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苑热土|秋行石碓窝

旅游攻略 4 0

石碓窝,大姚仅有的苗族村寨,长久以来,一直存于我的念想之中。

白露前两天,暑气慢慢散尽。我跟着一众文艺爱好者,向着大山深处出发,去触摸石碓窝高山苗寨真实的人间烟火。

9月5日一大早,我们在大姚核桃文化博物馆集合。大姚城才刚刚苏醒,圆形馆舍静立于晨光中,门窗还关着。这地方,我来过好多次,馆内老农具、旧史料静静陈列,一器一物皆是山民依山耕耘、植核守林的岁月印记。一方展馆,半部山史;从前到展馆翻阅史料,我就记住了石碓窝。那座坐落在两千八百余米高山、地处大姚、宾川、祥云三县交界地带的苗族村寨,常年云雾缠绕,满山都是老核桃树,一直留存在我的想象之中。

辞别城区烟火,车队途经石羊古镇,直奔三岔河镇。在通往外地的岔路口,我们拐进前往石碓窝苗寨的山道,向着深山缓缓前行。

车子越往山里开,城镇的声响渐渐消散。山路盘旋向上,沿途人家越来越稀少,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山野的面貌一点点在眼前显露。漫山核桃林层层叠叠,百年古树苍劲挺拔,初秋的青皮核桃缀满枝头,坠得枝桠沉沉。秋风穿过林子,枝叶轻轻晃动,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香,远处山峦笼着一层薄薄雾气。

待到视野慢慢铺展开,石碓窝才出现在群山环抱之间。这座苗族聚居村寨,也是楚雄民族团结进步示范村,地处大姚、祥云、宾川三县交界。数百年来,苗胞扎根高山,和周边各族群众守望相助、和睦共生,孕育出淳朴的民风与独有的苗乡文化。山水相连,地界互通,几地风物人情彼此交融,沉淀出山野独有的温润底色。

随着时代变迁,很多古老的风俗慢慢被遗忘。从前苗族青年谈恋爱,以对唱山歌定情,清亮的歌声漫遍山谷,那是村里最令人难忘的青春记忆。如今年轻人外出打工、求学,各民族通婚日渐普遍,热闹的婚礼上,传统苗歌也渐渐听不到了。可庄重肃穆的葬礼仪式依旧留存,牢牢守住了本民族的根脉。寨子里有人离世,便有苗家师傅念诵《指路经》,芦笙与牛皮大鼓接连演奏数个夜晚,为逝者举行告别仪式,追念先祖。只是如今通晓苗语经文、熟稔芦笙技艺的老艺人日渐老去,人数越来越少;苗族母语也逐渐淡出日常生活,千年民族文脉承受着时光的冲刷,艰难赓续。

走进十里核桃谷,山谷间流淌着一条溪水,滋养两岸林木苍翠葱郁。秋风吹过,成熟的核桃簌簌落下,散落在道路旁的草丛中。我们随手捡起,往水泥路面一摔,青皮便开裂脱落,再用溪水冲洗干净,拾起溪边石块敲开硬壳,果仁清甜脆嫩,裹挟着山间溪水清冽的气息。路边农家庭院里堆满袋装核桃,足见秋日丰收的丰硕成果。

此时正是收核桃的旺季,林间山野还保留着祖辈传下的古老劳作方式:苗乡汉子攀上树梢,挥舞长竹竿打落枝头核桃;树下,苗家儿女弯腰捡拾落地的果实。他们年复一年打核桃、捡核桃、剥核桃青皮,磨厚了掌心。每一季核桃收罢,不少人的手上都会留下难以洗净的褐色印记,那是辛勤劳作刻下的痕迹。

山里人种核桃,所用工具已然更新。农家小院摆放着电动摘果机,往日打核桃的长竹竿少了,人们不再冒险攀爬高大的核桃树。山里人的秋收,就这样悄然发生着改变。

来到苗寨深处,新房与旧房相依共存。古老的垛木老宅由原木搭建,外表粗糙,历经多年风吹雨打,依旧保留着苗寨原始的山居风貌。如今,老宅多用来收纳农具、圈养家畜家禽。每一户瓦屋面土木楼房,屋脊正中都立有一对牛角,承载着苗族敬山敬耕、感念土地馈赠的古老信仰。老房子历经岁月见证世事变迁,气派的小洋楼宽敞明亮,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串联起家家户户,路灯、休闲广场等配套设施一应俱全。老屋安放旧日烟火,新房承载崭新生活,古韵与新景相融相生,温柔又治愈。

