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沈阳沿沈海高速一路向南,过了营口,再往南开一个多小时,你会进入一个让很多外地人有点发懵的地方——瓦房店。
瓦房店不在沈阳,也不在大连主城区。它是大连下辖的一个县级市,户籍人口86万,面积3793平方公里,差不多是半个上海。但就是这么个地方,2024年GDP 1235.8亿,2025年赛迪全国百强县第57位,东北第一县。
很多人第一次听说瓦房店,是因为轴承。"中国轴承之都"——这个名头,它戴了快一百年了。
瓦房店的轴承故事,得从1938年说起。
那一年,卢沟桥事变刚过去一年,日本人在瓦房店盖了一座"满洲轴承制造株式会社"。这是日本在中国东北布局的工业棋子之一,专门生产铁路货车轴承,服务于南满铁路。
1945年日本投降,工厂被苏联红军接管了几个月,设备被拆了一部分运回苏联。1948年瓦房店解放,工厂回到中国人手里,改名"瓦房店轴承厂"。
这个起点并不光彩——它是日本侵华的工业遗产。但命运有时候就这么怪,日本人留下的这颗火种,后来烧成了中国轴承工业的"延安"。
1950年,瓦房店轴承厂北迁到哈尔滨,组建哈尔滨轴承厂;1955年,援建洛阳轴承厂;1965年,又包建西北轴承厂。新中国第一套工业轴承、第一套核工业轴承、第一套坦克诱导轮轴承、第一套铁路货车无轴箱轴承——全部诞生在瓦房店。
瓦轴人不止一次地开玩笑说:"中国轴承工业的'四大金刚',有三个是从瓦房店分出去的。"
这句话不是吹牛。瓦房店轴承集团(简称瓦轴,品牌ZWZ)至今仍是世界轴承企业前8强中唯一的中国企业,综合经济技术指标国内第一。
瓦房店的故事,得从更早说起。
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神册四年(公元919年),在瓦房店西部建了一座城,名叫"扶州"——后改名"复州"。从辽、金、元、明、清、民国,六个朝代,复州城一直是辽南重镇。
明永乐年间,这里是辽东海防前哨,倭寇来犯,守军在此迎敌。
清末,1897年到1903年,沙俄在东北修中东铁路(后被日本改称南满铁路),一条铁路从瓦房店穿城而过。
民国《复县志略》记述:"向之形势在海,今之形势在陆。"
这句话说得很透——瓦房店的命运,在海上时靠渔业、海防,在陆上时靠铁路、工业。1938年日本人选中这里建轴承厂,不是因为这里轴承资源丰富,而是因为这里有铁路、有煤炭、有港口、能辐射整个东北亚。
工业选址从来不是浪漫故事,是冷冰冰的物流账。
2024年,瓦房店发生了一件让很多外地人意外的事——清洁能源,悄悄成了这个老工业基地的第一大产业。
瓦房店清洁能源产业的"压舱石",是位于红沿河镇的红沿河核电站。这座核电站是东北第一座核电站,2007年开工,2022年一期二期6台机组全面建成,总装机容量671万千瓦,总投资900亿元。
2024年红沿河核电上网电量482.7亿千瓦时,约占大连市全社会用电量的98%;2025年再创新高,达到491.5亿千瓦时。
这是什么概念?491.5亿度电,够一个普通地级市用上一年。
但瓦房店不只有核电。
截至2024年底,瓦房店新能源装机容量已达近830万千瓦,年发电量约500亿千瓦时。瓦房店的目标是"十四五"末建成"千万千瓦级装机容量县级城市"——这在全国县一级,基本是天花板。
风电、光伏、核电、氢能、储能,瓦房店搞了一个"五龙治水"。2024年1-7月,清洁能源产业实现产值103.2亿元,同比增长6.29%,已成为全市第一大产业。
这事儿有点反常识。
按一般理解,瓦房店是个老工业基地,搞了几十年轴承,转型应该是往高端制造、智能化方向走。但它偏偏"另起炉灶",把清洁能源做成了第一大产业。
老工业基地的转型,不是抛弃老本行,而是在老本行之外找到新支柱。瓦轴的国产替代,清洁能源的"五龙治水",两条腿走路,哪个都不能瘸。
四、轴承的"国产替代"突围战
轴承这东西,小到几克,大到几吨,看着不起眼,但凡是会转的机械,都离不开它。
过去,中国的高端轴承基本被SKF(瑞典)、FAG(德国)、NSK(日本)、NTN(日本)四大国际巨头垄断。风电主轴轴承、盾构机刀盘轴承、冶金轧机轴承——这些高门槛产品,中国企业能做的不多。
瓦轴从2010年代开始了一场"国产替代"突围战。
研发投入比做到6.1%,高于行业平均水平。聚焦风电、盾构机刀盘等8个系列产品,围绕钢铁、水泥等重点行业,启动12个重点项目技术改造,建成东北地区最大的轴承热处理生产基地。
成果是什么?
