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画像
秦镇桥头旧景
秦镇南门古城楼
沣河汤汤,两岸沉淀着层层叠叠的岁月,历朝更迭里,尽数承载过独属于自己的时代使命。河西一隅的秦镇,总叫人心生向往:这里是西周丰京旧壤,是后秦梵音缭绕的古渡口,更是明清车马辐辏、商贾云集的商贸重地。
站在鄠邑仪祉湖畔、沣惠渠渠首远眺,终南山峦连绵在望,近处秦渡古镇铺展眼前。山水间一草一木、一屋一瓦皆藏故事,若只简单将此地归结为一场尘世涅槃,未免太过浅白。依托得天独厚的山水形胜,这片土地自始至终都在滋养着厚重绵长的文脉。纵使正午烈日当头,暑气灼人,我们也不愿辜负此行,驱车辗转、徒步寻访,捡拾散落在沣水西岸的岁月碎片,静听跨越千年的历史回响。
沿着导航径直将车开到秦镇桥头,沿街林立的楼房、满眼的家具广告牌,一时冲淡了寻访秦镇米皮的期待。查询后才知,需过桥方能寻到老字号。落座吃完一碗地道米皮稍作休整,我们便直奔秦镇南门古城楼。
秦镇之名,始于后秦弘始三年(401)。彼时后秦皇帝姚兴携文武百官自长安前往草堂寺,听高僧鸠摩罗什讲经,为便利往返,在沣河西岸设渡口,“秦渡”由此得名。此地称谓几经更迭:明代称秦渡里,清代定名秦渡镇,民国曾设秦渡操;上世纪50年代为秦渡公社,80年代复称秦渡镇。2018年交由西安高新区托管,设秦渡街道,可民间依旧习惯唤它秦镇、秦渡街。如今秦渡街道下辖六个行政村、十三个自然堡,秦一村、秦二村、秦三村皆在其中。
千余年间,秦渡渡口日渐繁华。清康熙四十五年,为抵御沣河水患、防备匪患,当地动工夯筑土城,工程断断续续,直至光绪年间才全部落成。
驶入村内,水泥路宽窄不一,宽处尚可两车缓行,窄处只能单车避让,需小心慢行。沿路屋舍次第向后退去,行至一处拐弯,忽见墙头上三个醒目的大黄字——极乐寺。寺门紧闭,门前两尊石狮颈系红绸,神态平和。这里本是始创于元代,明嘉靖、清乾隆年间重修的关帝庙大殿,后更名极乐寺,整座殿宇坐北朝南,隔着院墙便能望见檐下精巧的龙头木雕,雕工细腻,神态栩栩如生。
顺着村路再走片刻,一座古城门楼陡然出现在晴空之下,初看不见匾额,停车上前才发觉我们已然身处城内。索性穿过券形门洞,去往城外细看,心底难掩期待。转身正对城门,“沣水凝晖”四字匾额赫然入目。正午日光洒在灰白城墙上,衬得墙体愈发清亮,黑底白字的匾额立于门楼正中,堪称点睛之笔。整座城楼巍峨庄重,气度恢宏,至今仍是村落往来要道。古时车马缓缓穿行,如今私家车低速驶过,千年流转,它通行的功用从未改变。
忽然有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奇溢于言表,城楼顶部的屋檐竟是双层,可装饰,可排水遮阳,以此覆盖筒瓦。箭楼上下两层,十扇木窗尽数漆成朱红,大气厚重。
城门西侧竖着2018年立的西安市文物保护碑,名为“秦一秦镇南城门楼”,碑文记载:南城门始建于清代,后世屡经修缮,2018年12月列入市级文保,2020年8月立碑。现存门楼为砖混结构,高约十米,上部城楼是歇山顶,铺筒瓦,檐下绘旋子彩画;基座由青砖垒砌,门洞高4.2米、宽3.2米、进深10.5米。碑文中门额题字为“沣水凝辉”,与如今城门悬挂的“晖”字略有出入,城门两侧还残存着旧时城墙遗迹。这座南门城楼,也是秦渡古城仅存的一座城楼。单看匾额四字,便能遥想当年文人墨客,是何等偏爱夸赞这片依山傍水的风物。
