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库公路的第七个小时,我把一只羊撞了。
它从路边的坡上冲下来,白花花一团,我踩刹车已经来不及。方向盘猛地一沉,后视镜里,那团白色翻了个跟头,不动了。
我下车的时候腿是软的。戈壁滩上的风很大,吹得车门砰砰响。羊躺在路中间,四蹄蜷着,脖子上还挂着个小铃铛,被风吹得叮叮当当。
坡上跑下来一个老人。他穿着旧棉袄,脸晒得黑红,胡子花白。他蹲在羊跟前,摸了摸脖子,又摸了摸腿,半天没说话。
我掏出钱包,手在抖:“大爷,我赔。”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生气,不是心疼,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口很深的井。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
他摇头。
“三千?”
他还是摇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你等等。”
然后他往坡上走。过了会儿,牵下来一头驴,驴背上搭着个布袋。他把羊抱起来,放到驴背上,用绳子捆好。
“跟我走。”
我跟着他。土路颠得车底盘直响,一直开到一片土房子前。院子里晾着红辣椒,墙根堆着劈好的柴。一个老奶奶坐在门口择菜,看见羊,愣了一下,然后捂着嘴,眼泪就下来了。
老人把羊放下,冲我说:“这个羊,是她养了七年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它叫萨哈,”老人说,“她眼睛看不见,走不远,就天天在门口等它回来。”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钱,是三百。”老人说,“你说的三千,我不要。三百是羊的价。”
我掏出钱包。
“但是——”他摆摆手,“你今晚别走了。”
我愣了。
“天快黑了,前面一百公里没人家。”他说,“你一个女娃娃开车,我不放心。”
老奶奶已经进了屋,端出一碗奶茶,塞到我手里。奶茶是咸的,热腾腾的,我喝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天晚上,他们杀了那只羊。
我说不要,老人说:“撞都撞了,不吃就浪费了。”
院子里生起火。老奶奶看不见,但切肉切得飞快,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响,像一只听话的鼓。老人坐在火边,给我讲萨哈——讲它小时候怎么跟着老奶奶,讲它怎么认路,讲去年冬天它掉进冰窟窿,是老奶奶摸着黑找了半宿。
“她眼睛是后坏的,”他说,“五年前,一场病。她最疼这只羊。”
我听着,鼻子发酸。
肉煮好了,老人先盛了一碗,端到老奶奶面前。老奶奶接过碗,没有吃,先用手摸了摸碗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朝着那条路的方向,站了一会儿。
“她说萨哈知道回家的路,”老人说,“她想再等等。”
我放下碗。
第二天早上,老人非要退我两百。他说羊吃了,不算全赔。我把钱按回去,说这钱不是赔羊的,是买奶茶的。
他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脸上沟壑纵横,但很干净。
临走时,老奶奶摸到车边,往我手里塞了个布包。我打开,是几块风干的羊肉,还有一串珠子,是骨头做的。
“路上吃。”老人说,“珠子是她年轻时戴的,保平安。”
我坐进车里,发动。后视镜里,两个人站在门口,风把他们的衣角吹得鼓起来。老奶奶还朝我这边看——虽然她看不见。
开出很远,我把车停下,哭了很久。
那串骨头珠子,我现在挂在后视镜上。每次开长途,它都会轻轻地磕在玻璃上,嗒、嗒、嗒。
像铃铛。
也像有人在远处,不放心地,喊你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