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校园中心,藏着一座有些神秘的园子。若循着门牌细看,你会遇见一串熟悉的名字:吴文藻、朱光潜、冯友兰、王力、马寅初……许多课本上的大先生,都曾在这里生活。这里就是燕南园。
“大师不一定都住在燕南园,但在燕南园住的都是大师。”
在教师节的今天,不妨把目光投向这些先生生活过的地方,既追忆他们的生活点滴,更追寻他们在学术道路上的坚守、在时代风云中的担当,以及贯穿一生的精神风骨。
燕南园获评2023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亚太文化遗产保护奖。
在《燕南园前世今生》中,出生于燕南园的徐泓老师钩沉史料、多方考证,并结合近三十位燕南园子弟的讲述,写尽北大几代学人的风骨与岁月。
17栋百年小楼藏大师风骨
燕南园里读懂北大精神
这个教师节,我们也从一扇家门、一个门牌开始,走近这些先生们。
1 63号|马寅初
我得给青年人树一个榜样
马寅初到北大之后,工作日里住在燕南园63号。1951年,七十岁的他给自己定了一个十年计划:头四年学习俄文,后六年写书。这间书房见证了他的勤勉,也见证了他在风雨中的坚守。
马寅初肖像,1925年
1959年,对马寅初的围攻开始了。一日之间,近万张大字报贴满北大校园,甚至贴进燕南园63号的院子、书房和卧室。起初,他还以为是善意的批评,让秘书到校园各处抄录大字报,送给他看。但大字报越来越多,抄不胜抄,而且调门越来越高。
1957年4月27日,马寅初在北大大饭厅作关于人口问题的报告。
据当年参加批判会的学生回忆,面对发言批判他的学生和青年教师,马寅初从容地说:“你们还年轻,有许多事你们不了解……你们将来会明白的,我不怪你们。”
对于劝他认错的意见,他说:“这次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不能认错,因为没有错。我是慎重研究得出的看法,是有事实根据的,追求的是真理,是为国家好。”他还说:“我得给青年人树一个榜样,坚持真理的榜样,独立思考的榜样。”
在1959年第11期《新建设》的一则附言中,他向北大学生呼吁要勇于更正错误,但要坚持真理。他说:“我平日不教书,与学生没有直接的接触,总想用行动来教育学生。”
这份担当也体现在对同事的保护上。张友仁回忆,《新人口论》遭到大规模批判后,马寅初独自承担全部责任,没有牵连任何人。
马寅初所撰《人口论》手稿
2 66号|吴文藻、冰心夫妇
他把更多心思,花在了学生身上
1929年,校方拨给吴文藻夫妇的66号楼当时还在施工。两人在西山古刹大觉寺度过新婚之夜。两天后回到学校,还是各回各的宿舍。直到暑假过后,他们从南方老家度假归来,才住进刚竣工的燕南园66号。
吴文藻、冰心一家五口在燕南园66号门前
“西洋社会思想史”“家族社会学”“人类学”原来采用的都是英文教本,用英语讲授。吴文藻接手后,为每一门课都编了一套中文教材,加入中国的案例和研究内容,每年还不断补充修改。
1930年,费孝通转学到燕京大学社会学系,第一堂课听到吴文藻用汉语普通话讲授,觉得是件“怪事”。后来,他逐渐理解了老师的用心,意识到这是“社会学中国化”的第一步。
费孝通以“开风气、育人才”评价老师。吴文藻深知,学术风气的改革和开创,决不是一个人所能做到的,甚至不是一代人所能做到的。因此,除了提出方向性的主张,他主要是在培养能起改革作用、能树立新风气的人才。
把有培养前途的学生派出去,吴文藻用心用力。派哪个学生,去哪个国家,去哪个学校,拜谁为师,吸收哪一派的理论和方法,他都做了具体的、有针对性的安排。他说,花在学生身上的精力和心思,比花在自己儿女身上的多多了。
20世纪60年代,(左起)费孝通、孟吟、潘光旦和吴文藻合影。
在费孝通看来,老师“不急之于个人的成名成家”,而是开帐讲学,挑选学生,分送出国深造,继之建立学术研究基地,出版学术刊物,“这一切都是深思远谋的切实工夫,其用心是深奥的。”
3 66号|朱光潜、奚今吾夫妇
重病之中,他仍要亲自核对几处资料