据旧志记载,清代秦渡古城原有五座城门,各题匾额藏有深意:西门“丰京盛地”,北门“襟带镐京”,南门“沣水凝辉”,土南门“千岩竞秀”,大南门“终南佳胜”。寥寥题字,既是对本地山川地势的写实描摹,也藏着古人的审美志趣与文化认同,将秦渡“沣镐故地、山水胜地”的气韵尽数道尽。
正午阳光穿过砖瓦缝隙,青石板路上落满斑驳光影,踩上去仿佛触到清代岁月褶皱。门洞两侧青砖常年风吹日晒,表层泛白,内壁布满不规则纹路,细看才发现并非原生砖缝,只是外层厚抹灰刻意勾勒出的仿砖肌理,水泥面层与内部土墙剥离,才生出这般裂痕。
走出门洞,东侧一段夯土墙映入眼帘,墙体长约三十米、高五米,经年风雨侵蚀,部分土壁已然坍塌。当地沿墙修起仿古城垛,既防止泥土漫路,也护住残存墙基。望着断壁残垣,思绪不觉飘回往昔,旧时孩童倚着城墙追逐嬉闹的画面历历浮现。墙头野草繁茂葱郁,全无萧瑟颓败之感。夏风卷着天边流云掠过,墙顶草木轻轻摇曳。伸手抚过斑驳夯土,这一截土墙从不只是泥土堆砌,它是历史长河里鲜活的往事,是历经世事浮沉沉淀下的岁月,是依偎终南山下,温润绵长的旧时光。随口低吟几句短句,诗意便顺着风,漫过整段城墙。
往东缓步前行,夯土断面清晰露出层层夯印,清代筑城的工艺,由此可见一斑。城墙东北侧立着一座山神庙,门上对联红纸早已褪色,白纸黑字依旧分明:保风调雨顺,佑五谷丰登。朴素直白的祈愿,藏着农耕为主的百姓最真切的期盼,也让“社稷”二字的含义,瞬间清晰易懂。
再往东走几步,路南大片白色野花铺展如海,长势格外繁盛。抬眼远眺,终南山层峦叠嶂,深浅蓝调层次分明,薄雾轻笼,竟有几分江南烟雨的朦胧诗意。这片漫野白花是野胡萝卜花,还有个雅致的别称——安妮皇后的蕾丝。同一种花草,一俗一雅两个名字,像这片土地,一头牵着乡土烟火,一头连着开阔远方,脚下小路,仿佛也是通往崭新未来的通途。
路尽头是公园,垂柳依依、繁花盛放;下方便是水坝,这座沣惠渠渠首大坝1943年竣工,干支渠配套工程至1947年全部建成通水,由李仪祉先生规划设计,作为“关中八惠”之一,长久滋养着长安周边万亩农田。清水漫过坝面,青苔随水波轻晃,恰似徐志摩笔下“软泥上的青荇,油油的在水底招摇”的诗文里的意境,在此刻化作眼前实景。潺潺流水清脆悦耳,声声漫入耳畔,抚平一路寻访的疲惫。
途中偶遇两位从市区骑行而来的八旬老人,他们热心指引,说仪祉湖对岸风光更胜,可走东南新建长桥前往。望向老者指的方向,感觉路程不近,我们打算驱车绕行,便折返取车。
原路返回城门洞,才留意到城楼西侧藏着石阶。几分好奇驱使,拨开入口杂草、清掉拦路蒿草,辟出一条窄路登楼。台阶长短错落,不足三十级,两侧水泥栏板间距狭小,仅容单人通行。登顶后见栏板西角供着一尊微型的土地神像,东侧红门紧锁。贴着窗玻璃向内张望,里面竟是一间小庙,难怪檐下红灯笼印着佛号。登高望远,终南山水尽收眼底,一路走来寻访古迹的细碎感慨,尽数疏解,心头豁然开朗。
