走过。周妍在后面接话:“没事儿,他开得稳。”

苏玲始终没说话。

营地比照片上看起来稍微旧一些——不是脏,是那种“有一段日子没怎么被人用过”的感觉。入口处有一块铁牌子,写着“XX野营地”,下面的字有些脱落,看不清到底是被太阳晒的还是被什么蹭掉的。旁边有一条很窄的水泥路通向里面,路面上落了不少松针和干树叶,走的人应该不多。

我们把车停在一片相对平整的草地上,旁边有一棵大樟树,树下摆着两个半旧的木凳——那种农家自制的,刷了层清漆,但漆已经裂了。

周妍第一个跳下车,伸了个懒腰:“就是这儿,空气真好。”

我把帐篷搬下来,找了个背风的位置开始支。我老婆在旁边帮忙递地钉,周妍拿着手机到处拍,苏玲站在树影下,环视了一圈周围。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营地西边隔着一条干涸的水渠,有一栋灰扑扑的砖房,掩在几棵树后面,看不太清门窗,但能看出不是新修的。再往远处,山坡上长着一片半高的灌木丛,再远处就是光秃秃的山脊了。

我问周妍:“那栋房子是什么?”

周妍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哦,那个好像是以前的护林房吧,废了挺久的,反正我在的时候就没见过有人。”

“你以前来的时候就有?”

“有,一直都在。”

我又看了那栋房子一眼,没多想。房前的地面看起来很干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不过也可能是被风吹的。我没说话,转头去支帐篷了。

白天的一切都正常得让人放松。

清风吹过来带着草的味道,阳光透过树叶筛下碎光。我老婆和周妍铺了块野餐垫,把带的水果、零食摆了一地,苏玲掏出一个小蓝牙音箱,放了几首不太吵的歌。

我负责生火做饭。卡式炉架好,烧了一锅水,下了一包挂面,又用锡纸把玉米和红薯包了丢进火堆里烤。老婆在旁边帮我打下手,时不时让我抬头看镜头,说要给“厨子”留个影。

我配合地摆了摆手。

气氛很好。

午饭后,周妍提议去树林里逛逛。她走在最前面,聊起她上次来的时候——“那次是跟户外群的人,十几个,走到对面那个山头上拍日落。”

苏玲难得开了口:“那边路好走吗?”

周妍想了想:“一般,有一段全是碎石,下山容易晃。”

我们沿着一条踩出来的小径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林子不深,光线也透得下来。路边能看到一些动物活动的痕迹——几堆已经风干的羊粪,几根被什么咬断的小枝条。苏玲蹲下来看了看那几堆干粪,用树枝拨了拨:“是羊的,不过时间挺久了,至少半个多月。”

我老婆有点意外:“这儿还有人放羊?”

周妍摇头:“不知道,也许以前有吧。”

我们走到林子的边缘就折返回来了。那栋灰砖房在水渠对面,走近了一些才看得更清楚,门板是木的,上面没有锁——或者说锁已经坏了,只剩半截挂扣。窗是那种老式的双扇木窗,窗框上油漆大片剥落,几块玻璃蒙着厚厚的灰,看不清里面。

我站在水渠边上朝那栋房子看了一眼。

水渠是干涸的,底部长了不少杂草和青苔。周妍说的对,这房子确实像废弃很久了。

晚上六点多,天开始暗下来。我们坐在折叠椅旁吃晚饭,煮了一锅饭,配着带来的袋装卤菜和炒鸡蛋。山里天黑得比我预想中快得多,前一秒天边还挂着最后一缕橘色,后一秒整片山野就像被什么东西兜头罩了下来。

营地只有我们一盏灯。

卡式炉火苗已经灭了,只剩手机屏幕和一只露营灯发出白亮的光。我抬头望了望四周——黑漆漆的,像被帷幕围住了。远处那栋灰砖房的位置已经完全融进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老婆打了个哈欠,说:“晚上有点凉。”

周妍把外套拉好:“山里就这样,昼夜温差大。”她停下来听了听,“而且一入夜,那些虫啊鸟啊全都安静了,真安静。”

确实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完全无声,而是一种很“薄”的安静——虫鸣有,风声有,但都好像是贴着一层膜传过来的,不够自然。我跟我老婆说早点进帐篷吧,明天还要早起看日出。

她应了一声,然后顿了顿,说:“你们听到没有?”

我们都竖起耳朵。

“就是那种……嗡嗡声。”老婆说,“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但又不太像说话,更像含混不清的哼唱。”

我仔细听了一会儿,确实有那么一阵似有若无的声响。它不像鸟叫,也不像风声。周妍说可能是隔壁山头的路,晚上有车经过,声音在山谷里绕。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我老婆也就“哦”了一声,回帐篷去了。

夜里十点多,四个人都进了帐篷。

周妍和苏玲睡一顶双人帐,我和老婆睡另一顶。拉上拉链之后,帐内亮着两盏小灯,灯光把尼龙布映成暖黄色。我老婆靠在充气枕上刷手机,我躺在她旁边,眯着眼听外面。

虫鸣声断断续续的。

起初一切正常。

直到我听见水声。

水声不大,但那种咕噜咕噜的流动感非常清晰——是非常湿润的声音,像一条小溪在不远处流过。这本来不算奇怪,山里夜里听到流水并不稀奇,何况白天我确实看见过那条水渠。

但问题就在这里。

那条水渠白天是干涸的。

我老婆也听见了,她放下手机,侧耳听了一会儿:“水渠有水了?”