村庄里的烟火温暖而真实,处处充盈着祥和、宁静与诗意。院中的柴垛码得整整齐齐,火塘里常年不熄的火种静静燃烧,屋檐下的腊火腿散发出醇厚醇香。老人坐在房檐下闲谈晒太阳,孩子们在院中奔跑嬉闹,家禽家畜自在往来,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身着苗族服饰的苗家人行走在村寨小路上,精美刺绣光彩夺目,银饰随步履晃动,发出清脆声响;林间偶尔遇见踏青拾菌的苗家姑娘,在葱郁大山间留下一道亮丽身影。悠扬的芦笙曲调伴着微风漫开,夹杂软糯苗音,在山谷间悠悠回荡。

乡土风雅,藏在寻常山野烟火之间。村里的活动室,成了我们临时创作的场所。大家铺开纸笔挥毫作画,也有人举着相机记录村寨,将山野见闻,化作笔下与镜头里的作品。

把石碓窝带入大众视野的,是王峰。走出大山的王峰,心系故土、反哺乡梓。耗时三年扎根石碓窝取景拍摄《吹吧,徒弟》,将垛木老屋、云海林海、苗乡烟火尽数收进镜头,让这座隐匿深山的小众苗寨走出云雾,被世人知晓。此次“云岭苗韵・核桃飘香”采风活动,也是由他多方奔走牵线,汇聚各地文艺力量入山,以笔墨光影记录乡土风物、传承民族文脉、赋能乡村发展。

扎根深山的杨国昌,2004年起担任村民组长,二十余年坚守故土,初心未改,亲历并推动村寨一步步蜕变新生。早年深山用电紧缺、电价高昂,村民舍不得点灯,入夜之后四下昏暗。他常年奔走对接、多方筹措资金,终将高压电架上山坳,点亮家家户户的灯火。曾经泥泞颠簸的土路,变成通畅平整的水泥路;过去靠肩挑背驮取水的窘迫,变成自来水流进灶房。公厕、活动室、休闲广场相继建成投用,彻底改写了深山苗寨落后的旧面貌。

人居环境日渐向好,山野生计依旧面临现实难题。核桃是苗寨主要的支柱产业,滋养着一代代山里人。只是近年市场起伏、价格回落,农户增收承压。为带领乡亲增收致富、共谋发展,杨国昌积极探索出路,经营核桃商贸、加工核桃油,多方拓宽产销渠道,以身探路、带头实干,盼着带动邻里乡亲日子越过越好。

相较于产业发展,更让他牵挂的是民族文脉的传承。老艺人日渐老去,年轻人大多外出务工求学,芦笙技艺后继乏人。日常生活里,已经很少有人使用纯正苗语交流。而他和本族老少交谈,哪怕通电话,都坚持使用苗语,默默守护母语根脉。

谈及《吹吧,徒弟》这部影片,这位朴实坚韧的山里人满是动容。电影里那个执着打拼、满怀遗憾的徒弟,正是他一生的真实写照。少年时家境贫寒,高中未能读完,便外出奔波贩卖核桃。当年交通闭塞、道路险峻,父亲病危之际,他没能赶回去见上最后一面。这份遗憾与愧疚,多年来一直深埋心底。《吹吧,徒弟》,吹的是流传千年的芦笙古调,吹的是山里苗家人不屈不挠的生存韧劲,亦是对大山苗寨平安幸福的殷殷祝愿。

山野寻常朝夕,处处藏着醇厚乡愁。屋檐下老艺人吹奏芦笙,悠长曲调漫过山林屋舍;院落里苗家人围坐分拣核桃,闲话家常,质朴乡音散落乡野。炊烟缠绕老屋檐角,微风徐徐拂来,裹挟着烟火气息与家常菜的香气。余温尚存的火塘边、蜿蜒的小路、茂密的树林、悠扬的晚歌,种种画面交织相融,凝成石碓窝独有的浓烈苗家乡土情怀。

登上苗寨后方的凉亭远眺,群山连绵、苍翠欲滴。一山之隔,这边是不染世事纷扰的静谧苗寨,那边便是热闹喧嚣的尘世烟火;古与今交融、动与静共生,尽显苗寨包容万象、欣欣向荣的气象。回望山谷,林木参天、村落安和,时光悠悠,人心暖意融融。

日暮西斜,薄雾漫上山峦,我们辞别苗寨。途经石羊古镇,返回大姚,城里灯火阑珊,抚慰一路归途。回望此次石碓窝之行,文脉与烟火共生,耕耘与坚守同行,古老韵味未曾消散,崭新篇章已然开启。

任晓薇,著有长篇纪实文学《蜻蛉骄子——李一平》(云南人民出版社,2017年9月),文字追求“接地气的真实感与藏于细节的温暖”,作品散见于《散文选刊》《民族文汇》《雪莲》《中国教育报》《中国电力报》《中国建设报》《中国水运报》等全国报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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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何健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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