走下城楼,躲进城门内侧居民楼的阴凉里,再抬眼端详这座南门,不由得感慨:古时物资匮乏、技艺有限,前人却凭深厚巧思,造出这般气韵悠长的建筑。我们驻足许久,闲谈城楼精妙之处,也聊起各自儿时乡间生活的旧事。目光流转间,几处挂着黄色危房警示牌的老屋闯入视线,土木结构的老宅院,与一旁新式楼房隔着鲜明岁月鸿沟,却是最地道的关中民居形制,也是城镇化进程里,留存乡土民俗的珍贵见证。
日头愈烈,车内闷热难耐,我们依旧想寻觅秦镇老街。在想象里,老街藏着古镇最本真的烟火,丢了老街,古镇便失了魂魄。循着导航往秦中村走,途经翠竹掩映的白云寺,庙门紧闭,门前护法神像威严矗立。行至一处丁字路口,一面斑驳老墙牢牢抓住视线,越走近,墙面沉淀的岁月韵味越是动人,心底对老街的期待,愈发浓烈。倒车调转方向,继续往老街深处前行。
秦镇老街的年岁,要追溯至清代。彼时秦渡是关中通往秦岭、川蜀的水陆要道,商贸顺势蓬勃兴起,南北商贾齐聚,山货、粮棉、杂货、粮油的集市交易,一度比旧时户县县城还要热闹,完整的商贸业态就此成形。当年沿街铁匠铺、药铺、酒肆、饭馆鳞次栉比,秦渡镇迎来商贸鼎盛期。
岁月磨平老街路面,高低错落的屋舍顺着地势排布,屋脊有高有低,独特的街巷格局自成景致。只是长年风雨侵蚀,不少老旧铺面相继倾颓,留存的老屋越来越少。老街商铺形制大体统一,多为两层土木小楼,楼下开店营生,楼上阁楼储物。
街巷两侧处处飘着吃食的香气,秦镇米皮自是招牌,搭配各色时令小吃,香味萦绕整条街巷,往来行人手里大多拎着米皮打包袋。缓步穿行,偶遇一栋老式两层铺面,形制竟和我老家旧屋极为相似,就连可拆卸木门板,都刷着同一种浅蓝——像晴空一般干净透亮。想来旧时匠人把朴素心愿融进色彩,既藏着兼容四方的气度,也寄托着对安稳来日的期许。听说这些铺面多为明清遗存,时隔数百年依旧伫立,能亲眼见到这般鲜活的民俗旧物,实属难得。
倒车时我下车指挥,恰逢一位老人坐在家门口纳凉,于是便上前打听秦渡旧事。老人说起旧时盛景:当年古镇内除南、北、西三条主街,还有薛家堡、高家堡等十三个村堡;镇上先后建起日月楼、药王楼、火神楼等九座楼阁,故而自古流传“秦渡九楼十三堡”的说法。老人还细数旧时秦渡八景:文王灵台千载长存、姑姑冢上望乡、西门丹阳古井、张飞钢鞭镇水、城南石桥梅艳、北桥青竹映影、阴阳河绕城、拦河坝银浪奔流,只是如今八景景致,大多已湮没在时光里。
秦渡文脉源远流长,最早可追溯至两千多年前的西周。周文王伐崇后,曾在此临时定都,镇北五里的周文王灵台、西南的秦代萯阳宫,皆是实证。唐代,距此不远建有皇家大兴国寺,唐太宗曾与魏征在该寺商议治国大计,玄奘也曾自此启程西行取经。
身为西周丰京故地,秦镇清代南门城楼、极乐寺、山神庙等遗存,完整见证了这片土地从后秦渡口,蜕变为明清商贸重镇的全过程。而仪祉湖与沣惠渠的迭代新生,则书写着水利遗产的当代篇章:昔日滋养关中的“西安粮仓”,如今转型为生态休闲公园,既守住李仪祉先生水利救国的精神内核,又靠绿道、房车营地等新设施适配现代人的休闲需求。古今风物在此相融对话,让秦渡成了一处山水风光与千年人文彼此交织、难以复刻的独特之地。
文:刘春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