“可能上游放水了吧。”我说。

周妍在隔壁帐篷接了一句话:“我们那边也听到了,还挺清楚的。”

“春天山上化雪可能就多了水。”我又补了一句,像是为了说服自己。

可我躺下去之后,忽然意识到一件不太对的事——我们宿营的地方在半山腰,水渠从西边一直延伸到北边。听声音,水流像是从好几个方向同时传过来的,而且那个“咕噜”声不像水在石头间流过的声音,更像水在某个密闭空间里来回拍打的声响。

我老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摸出手机,说:“我查一下,看看今晚是不是有瀑布之类的景点。”

就在这时,灯突然灭了。

确切地说,是营地灯在闪了两下之后灭了。

我老婆“哎”了一声,我摸到露营灯按了几下,没反应——电池明明下午刚换过。周妍那顶帐篷里的灯还亮着,说明整个营地没有同时断电,只是我们这盏灯出了问题。

我将就着没有管,躺在黑暗里,安静下来了。

然后,我听见了羊叫。

那声音很轻、很遥远,像是从山坡另一面传过来的——一声短促的、带着颤音的“咩”。我起初没有太在意,山上野羊出没也不是稀奇事。苏玲的帐篷传来拉链声,她好像也听到了。

但紧接着,第二声羊叫传了过来。

这一声比刚才近了一些——近到我几乎可以判断它就在水渠对面的那栋灰砖房附近。然后第三声,第四声……像是有一群羊正从远处向营地方向走来,叫声彼此交错、越来越密集。

老婆有些紧张了:“怎么还有羊群?这地方晚上怎么会有羊……”

我坐起来,想拉开帐篷看一下。

周妍的声音从隔壁帐篷传过来:“别出去!”

语气里有种我一天都没听过的急促,像是把什么话硬生生咽下去又冒出来的那种。

我停住了动作。

老鼠在里面说:“外面……是不是有人在赶羊?”

我本来想说你想多了,但是仔细听了听——羊叫声中间夹杂着另一种频率的声音,一种很低的、含混不清的声响。跟我老婆在晚饭后听到的“哼唱”很像。

不像人唱歌。

更像人在模仿羊叫时发出的那种走调的喉音。

沉默在我们两顶帐篷之间蔓延开。

我咽了口唾沫,对老婆说:“别管了,睡吧,可能山里有人放羊。”

但我知道这个说法站不住脚——白天我亲眼看过这片山坡,草场面积并不大,而且周边没有村庄,至少车开进来的这两公里,我没有见过任何一户亮着灯的人家。

那栋灰砖房,是我见过的唯一建筑。

“谁会在半夜赶羊?”

苏玲的声音从帐篷里传出来。她说得很平静,却让我们都彻底安静了。

羊叫声大约持续了五分钟后忽然停了下来。

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声源。

停得非常整齐,像同时关了开关一样,一声都没有了。这种“整齐”比叫声本身更让人毛骨悚然。

我们谁也没再说话。虫鸣也没有重新响起来——整片山野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活气。

不知过了多久,我眯着眼快要睡着时,老婆轻轻拍了我一下。

“老公……”

她声音压得很低,近乎耳语:“外面的天……有点不对。”

我睁开眼,拉链缝隙里露出一线深沉的蓝灰色——那不像正常的夜空的颜色。从帐篷缝看出去,天空不是黑的,而是一种很老的、像是被水反复漂洗过的蓝灰色,连一丁点儿星光都没有。

我盯着那条缝隙看了许久——那片蓝灰色的光不是静止的,它在极其缓慢地游动,像极淡的烟雾在玻璃容器里流涌。

我说:“是云吧……”

但我自己都不信这话。因为那片光就贴着地面,像是从底下往上泛出来的,怕是最接近的那种“从那栋灰砖房的位置照出来的光”。

老婆说她手机拍不出来。苏玲也试探性地探出手机,在帐篷外面晃了一下——第二天她把自己拍的视频给我们看,屏幕上确实只能看到一片深色,什么都拍不见。

我压下心里的不舒服,反复告诉自己可能是眼睛适应了黑暗后的视觉偏差。

直到我听见一声极短、极细微的笑声——就一声,像一个女人在很低的地方笑了一下,紧接着被捂住了嘴。

全营地都安静得像坟场。

而我也再没有睡意。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睡着了一会儿,做了个梦。梦里我站在水渠旁边,渠底有水,水很浅,清澈见底。渠底的泥里嵌着几枚羊的蹄印,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什么人一片片印上去的。我弯下腰去看,忽然发现那些蹄印在动,随着水波被冲刷得越来越淡,最后完全消失。

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

我转了个身,看见我老婆已经坐起来了,望着帐篷外发呆。她的表情不像恐惧,更像是困惑。

“怎么了?”我轻声问。

“我刚才出去倒水,看到水渠那边……”她说着,顿了一下,“那些泥地上,好像是羊踩过的痕迹,很多,密密麻麻的。”

“那还真是有羊群经过?”

“不太像。”她说,“我说不上来,你最好自己来看。”

我穿好外套,钻出帐篷。

清晨的山野和前一天没什么不同,空气冷冽清透,草叶上挂着露珠,远处山脊线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金色。我朝水渠方向走去,走了大概二十米,看见老婆说的那些痕迹时,脚下一顿。

水渠边的湿润泥地上确实有密密麻麻的印子——一眼看去确实像羊蹄印。

但走近了看,印子窄小、深陷、前宽后窄。

不是羊蹄。

是人的脚印——脚尖朝前的成年人脚印。

很多,很密,全是从那栋灰砖房方向来、又朝同一个方向折返的:绕过我们的帐篷区,走了一个半圆弧线,然后消失在树林边缘。

而那些脚印在接近营地大约十米的位置全部停住了。

没有转向的落脚印,没有放轻步伐拖沓的痕迹——就在那条圆弧线周围约一米宽的边界里,一只脚印都没有了。

就像有一把无形的刀,把那条线之外全切掉了。

我蹲在泥地旁边,看了很久。

我老婆蹲在我旁边,小声说:“我拍了几张照片,但不知道有没有用,太早了光线不够。”

这时周妍和苏玲也醒了,先后从帐篷里探出脑袋。周妍打了个哈欠问我们看什么,我说地上有些脚印,来看一下。

周妍走过来,低头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困倦变成了凝固。她蹲下来摸了摸其中一个印子的边缘,泥还是湿的,能按下去软软的,她怕是不可能今天才留的。

“是昨晚吗?”她问。

我说:“应该是。”

苏玲最后走过来,她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只是朝树林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问了一句让我们都僵住的话:

“那些脚印是走过来的,还是走过去的?”