朱光潜原来住在燕东园桥东27号。1970年代中期,为了给新建的幼儿园腾地方,27号楼被征用,住户都搬出去了,朱家辗转了几处,最后落脚在燕南园66号。
1933年,朱光潜与夫人奚今吾在伦敦。
朱光潜终日伏案笔耕,在这栋小楼的书房里度过了最后的十年。起初书房在二楼,为了免去他每日爬楼的辛苦,后来搬至一楼。
宽大的书桌,堆满了书稿、笔记和资料。朱光潜校阅了近四百万字的译著和论著,其中有黑格尔的三卷四册《美学》、柏拉图的《文艺对话集》,以及《拉奥孔》《歌德谈话录》《西方美学史》和五卷《朱光潜美学文集》。80岁以后,他还出版了新著《美学拾穗集》和《谈美书简》。
工程最浩繁的还是翻译意大利哲学家维柯的巨著《新科学》。1984年春天,他完成此书翻译时,体重只剩35公斤。拿到校样,发现有几处需要查原始资料核对,已在重病中的老人,颤颤巍巍,手脚并用,爬着楼梯,执意亲自翻查二楼书架上的书。
朱光潜先生
1986年3月2日,早春少有的好天气,朱光潜到园中散步,他一生最爱的运动之一就是散步。谁料第二天他就因脑出血猝然昏迷,3月6日凌晨安详离去。
4 60号|王力、夏蔚霞夫妇
八十四岁,动笔编一部“理想的字典”
据夏蔚霞回忆,王力一生多次调动工作,他们一共搬过22次家。1957年秋天,一家人迁入燕南园,最终在60号楼安下了家。
1936年,王力与夫人夏蔚霞在家门前。
屋里的家具都很简朴。王缉志说:“我们家最值钱的大概就是书了。”楼下餐厅周围以及父亲的书房里都摆满了书架,每个书架上的书都是两层,外面一层是常用的,里面那一层是不常看的。
二楼还有一间大约6平方米的小房间,那里的书架和书桌,也放满了中外典籍。王力称它为“工作间”,寒冷的冬天和平时的夜晚,他常常在这里写作。在王缉志的印象中:“父亲在家里就是坐在书桌前写东西,永远在那儿写东西。”
王力全家合影
1984年春天,在一楼的“龙虫并雕斋”,在二楼的“工作间”,84岁的王力动笔编撰一部他心目中“理想的字典”。诞生在抗战岁月里的这一夙愿,在王力心中已酝酿了近半个世纪。
早上8点进入书房,动手研墨,伏案笔耕8—10个小时,以每天3000字的速度推进。即使后来身体每况愈下,他每天也要工作五六个小时、写数百字。那时他视力已大不如前,备着好几个放大镜,一个不行,就换另一个,几乎伏在案上工作。
1986年,他因白血病住进医院,病床上还坚持编著这部字典,直至最后力不从心。这本字典最终由他的几位学生完成,王力手撰前四集,几位弟子续写后八集。为了纪念恩师,学生们将它命名为《王力古汉语字典》。
5 57号|冯友兰、任载坤夫妇
路是要自己走的,道理是要自己认识的
1952年秋天,冯友兰一家从清华园搬入北大燕南园,1957年迁至57号。院里有三棵松树,他想起陶渊明的“抚孤松而盘桓”,说自家松树“较渊明犹多其二焉”,遂将小院命名为“三松堂”。
冯友兰在54号楼前,摄于1954年。
这座小院也见证了他思想道路上的曲折。1973年,为“批林批孔”成立的“梁效”写作组曾请他担任顾问。这段经历以及他在批孔运动中发表的文章、所写的“圣颂”诗,长期受到知识界的诟病。
冯友兰后来没有回避这些指责。他为不能做到“修辞立其诚”而自责,在《三松堂自序》中检讨:“我们说话、写文章都要表达自己真实的见解,这叫‘立其诚’。”他也明确指出:“如果是附和一时流行的意见,以求得到吹捧,这就是伪,就是哗众取宠。”
1980—1990年,冯友兰在生命的最后十年,全身心投入《中国哲学史新编》的写作。这已是他此生第三次写中国哲学通史。年逾八旬,视力日渐衰退,这部154万字的著作,是他听助手念资料,自己重新独立研究,口授而成的。
冯友兰全家合影
在修订本自序中,他写道:“路是要自己走的,道理是要自己认识的。学术上的结论是要靠自己的研究得来的。”
1990年7月16日,三松堂的玉簪花开得满院雪白,宗璞把第七册稿交到出版社。她写道:“父亲更是高兴,他终于写完了,直到最后一个字,都是他自己的,无需他人续补。”
这位老人的力气已经用尽了,两个月后就因肺炎住进医院。在这一年年初他住院时,就叮嘱过:“我现在是事情没有做完,所以还要治病。等书写完了,再生病就不必治了。”
11月26日夜晚,冯友兰那不停思索的大脑进入了永恒的休息。最后几天,他用尽力气说出的最后的关于哲学的话是:“中国哲学将来一定会大放光彩。”