瓦轴860余种产品实现进口替代。2024年瓦轴在风电主轴轴承、盾构机主轴承、冶金轧机轴承等领域实现批量供货,成为世界上第二个能够设计、生产多种规格盾构机主轴承的企业。
中国的高铁列车,每跑一公里,都有一组瓦轴的轴承在转。
这不是吹牛。这是真金白银的订单换来的。
但瓦房店不是只有工业和能源。
北纬39°,世界公认的海产品黄金产区。瓦房店坐拥461公里海岸线(全国县级第二长),45万余亩优质生态海域。
2023年瓦房店海参养殖产量1.7万吨,产值近30.2亿元。海参全产业链产值120亿元,带动从业人员3万余人。瓦房店是国家地理标志产品"瓦房店海参"的原产地,东北地区养殖规模最大的县级市,全国最大的海参种苗生产基地。
2024年瓦房店第四届暨大连首届海参采捕节,现场成交额1.5亿元。
陆地上,瓦房店的水果也是一绝。
北纬39°水果黄金产区+辽南黄金农业带,瓦房店的小国光苹果、黄元帅苹果、大樱桃全是国家地理标志产品。瓦房店大樱桃一亩地年收入十几万不是新闻,果农靠几亩地就能盖"车库"、买"别墅"。
万家岭镇3.1万亩苹果园,95万株结果树,年综合产值超3.2亿元。
这才是北纬39°的双面性——海上养海参,陆地种樱桃,一边是"深蓝",一边是"金黄"。
但瓦房店不是没有烦恼。
户籍人口86万,听着不少,但相比高峰期的100多万,已经流失了十多万。年轻人用脚投票,去沈阳、去大连、去北京、去深圳。东北"共和国长子"的失落,瓦房店也没有躲过。
民营经济这块短板尤其明显。瓦房店规上工业的"台柱子",还是瓦轴集团这样的国企。民营轴承企业虽然有600多家,但大多做配套、做中低端,没有走出"小而散"的怪圈。
2024年三次产业结构 16.7:29.6:53.7,第三产业占比超过一半。这说明服务业在崛起,但也意味着工业占比相对下降——对一个以工业立市的县来说,这是个需要警惕的信号。
轴承产业是瓦房店的"名片",但名片背后的"千斤顶"是国企、是历史、是老工业基地的特殊基因。这套打法,过去管用,未来还能不能管用?
2025年赛迪百强县榜单上,东北一共只有3个县上榜:瓦房店(第57位)、海城(辽宁鞍山)、庄河(辽宁大连)。
瓦房店是东北第一,放在全国只能排第57位。而在它前面,是江阴(第2)、昆山(第3)、张家港(第4)、慈溪(第5)……全是长三角和珠三角的工业强县。
东北的县,要追赶这些"优等生",难度可想而知。
但瓦房店也有自己的"护城河":
一是产业基础。轴承产业起步于1938年,87年的积累,不是你想复制就能复制的。
二是清洁能源。830万千瓦的装机,500亿度的年发电量,这是拿时间和政策换来的"硬资产"。
三是北纬39°的物产。461公里海岸线,北纬黄金产区,这些老天爷赏的饭,别人抢不走。
1938年,日本人在瓦房店种下了一颗钢铁的种子。
87年后,这家企业的后辈们,把"中国轴承"四个字,送进了盾构机的主轴承里、送进了高铁列车的转向架上、送进了风电塔筒的核心部件中。
它不性感,不像互联网、不是新消费、也不是生物医药。
但它是真的。一颗滚珠,转动了87年,转出了一个东北第一县,转出了一个千亿GDP,转出了一段从"日本遗产"到"中国自主"的工业史。
一圈钢铁,能滚出多大动静?
瓦房店说:一整个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