我们同时愣了一下。我下意识又蹲下去看,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有认真判断这个问题。我绕到脚印的边缘——靠近营地一侧的印子边缘有一圈微微隆起的泥脊,那是行走时脚掌后踏推出来的痕迹……方向是指向营地的。

但另一侧更远处的脚印,方向指向树林。

也就是说,有人从灰砖房方向走过来,在接近营地的地方停住,然后折返回树林。但返回的脚印和来时的脚印几乎重叠,只有极少数错开的位置能看出来方向差异。

那个人在这里站了很久。

在距离我们两顶帐篷十米远的地方,站了很久。

我想起半夜里的那阵羊叫。

想起“赶羊的人”。

想起那声被捂住的笑声。

一阵风吹过来,我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周妍走到水渠边,朝那栋灰砖房的方向望了一会儿,回头说:“那房子……是不是不太一样了?”

我们都望过去,我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她说的是什么。

昨天那栋灰砖房的窗户是关着的——两侧双扇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但现在,面对我们这一侧的窗户开了半边,黑漆漆的窗口像一只半睁的眼。

房子的门板也虚掩着,露出一道黑黢黢的缝隙。

“你上次来的时候,门是开的还是关的?”我问周妍。

“关着的,”她说,“我记得很清楚,我当时还跟同行的人说,这房子看着怪怪的,像里面放了什么旧东西。”

老婆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说:“要不……我们过去看看?”

苏玲没有出声。

我们站在水渠边沉默了很久。

最终我老婆开了口,说:“我不太想去,但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如果不去看看,回去之后我会翻来覆去想这件事。”

这句话说服了所有人。

我们沿着水渠走过去。

水渠底部的泥还是湿的,踩上去能感到渗水的潮意。下到渠底的时候,我余光注意到一个细节——渠底靠东侧的壁上,有一道大概二十厘米宽的摩擦痕迹,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曾被拖拽经过。

四人在灰砖房门前站定。

门缝里的黑暗看不透。我伸手推了一下门板,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朝里面缓缓敞开了。

房屋内部不大,大约就是一个单间。地面是水泥的,落了很多灰,墙角有一张木板床——没有垫子,只有几根翘起的铁钉。板床旁边的地上放着半根蜡烛,已经燃尽了,剩下一小滩凝固的蜡油。

墙上有几行用铅笔写的字,笔迹很轻,像是怕吵到谁一样。走近了才看清写的是什么:

“如果水渠在夜里响起来,不要靠近它。”

“羊不会在夜里叫。”

我盯着这几行字,背后开始冒冷汗。

第一行字我还能理解——水声飘过来的那阵子,刚好是他们疑虑最严重的时间。

但第二行字……在羊叫声出现之前,我们谁都没想过“羊在夜里不会叫”这件事。

写字的人早就预料到了。

苏玲走到窗边,往外望了一眼,然后回过头,轻声说:“这屋子附近有人来过的痕迹。”

我走过去看——窗口下的泥地上,确实散布着几枚新鲜的脚印,鞋码不小,方向和力度都透出匆匆赶路的姿态。但让我愣住的是,那几枚脚印周围没有任何其他脚印与它们相连,像是那个窗口下凭空停了一双脚。

周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房子背面。

我听见她的声音从转角处传出来,带着一种努力保持镇定却还是微微破音的气息:“你们过来看看这个……”

我们绕到房子后面。

房子后墙和山坡之间夹着一条窄窄的通道,地上有一些碎砖石和枯草。周妍站在通道中间,面前的地面上——泥土地面——留着一个人形轮廓。

一个人曾经长时间坐在这里留下的痕迹:臀部坐压的凹陷,脚后跟在地面磨出的两道浅沟,以及在一旁滴落的几滴深色污渍……像机油,又不像。

那个人是背靠着墙壁坐着的。或者更准确一点:一直坐了很久。

这个位置从房子前面完全看不到。

苏玲蹲下来,用手指在那几滴污渍上轻轻蹭了一下,凑近闻了闻,然后抬起头——表情没有变化,但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不是机油。”

我老婆声音有些发紧:“那是什么?”

苏玲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说了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头皮发麻:

“我们还是回营地吧。”

我们回到营地时,天已经彻底亮了,阳光均匀地洒在草地上,一切看起来祥和、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气氛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四个人站在帐篷前,谁都没说话,也没有人坐下来。仿佛只要不坐下,就能把那股说不出道不明的寒意甩在身后。

过了一会儿,我老婆开口:“我想回去了。”

周妍点头:“我也觉得。”

苏玲没有发表意见,但是已经开始收拾睡袋了。

我们沉默地收拾东西,动作远比来的时候快。折叠椅收好,卡式炉装袋,垃圾打好包——我把垃圾袋提起来的时候,老婆叫住了我:“等等,这个别放在车后备箱里,味道太大了,放脚边就行。”

我应了一声,把垃圾袋提到车边放好。

就在我弯下腰的时候,视线扫过车轮——我愣了一下。

轮胎旁边有一串脚印,笔直地朝着某个方向去的,绕过我们这辆车,又绕回来,在车门侧面留下一片踩实的泥痕。

我顺着那串脚印的方向看去。

它通向树林边缘,消失在灌木丛后面。

我咽了口唾沫,没有告诉她们。

我们快速收拾完毕,上车,发动机响起来的那一刻,我感觉到整个紧绷的身体终于松了半口气。车沿着来时那条窄路缓缓往外走,阳光照在路面上,一切都再正常不过了——路边有野花,有风,有远处山脊线清晰明朗的轮廓。

没有人说话。

车里很安静,周妍坐在后排,几次像是要开口,又咽了回去。直到车开出大概两公里,我老婆才说了一句:“你们觉得……那个是脚印吗?”

没人回答。

车子继续往前开。导航提示还有六公里到达主干道。

路过一处山脚下的小村子时,我老婆让我停了下来,说想买瓶水。村口有间小卖部,门面很旧,摆着几箱饮料和一袋袋零食。老板娘是个四五十岁的大姐,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们下车,热情地招呼了一声。

我老婆问她:“大姐,前面山上那个野营地,平时人多吗?”