经过时代与历史大浪淘沙,盖棺定论之际,对他的思想旅程有了一个新三阶段论的概括:从实现自我到失落自我,最终回归自我本真。学界也逐渐认同季羡林先生对他的评价:晚节善终、大节不亏。
6 58号|汤用彤、张敬平夫妇
两万多字的论文,他读了几百种书
汤用彤讲课名气很大。在西南联大学生的印象中,他脚踏布鞋,身着布长衫,上课时提着一个旧布口袋,数年如此。
汤用彤肖像,1947年。
他的学生汪子嵩说:“汤先生学通中外,既能开中国哲学史的课程,又能开西方哲学史的课程,而‘印度哲学史’一课,在联大一直是由汤先生讲授的。一位教授能兼开这样三种不同的哲学史课,除汤先生外我还不知有第二人。”
他上课时从不带讲稿,绝少板书。他十分重视哲学家的原著,有时在课堂上提出某个问题,要学生自己去读书思考,寻求解决办法。当学生回答得不够满意时,他还会告诉学生应当到某章某节中去寻求答案。
汤一介说,父亲生前一直没有考虑出版《隋唐佛教史稿》,他认为这只是一个初稿,还有许多问题需要进一步研究。因此病中的父亲念念不忘的就是如何修改《隋唐佛教史稿》。
汤用彤全家合影,摄于58号前院,背景正是那道“空空墙”。
1956年,汤用彤在病情稍稍稳定后,就开始大量地阅读和隋唐佛教有关的书,留下了二十余本读佛藏和其他书的笔记。他终日手不释卷,写字不方便,就让别人代抄,他自己写评语和按语。
其中,《论中国佛教无“十宗”》和《中国佛教宗派问题补论》是他晚年最重要的两篇论文。虽然加起来也不过两万多字,但他阅读了几百种有关的书,用了一年多时间才写成。这两篇论文都是为修改、补充《隋唐佛教史稿》中“佛教宗派”一章作准备的。
汤用彤先生1964年5月病逝。终因身体原因,没有完成他晚年一直想做的事。不过汉唐佛教史的主要问题已得到基本解决。
这些故事,只是燕南园往事的一部分,这里还住过洪业、周培源、侯仁之、林庚等学人……一扇扇家门背后,是不同学科的开拓,也是一代知识分子与时代相交织的命运。
“当故人逝去,历史缄默,还有建筑在说话。”徐泓在《燕南园前世今生》的序言中这样写道。她循着17栋建筑的线索,从史料与后人的记忆中,追寻先生们的学术人生与精神求索。园子的修缮保护留住了建筑,这份追索与记录,则让后来的人有机会读懂建筑中的岁月。
教师节重读这些往事,我们看见先生们如何求知、如何育人,也看见他们经历的困顿、抉择与反思。时至今日,那份认真做学问、用心待后学的心意,仍能穿过小楼的门窗,抵达我们。
你还了解北大先辈的哪些故事?
TA的学术人生与精神求索对你有什么启发?
让你印象最深刻的老师是谁?
教师节你想对老师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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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北将从中抽选2位幸运读者,
送出这本打捞燕南园往事和风骨的好书。
以燕南园17座小楼为叙事核心
讲述20世纪20年代以来园中的住户与岁月往事
吴文藻、冯友兰、汤用彤、马寅初、雷洁琼、洪业王力、周培源、江泽涵、饶毓泰、向达、林庚等
众多文、理科大家,曾在此居住、治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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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点资料来源:《燕南园前世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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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学人的家国情怀和治学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