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皖南这块地方,山多。山多不算稀奇,稀奇的是山里头藏着的故事。宣城往东北走,到了江苏、浙江、安徽三个省搭界的地方,有那么一座山,不高,也不险,名字叫横山。你要是外地人,头一回到广德,说不定会纳闷:这山看着普普通通,怎么老辈人都管它叫“天下英灵第一山”呢?
这话要从山底下的一种老文化说起,这种文化,叫祠山文化。说到底,祠山文化的根,扎在广德,魂,牵在一个人身上。这个人姓张,单名一个渤字。这文化的底色,离不开水;它的骨头,是治水那股子犟劲,是对老百姓实打实的心意。
从人到神:张渤和横山上的那座庙
祠山文化这事儿,说起来也简单,就是“人、神、山”三样东西,揉在一起,揉了两千来年。张渤这个人,正史上没留下几笔,大概是西汉末年、东汉初年那段日子的人。有人讲他是浙江湖州那边的人,也有人讲他是湖北、湖南那边过来的,到底生在哪儿,死在哪天,谁也说不准了。可广德这一带的老百姓,心里头有本账,账上记得清清楚楚:二月初八,是张渤的生辰。这个日子,雷打不动。
张渤这一辈子,说来说去,其实就干了那么一件事——治水。可就这么一件事,他干得死心塌地,干得倾家荡产。
江南地方,水多,水多了就生祸害。太湖边上的地,广德的盆地,郎川河两岸,梅雨天一来,白茫茫一片水,庄稼泡烂了;可到了伏天,太阳毒辣辣的,地又干得裂口子。张渤看不下去,领着大伙儿开山挖河,想把东亭湖的水引出去,把荆溪的水理顺了。传说里讲,他为了赶工期,夜里头变成一头猪,吆喝阴间的兵来帮忙。有一回,他媳妇儿不知怎么撞见了,他臊得慌,就躲进横山再没出来。乡里人念他的好,就在山脚下给他立了座小庙,叫他“祠山爷”。
西汉宣帝那时候,横山西边山脚下就有了张公祠。到了唐天宝七年——那是公元748年——唐玄宗因为求雨灵验了,就封了张渤一个“水部员外郎”的官儿,还把横山正式赐名叫“祠山”。从此,“祠山”这两个字,就顶了原来的山名,也成了张渤的代名词。
打那以后,从唐朝到清朝,前前后后十八个皇帝给他加封,头衔越加越长,什么“广德侯”啦,“灵济王”啦,到后来一长串十八个字,念都念不利索。不光他本人,连他爷爷、奶奶、媳妇、孩子,手底下的将官,都跟着沾光,封的封,赏的赏。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两次到过横山,住过那儿,做过梦,梦见自己当了皇帝。后来真坐了龙庭,他忘不了这茬儿,拨了银子修庙,还在南京鸡鸣山盖了座广惠祠山王庙,亲手写了块匾,叫“天下英灵第一山”。打那儿起,江南各个府县,到处都盖祠山庙,广德的横山,就成了所有祠山庙的老祖宗。
横山不再只是一座山了,它是祠山信仰的祖庭,是信众心里头的“小九华”,是广德城北边一炷烧了两千年没断过的香火。
庙会那三天:活着的规矩和热闹
祠山文化要说热闹,最热闹的还得数每年农历二月初八前后的祠山庙会。老规矩,初六起会,初八正日子,初九收尾,一共三天。那三天里,广德的老城街上,人挤人,挤得透不过气来。江淮的、苏南的、皖南的、浙北的,四乡八镇的信众,几万人往这儿赶。老辈人讲,这叫“天下第一香火”,不夸张。
庙会有庙会的路数,一丝一毫乱不得。初六这天晚上,祠山殿里头要打扫干净,给菩萨换新袍子、新鞋。等香客都走了,殿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老香火师傅,轻手轻脚地给“祠山爷”换上黄袍子,换上新靴子,恭敬得像伺候自家老人。
初七一大早,三十二条壮汉抬着銮舆出了庙门,铜锣在前面开道,三眼铳“砰砰”响,震得耳朵嗡嗡的。狮子队、龙灯队打头,后头跟着旱船、走马灯、高跷、抬阁,花花绿绿,一路穿街过巷。从西门进城,经过崇德坊、状元坊,一直抬到东门外的昭妃庙——那是张渤媳妇儿李氏夫人的庙。一年就这一回,“夫妻俩”见个面,这叫“会娘娘”。这个环节最有人情味儿,冷冰冰的治水神,这时候也有了烟火气,有了人间的牵挂。
初八那天,銮舆回山,道士们做道场,戏台子上锣鼓一响,绯绿戏、南戏、杂剧,一出一出地唱,能唱到后半夜。