老板娘脸上的笑容收了收:“你们昨晚在那儿过的夜?”

我点头。

老板娘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地方不太好了,前两年还有人去,现在基本不怎么有人去了。”

“为什么?”

她低下头,用抹布擦了擦柜台,像在犹豫要不要说——最终还是开口了:“那边原来有个放羊的老头儿,一个人住那栋老房子。后来年纪大了,有天晚上去赶羊,摔在沟里,第二天才被发现,人已经没了。从那之后,那条山沟晚上就老有人说能听到羊叫——可谁也没见着有羊。”

老板娘顿了顿,又说一句:“不过你们别信那些,都是以前的事了。”

我老婆的脸色已经变了。

我没有再追问,走到车边,准备开门。

这时候,周妍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不确定感:“那个人……是死了吗?那他昨晚在哪赶羊?”

车钥匙在我手里微微发烫。

风从山野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早晨那种草木和泥土的味道。

我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些脚印是新踩的。

而且它们是绕着我们的帐篷踩的。

山脊上没有脚印(续)

车开出去大概五六分钟,谁都没开口。风从半开的窗缝灌进来,带着早晨山野特有的清冽味道,好像昨晚那些事只是一场集体做过的梦。

老婆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她没回头,盯着前方的路,说:“那个老板娘的话,你们信吗?”

周妍在后座接话:“什么信不信的,人放羊摔沟里死了,这有什么好编的。”她顿了顿,“我就是想不通,如果那人已经没了,那昨晚的羊叫到底是怎么回事。”

“羊叫也不一定就是羊叫。”苏玲忽然开口。

车里安静了几秒。

老婆扭头看了她一眼:“什么意思?”

苏玲靠着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想怎么措辞:“羊的叫声听着简单,但口技能模仿。我以前采访的时候遇到过一个放羊的老汉,他能学羊叫,学得特别像。他一叫,羊就应他。他说那是养了十几年练出来的,没什么稀奇的。”她说完,没再多解释。

老婆和周妍对视了一眼,都没接话。

“你是做记者还是干什么的?”我随口问了一句。

“差不多吧。”苏玲含糊地应了一声,没往下说。

我没多问。当时只觉得她话里有什么没说的东西,但说不清。

车又开了一段,过了山脚下的村子。路过那个小卖部门口时,我下意识瞥了一眼,老板娘不在门口,门半敞着,里面黑洞洞的。我踩了一脚油门,没停。

上了主干道之后,路好走多了,车速提起来,窗外的田野开始取代山影,阳光也热了几分。那种“终于回到人间的感觉”慢慢盖过了早上的不安。老婆开始用手机翻照片,边翻边叹气,说拍了好多张都没睁开眼,浪费了。

周妍也放松下来,跟老婆聊起下次去哪儿玩。她们的声音在车厢里嗡嗡地响,像一层薄薄的保护膜,把昨晚那些事挡在外面。

只有苏玲一直没怎么说话,她拿出手机,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透过后视镜扫了一眼,屏幕上是张大图,好像是地图的截屏。她注意到我的视线,把手机翻了过去,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

我没多想。

到家是下午一点多。老婆进了门就瘫在沙发上,说两天没睡好,要去补觉。周妍和苏玲在楼下告别,各自打车走了。

我洗了个澡,躺了一会儿,却睡不着。闭上眼,翻来覆去都是夜里那些声音:羊叫、水声、那声被捂住的笑。最后我干脆起来,打开电脑,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出来。

白天的照片拍得很多。风景、草地、水渠、那栋灰砖房、老婆和闺蜜们的合照、晚饭时篝火上烤焦的玉米。我一张一张快速翻过,前面都没什么异常。

翻到第37张时,我停了下来。

那张是老婆帮我和周妍拍的合照,背景是营地和远处的灰砖房。我们两个站在镜头前,一个偏左,一个偏右,都伸着手比了个“耶”。背后那栋房子的窗是关着的,跟那天下午看到的一样。

但是窗台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一团模糊的、灰色的影子,像是有人站在窗后面,隔着满是灰尘的玻璃朝外看着。角度太偏,光线也不够,放大几倍之后只剩像素颗粒,什么都辨认不出来。

我想了想,翻出另一张照片——苏玲拍的营地全景,取景范围更大,灰砖房只是角落里一个极小的点缀,缩成指甲盖大小的灰色方块。我放大那块区域,像素崩溃成一片色块,看不清。

但是窗的位置,似乎有一小块颜色比旁边的墙面要深一些。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关掉了。

那天晚上老婆睡得早,我坐在客厅里,手机放在茶几上。九点多的时候,我忍不住给周妍发了一条消息:“你上次去那个营地,除了你和朋友,还有别人吗?”

她回复得倒快:“有,我们当时十多个人。怎么了?”

“没什么。”

“你是不是还在想昨晚的事?”她停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我也在想。跟我睡一个帐篷,她半夜起来过。”

“谁?”

“苏玲。”

我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复。周妍的消息很快又弹出来:“我其实不确定,半梦半醒的,就是感觉她出去过一次,大概十来分钟吧。我当时以为她是上厕所,也没问。第二天早上我提了一下,她说她是去车里拿充电宝。我后来看了一眼车里,确实有充电宝,就没再想了。”

我看完这条消息,回了一句“好,早点睡”,就把手机放下了。

坐了一会儿,我又拿起来,翻到苏玲的微信。她的头像是一片草坡,朋友圈只对好友展示三天。我点开她朋友圈看了看,最近什么内容都没有。

第二天上午,我做了个决定,没跟老婆说。

我拨了周妍之前的电话,问她那个营地具体的行政位置。周妍在电话那头愣了几秒,反问我:“你要干嘛?”

“我想再回去看一眼。”

老婆不让我去,上的清早,我把车停在了山口。昨晚想了很久,这件事不能这么放着。那些羊叫、那些脚印、那栋灰砖房里墙上的铅笔字,如果真的是“人已经没了”的放羊老头留下的遗迹,一切都好解释。但那些脚印是新的,泥还是湿的,边缘没有被风吹干。这一点我想不通。

我联系了当地派出所,电话里简单说了一下情况,说是昨天在那个野营地过夜,发现了一些可疑的脚印,想请他们陪我上去看看。接电话的民警有礼貌但也谨慎,问了我姓名、联系方式,又问了具体位置,说安排人跟我一起去。

见面的地点约在山脚下那个村子的村口。来的是一位年纪不小的民警,姓秦,看上去五十出头,皮肤黝黑,话很少。他开一辆老款桑塔纳,停在村口,接了我之后跟上我的车,示意我带路。

进山的路上,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了几句。秦警官问:“你们平时经常出来露营?”

我说偶尔。他“嗯”了一声,就没再问了。

车停到那片草坡上时,阳光正好。营地上还留着我们昨天烧火的痕迹——一小圈黑色的灰烬,旁边有几个脚印,和几块压扁的草皮。一切都和昨天早上一模一样,除了远处那栋灰砖房的门。

门是关着的。

我站在车边,看着那扇关得严实的木门,心里浮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昨天早上我们离开时,门是虚掩着的,露出一道缝。今天它又合上了,像是有人从里面推了一下。

秦警官走到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那就是你说的小屋?”

“是。”

我们走过去,门没锁。秦警官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回应,他轻轻推开门,侧身进去。

房间里的空气很闷,带着一股陈年尘土的味道。秦警官进去,我站在门槛外,第一眼就看见墙角的那张木板床,上面的东西和我昨天看到的情况不一样。

昨天床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根翘起的铁钉。

现在,床上放着一个塑料碗,碗里盛着半碗水。旁边有一块撕开的馒头,硬邦邦的,掰开几块,搁在碗沿上。那馒头看着是这两天新剩的,还没有长出霉斑。碗边蹭了一点泥,像是有人端过它。

秦警官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没有碰任何东西。他退出来,站在门口,问我:“你昨天来的时候,这个碗在吗?”

“不在。”我说,“昨天我们进来的时候床上空的,地上有一个用完的蜡烛头。别的都没有。”

秦警官没接话,走到房后转了一圈。我跟上去,看见墙角那片我们昨天见过的坐痕还在,褐色的污渍也在,干了之后颜色深了一些,像一块干涸的旧渍。他蹲下去,用手指蹭了一下那几滴污渍,搓了搓,闻了闻。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说:“像是羊血。”

“羊血?”我愣了一下。

“也可能是别的血,我不确定,得回去化验。但那个量不多,看上去也不是最近弄的,不用太害怕。”他说完这句,又绕回到房子前面,抬头看了看房梁和山墙,像是在判断这房子的年头。

我问他:“这个屋子,你们这儿有人管吗?”

“这片山以前归林业站的,后来撤了,没什么人管。”秦警官说,“这栋房子以前是个守林人住的,再以前据说是个放羊的老头住过。好多年没人正经住过了。”

“那这几天的那个碗和馒头,是谁放的?”

秦警官看了我一眼,表情没变,语气也很平:“在这山上住的人,不止一个。”

我没有听懂这句话,还想追问,他已经迈步朝房子东面的山坡走了。我跟在后面,沿着一道几乎看不清的小径走了几分钟,到了一片灌木丛边。

秦警官停下脚步,指着前面一块凹地:“你自己过来看。”

我走过去,拨开灌木,眼前是一个旧羊圈的遗址。用碎石头垒的一圈矮墙,大概到大腿高,围出大约二十来平方米的空地。地上到处是干透的羊粪粒,层层叠叠,有些已经被泥土掩住了,有些还露在表面。羊圈一角,有一根埋进土里的木桩,桩顶绑着一截发黑的尼龙绳。

“这羊圈荒了得有好多年了。”秦警官说。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地上最表层那几粒羊粪——干的,一捏就碎,没有任何潮湿的痕迹。

“那羊叫……”我说。

秦警官站在羊圈边上,看了远处的山脊一眼:“这片山上现在确实还有羊,也不是野的。山下那个村,有几户人家在养羊。草不够,每天都有人把羊赶上坡,晚上再把羊赶下去。”他说着,伸手指了指东北方向,“从那边上去,从那边下来。不走这条道,绕山脊走。”

“赶晚上的羊?”

“冬天还好,夏天太热,羊怕晒。有的人图省事,夜里凉快了才赶。”秦警官说,“你要是半夜听见羊叫,不太稀奇。但是——”他停了一下,“赶羊的人不爱出声,羊也不爱叫。如果那羊一直在叫,有可能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

我站在原地,耳边好像又响起了昨天夜里那些断断续续的羊叫,还有夹杂在里面的低哼。

“那脚印呢?”我问,“水渠边那些脚印,密密麻麻的,绕着我们的帐篷。如果是赶羊的,他干嘛特意绕一圈?”

秦警官摇了摇头,说:“这个我说不好。去看一眼吧。”

我们又回到水渠边。阳光已经把昨天那些泥地上的水分蒸干了,脚印还在,但看上去比昨天更旧、更浅,边缘开始起灰,这仅限于那些“昨晚”的印记。我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沿着脚印的走向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然后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一些当时没有注意到的、全是我昨晨看到的那些印迹,现在朝向有了变化。我蹲得很低,让视线接近地面,沿着某段清晰的脚印看向房子方向——那些脚印的后跟痕迹更明显的是朝向哪边的。我顺着这个方向又看向树林,对比树林那端,来去的方向都是同一个。也就是说,那个人是从树林方向来的,走近我们营地,然后……返回到了房子方向。

和我昨天早上判断的相反。

我蹲在原地,大脑转了一下。脚印从树林方向来,绕营地,回到灰砖房。这意味着,那个人一开始藏在树林里,靠近我们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灰砖房。他本来就在这片山上,在房子里住着。

这时,秦警官忽然走来,手里提着一样东西。他从房子后面绕出来,手拎着一条破旧的灰布条,像是从什么衣服上扯下来的,布条一头浸着深色的污渍,已经干透了。

“这挂在房檐后面,被钉子挂住了。要不是刚才那阵风,还看不见。”他把布条递到我面前,我拿过来看了看。布料的纹理很粗,像是老式的棉布。边缘被撕得不整齐,有一截抽线了。污渍在布条的一头,呈不规则的片状,颜色深褐偏暗。

羊血——秦警官的话在我耳边回响。

我攥着那条布,直起身,环视这片山谷。阳光亮得刺眼,风从草坡上吹过,卷起几片干叶子。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像是昨晚那些事从未在这片土地上发生过。

秦警官在旁边问我:“你们昨天晚上,没有人出去过?”