庙会里头,最古拙、最吓人也最好看的,要数“跳五猖”。金木水火土,五方神将,戴着各色的面具,青面獠牙的,看着怕人。旁边还有判官、土地公公、和尚,一副一副的行头,都是老辈子传下来的。他们跳的步子,古里古怪,一会儿快一会儿慢,隐隐约约能看出上古时候祭天祭地的影子。据说这五猖是祠山爷手底下的神兵,专门管五方五行的。这门手艺,现在已经是安徽省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了,郎溪县定埠、梅渚那一带,还有人会跳,逢年过节还能看上一回。
庙会也是集市。沿街摆满了摊子,锄头、镰刀、竹篮子、山核桃、桂花糕、香烛纸马、泥捏的小人儿,什么都有。湖州的、溧阳的、高淳的、长兴的客商,大车小车地过来,把个广德城塞得满满当当。信仰、戏曲、买卖,搅在一起,成了一锅江南特有的浓汤。1935年那次官家牵头的大庙会,是老时代的最后一次热闹了。后来打仗、逃难,巡游断了,可“二月初八”这几个字,一直装在老一辈人的心里头,忘不了。
分出去的香火:跨了省的水神信仰
祠山文化厉害就厉害在,它不光广德有。以横山为圆心,信众们像撒网一样,把庙修到了四面八方。广德一县,过去前前后后有过五十多座祠山庙;整个江南,江苏、浙江、安徽、江西、福建,加起来一千多座。湖州有,长兴有,宜兴有,高淳有,溧水有,郎溪有,宣城也有。叫法不一,有的叫“张王庙”,有的叫“祠山菩萨庙”。这种传播,不是官府硬压下来的,是水网地带的老百姓自己需要的——哪儿有圩田,哪儿怕涝怕旱,哪儿跑船有风险,哪儿就供一位管水的张王。
有意思的是,张渤的信仰每到一个地方,就长出一点当地的味道来。在湖州,他是开太湖犊山门的;到了高淳,他变成了黑脸的猪神,专管庄稼收成;长兴那边,老百姓讲“祠山暴”,说二月初二前后准刮风,初八前后准下雨,叫“请客风、送客雨”,把天气的焦虑,都变成了神诞的讲究。祖庭提供正统,分出去的分支自己添油加醋,这种“中心—边缘”的弹性,是祠山文化能活两千年不僵的死理儿。
祠山文化还跟和尚、道士、儒生搅在一起。横山上的祠山殿,北宋时候赐了块匾叫“明教禅院”,慢慢沾了佛教的味儿;张渤本人被道教收进了水部的仙班;儒家的先生们又拿“爱民恤民”的话来讲他。范仲淹路过写过字,岳飞驻过兵,朱熹也留过诗文。范公祠、岳王庙就挨着祠山殿,一座民间小庙,硬是扛起了治水、忠孝、卫国好几层意思,够沉的。
老文化的新活法:从求雨到认故乡
到了如今,祠山文化原先那些求雨、消灾的用处,慢慢淡了。可它没有消失,而是换了副面孔,活了下来。张渤治水的传说,评上了安徽省级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祠山庙会,也是宣城市级的非遗。广德专门成立了祠山文化协会,横山森林公园里头,恢复了祠山殿的几处景观;博物馆里有专门的屋子,摆着《祠山事要指掌集》的老抄本,摆着跳五猖用的面具,摆着旧庙上拆下来的石头构件。文旅结合,搞起了“祠山文化旅游节”,把巡游的部分功能接了过去:非遗展演、五猖舞进学校、横山登山礼、二月初八的公祭大典。年轻人不再是为了求签许愿来,而是为了看个热闹,看个稀奇,不知不觉就把这条文脉接住了。
更深的变化,在心里头。对现在的广德人来说,祠山爷不再是管下雨的神了,他是“我们从前怎么过日子”的一个答案。这个地方,地势低,容易涝,先民们不靠天,不认命,靠的是张渤那样拿身子堵口子、拿几代人去挖河的犟脾气。外地人来逛庙会,买一块“祠山糕”,看一场五猖舞,带走的不是一张降雨符,是皖南这座边城“水来了我去挖,水退了我种田”的那股子劲儿。
水印子还在呢
横山不会说话,东亭湖也早被现代的水利治得服服帖帖。张渤变猪的传说,听起来像个哄孩子的故事。可每到农历二月,广德城北的山路上,还是有三三两两的香客,循着老路往上走。还是有白发的老爷爷、老奶奶,拉着孙儿的手念叨:“初二刮风,初八下雨,那是祠山爷请客哩。”祠山文化最了不起的地方,是把一个治水的人,变成了一座城的气候记忆;把一条河的疏通,变成了半壁江南的做人道理——当官的得心疼百姓,百姓得拧成一股绳,水既能害人也能养人,神呢,不过是人不肯认输的那点儿心气儿。
两千年香火,烧的不是迷信,是横山脚底下那句没说出来、却一直搁在那儿的话——有水的道,就有活路;有人气的地方,就有庙;庙在横山上,山在广德,广德的德,就落在治水人的心窝子里。水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可那份心意,一直没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