“没有。”我说这话的时候,脑海中浮起周妍的话——苏玲夜里起来过一次,大概十来分钟,说去车里拿充电宝。

我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我们往回走,快到车子的时候,秦警官放慢了脚步。他像是想起什么,声音不大不小地问:“你们昨晚在车边放了什么东西没有?垃圾?”

“有,一个垃圾袋。”

“还在吗?”

我走到车边,看了一眼后排脚垫的位置,垃圾袋还在,是之前收拾好的那个,垃圾袋系着口,黑颜色的,安安静静地躺着。我松了一口气。

秦警官点了点头:“那个老头儿,你们别太担心。他脑子不太清楚,但是不伤人。他住这儿比他家还久,舍不得走。不过你们以后还是别跑这么偏的野地过夜了,有些地方看着是景点,实际上荒得很。夜里有个人影晃来晃去,自己也睡不踏实。”

他说完,像是完成了一项例行公事的解释,朝自己的桑塔纳走过去,“有什么发现我给你打电话。”

我看着他的车子先走了。

回到家里已经是下午四点多。我家在七楼,从阳台看出去只能望见一片楼顶和远处的天际线。我坐在阳台上,点了一根烟,把那块从山里带回的灰布条摊在茶几上,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一下,是苏玲发来的消息,问我今天去哪了,怎么没动静。我回复说在家休息。她又问:“你们后来聊过那晚的事吗?”

我打了一段字,又删掉了。最后发了一句:“正在想。”

晚上老婆洗完澡出来,坐在我身边,也没问她翻我的手机。她沉默了一会儿,跟我说:“我在想一件事,不知道要不要跟你说。”

我说你说。

她说:“那天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感觉帐篷外面有人站着。不是脚步声,是那种……人在帐篷旁边呼吸的声音。很轻。我以为是你,叫你一声你没应。后来我拉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什么人都没有。”她说着,顿了一下,“但是帐篷外那个方向,草丛里有干掉的脚印。我昨天没敢跟你说。”

我看了她一会儿:“那脚印什么样的?”

“三个脚趾特别长,两个短,像……像脚蹼一样,穿那种老式解放鞋踩出来的。我拍照了。”

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照片拍的是营地外的草丛,由于是夜晚拍摄的,光线暗,但能辨认出一块泥地上印着一个痕迹:鞋底的纹路呈波浪状,边缘深,中间浅,像是脚趾的压力更大,在泥地上留下了一种极不均匀的踩压感。我们平时穿的休闲鞋、运动鞋印不到这个程度,那种均匀分布的鞋底纹,跟这种不一样。它更像那种用橡胶轮胎皮手工剪的鞋底,薄,有一定的弹性,尤其是脚趾和脚掌前部着力更重,留下深浅不一的压痕。

我没有说话,把手机还给她。她看着我的表情,问:“怎么了?”

“我今天上山了。”我把烟掐灭,“秦警官说,那个放羊的老头儿,十年前就没了。”

老婆皱起眉头:“那老板娘不是说他在山上摔死的吗?他到底死没死?”

“秦警官说,他家人报了死亡,但尸体没有找到。家属后来在山下立了一座衣冠冢。就这么结的案。”我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关键是,他说了另一句话——这片山上,住着的老人不止一个。”

老婆愣住了:“什么意思?”

“他说这片山上有大概两三家以前住山里的老人,习惯了山上生活,儿女接下山又跑回去,不算罕见。有的脑子糊涂了,住在旧屋里,靠在附近放点羊、捡点柴过日子,村里人也都默认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说,“那栋灰砖房里那个碗和馒头,不是鬼放的,是一个活人放的。”

老婆沉默了很久,问:“那你害怕的是什么?”

我愣住了。她第一次这么问我——我害怕什么。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上山的时候,看见那扇门是关着的,碗里的水还有半碗。但我昨天早上离开的时候,门是虚掩的,碗不在。如果是一个老人住的,为什么会在我查看之前把门关好?他怕人看见他。他躲着我们,这说明他知道有人过来过。”我抬起头,“昨晚那些绕着我们帐篷的脚印,那个人在躲我们的同时,也在看我们。”

老婆的脸色有些泛白:“那现在呢?”

“现在?”我没有接下去。

老婆回房间之后,我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晚。翻来覆去地看相册里那些照片,看灰砖房窗台上那团模糊的影子。屏幕反光里我自己的脸影影绰绰地浮在上面,像另一个站在窗后的人。

我回到卧室躺下,关了灯,房间完全黑了。

黑暗中我想起一件事。昨天傍晚阳光斜照,我最后一次看向营地方向,发现从那栋灰砖房的角度看我们的帐篷——恰好正对着。窗户正对营地,中间隔着一道干涸的水渠和一片低矮灌木,什么遮挡都没有。如果房子里面有人,他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我们每一个人在做什么:谁在生火,谁在拍照,谁坐在折叠椅上发呆,谁在帐篷门口脱衣服睡觉。

我翻了个身。

他看了我们一整晚——前一天夜里,那扇窗子就在我们头顶上方,像一个不眨眼的窥视口。我睡在帐篷里,浑然不觉。只有那些绕成半圆的脚印,像一条隐形的边界,告诉我一个关于领地的无声宣示。

夜里我又醒了一次。房间很静,老婆的呼吸均匀地响着。我侧着耳朵听了一阵,窗外是小区里的风,偶尔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传过来。

我重新闭上眼,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想起苏玲白天发的那条消息,就一句话:“你们后来聊过那晚的事吗?”

她为什么要在下午问我这个?那晚的事都已经过去了,她为什么还要再提?是她发现了什么,还是她也知道些什么?

我拿起手机想给她发消息,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多,放下了手机。

第二天一早醒来,我发现手机里多了一条新消息,是苏玲发来的,时间是昨晚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就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

“你们那边,是谁的车后备箱没关好?”

我看完这条消息,后背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昨晚车停在楼下的车位,我确认关了后备箱才上楼,用的是自动洗车店交车后那种清晰的“咔哒”一声。

我掀开被子,光着脚走到阳台,探身往楼下看。车停在老位置上,后备箱盖严严实实地关着,清晨的光线把车身涂成浅金色,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我回房间拿起车钥匙,下了楼。清晨的停车场很安静,只有几只麻雀在树上叫。我走到车后面,手指搭在后备箱盖上,犹豫了一下。

咔嗒——盖子弹起一条缝。

后备箱里空了。东西比我记忆中的要少,少了一样东西,那块用旧棉袄裹着、放在角落里的灰布料,不见了。盖板旁边多了几道灰褐色的印子,像干涸的泥痕,顺着盖板边缘延伸到底部。在车厢底层的一个角落里,有一小片深色的东西,颜色和那块灰布条上的污渍一模一样,已经干透了,像是用手揩上去的,边缘有一道清晰的指痕。

我蹲在车后面,看着那道指痕,阳光照在我背上,我却一阵一阵发冷。

那片羊血干透之后蹭在我的后备箱里。

那块布料不见了。

我没有见过来拿它的人。监控探头下方,那个虚线框内,只有夜晚闪烁的光点,没有任何清晰的活物轮廓。停车场保安说,凌晨三点多,他最后一次巡视的时候“好像看到有人从那边走过去”,但当他打开手电看过去,那边的通道空无一人。

老婆在睡梦中,周妍说苏玲发消息问她“后备箱关了没有”,她们都以为是我。

只有我知道,那块布不是自己消失的。

而苏玲的问题,我到现在也不知道答案。

我站在车旁边,盯着那道深色的印痕看了很久。

印痕在后备箱盖板边缘,干透了,颜色发暗,边缘有一道清晰的指痕。我把手指伸过去比了比——那个指痕比我的窄,指腹的弧度更小,像是常年做粗活、指关节已经变形的人留下的。

我直起身,绕着车走了一圈。车门没有撬痕,后备箱盖的锁孔完好,钥匙孔周围没有任何划伤。我按了一下遥控器,咔嗒一声,后备箱弹开一道缝。

我返回去把盖板掀起来,蹲在里面看了一圈。除了那道干涸的污渍,盖板角落的绒布上还粘着几根灰白色的短毛,像是什么兽毛或者旧棉布磨出来的纤维。

我摸了一下那些毛,捻了捻,手感粗糙,跟那块灰布条的材料几乎一样。

我拿出手机拍了照片,然后拨通了苏玲的电话。

她接得很快,声音清醒得像是一直没睡:“你看到我消息了?”

“你昨晚发那条消息……怎么回事?”

苏玲沉默了两秒钟,说:“我凌晨起来喝水,听到楼下有动静。我住六楼,窗户正对着你们那栋的停车区域。一开始没在意,后来听到一声闷响,像是后备箱盖合上的声音。我就顺眼看了一下,你的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我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什么样的人?”

“看不太清楚,”她说,“路灯在那边的角度不太好,只能看到一个人影,个子不高,弓着背,站在你车尾部。他在那儿站了大概有两分钟,然后转身走了。走得很慢,不像是偷东西的样子,倒像是……办完了事放心离开的感觉。”

“他怎么打开的后备箱?”

“我不知道。我当时以为是你本人在取东西,才发消息问你。但你说你没下去,我就觉得不对劲了。”苏玲顿了顿,“你后备箱里丢东西了?”

“少了一样东西。一块布,从山里带回来的。”

苏玲没有追问那块布是什么。她只说了句:“要不要调监控?”

我挂了电话,找到物业值班室。保安调出凌晨的监控录像,画面显示停车场东侧那枚摄像头在凌晨一点三十一分照到一个人影从围墙边的小门走进来,绕过垃圾桶,走到我的车旁边,停了几秒钟,然后弯下腰——画面在这个角度只能拍到他的上半身。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外套,戴着一顶很旧的帽子,看不清脸。他在车尾站了大约两分钟,动作很慢,像在弯腰翻找什么,然后他直起身,关上后备箱盖,没有回头,沿着来时的方向走了。

保安把录像倒回去又放了一遍,说:“这人像是从围墙外翻进来的。”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身影——他的步态很特别,左脚落地有一个轻微的拖沓,好像那只脚受过伤。这种步态让我想起什么,但一时之间说不上来。

我回家之后,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那块布是我亲手放进后备箱的——昨晚回家时,我把它裹在一个密封袋里,塞在后备箱最里面的角落,准备今天去化验。我甚至记得自己关上后备箱盖的时候,还特意按了一下,确认锁上了。

那个人不需要撬锁。他好像是……知道后备箱会开。

中午,秦警官打来了电话。

我接起来,他第一句话就是:“你是不是把什么东西从山里带回来了?”

我心里一紧:“是。一块灰布条,上面有血渍。”

秦警官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个房子附近,昨天下午有人去过。我们检骨的时候发现,那个老头儿的遗物里少了一件东西——他常年穿的一件旧褂子,灰棉布的,右边下摆破了一块。”

我拿着手机,手指有些发麻。

“你拿的那块布,”秦警官说,“可能是他褂子上掉下来的那块。”

“你不是说他十几年前就没了吗?”

“是。家属报的死亡,衣冠冢都立了。但是——”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说,“当时就没有找到遗体。所以这些年一直没销案。有些老人不信他死了,每隔几年还会上山去看看,但什么也没找到。”

“那我拿到的那块布怎么解释?”

“化验结果还要等两三天。你最好先把那个东西放回去。”

“已经来不及了。”我说,“昨天晚上有人把它拿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秦警官说了一句话,声音低了很多:

“你住的那个小区,能看到围墙外面吗?”

我没明白他的意思,下意识走到阳台,朝下看。围墙外面是一片待建工地,杂草长得半人高,没有任何人影。但沿着围墙根有一条被踩出来的窄路,一直延伸到远处。

“今天早上,我接到一个报警,说是你们小区东侧围墙外,有人看见一个老人蹲在路边烧纸。等他们跑出去看,人不见了,只留下一堆灰,里面有半块烧焦的灰布。”秦警官说,“我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但你小心点。”

我挂了电话,站着没动。

周妍的电话进来的时候,我还在看那条围墙外的小路。

她开口就问:“你们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苏玲跟我说了监控的事。”

“你听说了?”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那个灰布条……被拿回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周妍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那布条,是用什么布做的,你还记得吗?”

“灰色的旧棉布,摸着很粗,边缘是撕开的,有一截抽丝了。”

“你拿着那块布的时候,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我愣了一下。回想了一下——那块布上确实有一种很淡的味道,像是旧羊圈里的干草和泥混合的气味,不臭,但很陈旧。我当时以为是山里沾上的泥土味,没有多想。

“有。干草味。”

周妍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她说:“你现在方便吗?我想当面跟你讲一件事。”

我们约在小区门口的一家茶馆。下午的茶馆没什么人,周妍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她看见我走过来,抬起手,轻轻摆了一下。

我坐下之后,她看着我,没有寒暄,第一句话就说:“那个老头儿,是我爷爷。”

我端着杯子的手定住了。

周妍低下头,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被压了很多年的事:“他以前确实在山里放羊。后来林地改造,不让养了,村里的人都搬了下来。他不肯走,就一直住在山上那个旧房子里。我妈去世得早,我爸也在外面打工,只有我小时候在村里住过几年,是他带的。”

“那他说他十几年前就……?”

“是。有一年冬天,一场大暴雪,他好几天没有下来买菜。村里人上去找,发现房子空了,家里什么都没有,以为他冻死在哪个山坳里了,找了大半个月没找到。我姑姑去派出所报了死亡,立了衣冠冢。”周妍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向窗外,“但我们其实都知道,他没死。”

“你凭什么知道?”

“每年清明,那衣冠冢的坟头都会被人收拾过。没有花,就几块石头摆整齐。有时候还会多一个水碗,里面泡着野果子。能在那儿干这种事的,除了他,还能有谁?”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一直很平静,但眼眶慢慢红了:“我后来自己去找过他。就是带你们去露营那条路线。我走到那个老房子附近,看见水渠边放着一个用草编的小筐,里面装着几个烤过的山芋。筐还是温的。但人没见着。”

“他知道你去看他?”

“我想他应该知道。”周妍说,“他年轻的时候就是靠羊群听动静吃饭的,耳朵好使,闻气味也能认出是不是自家人的。再说我从小跟他长大,我的脚步声他隔老远就能听出来。”

我坐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我才问:“那你带我们去那儿露营,就是为了看他?”

周妍沉默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然后她说:“我不敢一个人去。我怕那个房子里面……已经没有人了。我怕我一个人去,面对不了那个结果。”她的声音开始微微发抖,“带你们去,我就想着,万一他真的还在,我至少不用一个人面对那个空屋子。”

我没有说话。也许我只是在想,她爷爷那晚在窗外站了多久,才认出这个孙女来。他走得那么慢,没有伤害任何人,取走那块布,也许只是收回了自己的东西。

“那我拿回来的那块布,”我问,“会不会真是他的褂子上的?”

周妍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记得他有一件灰棉布褂子,穿了快二十年,我妈说他从来舍不得扔。你要是真捡到的是那块布,那他应该是知道有人把它拿走了。”

窗外传来一阵风,把茶楼门口的挂帘吹得晃了一下。我低头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水面细微地晃动,像有什么东西刚刚经过。

“你后面打算怎么办?”周妍问我。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想再去一趟山里。”

周妍看了我一眼,没有阻止。

第二天一早,我一个人开车去了那个营地。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山间的雾气很重,草叶上挂满露水。我把车停在老位置,沿着那条水渠走到灰砖房前。门还是虚掩着的,推开的时候,发出跟那天一样的吱呀声。

屋里跟那天一样空荡。那张木板床上的碗和馒头已经不在了,只剩一圈淡淡的水渍印在床板上。我走出门,绕到房子后面,那个有人坐过的凹陷还在,但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根削过的树枝,修得很光滑,一端包着布条,像是用来做拐杖的。布条是灰白色的,打着几个粗糙的结。

我蹲下来,捡起那根树枝打量。树枝很新,切口还是鲜白的,是最近才削的。我抬起头,向山坡上望去——那片灌木丛后面,隐约有一条向上延伸的小径,被露水打湿的泥土上,有一串脚印。

脚印很轻,一个接着一个,沿着山坡一路向上,消失在晨雾里。

我把树枝放回原处,退了回去。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站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看着我走进那间房子,又看着我走了。我只知道,从水渠边的泥地到那排脚印消失的地方,没有一个脚印是朝向山下的。

他还在山上。他始终都在山上。

我把车开出山脚的时候,迎面遇到秦警官的车。他按下车窗,看了我一眼,没问我去了哪里,只是说:“化验结果出来了。”

我停住车,等他开口。

秦警官说:“那块布上,是羊血。时间大概在半个月到一个月之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跟你们露营那一晚,没关系。”

我点点头,没再问什么。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我们各自上了车,离开了那条山谷。

路上阳光很好,山野的轮廓被阳光照得清清楚楚。我看见远处的山坡上有一棵孤零零的树,树下一个灰点隐隐晃动——可能是块石头,也可能是个穿着灰布褂子的人。

我没有停下车去看。

开回市区的路上,手机响了一声。是周妍发来的一条消息:“那天晚上的羊叫,可能不是羊。”

我没有回复。我只是望着前方的路面,望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城市轮廓,心里反复想着她这句话。

那座山里,有一条路。路上有没有脚印,只有走过的人才知道。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