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河洛韵,一桥渡沧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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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初识洛阳桥,多半会下意识望向中原河洛大地,殊不知这座自带千年盛名的古桥,远在千里之外的福建泉州。它不沾河南洛阳的烟火,却深藏中原故土的乡愁,静立泉州洛阳江入海口,枕潮起潮落,阅人间沧桑,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证的世界现存最早跨海梁式大石桥,也是藏着宋人顶级智慧、承载南北文脉交融的传世瑰宝。

踏足洛阳桥,海风裹挟着温润的水汽扑面而来,眼前草木葱茏,江海相接,错落的石墩静卧碧波,与远山、村落、红树林相映成趣,勾勒出一幅恬淡悠远的滨海画卷。当地人常说“站如东西塔,躺似洛阳桥”,这座千年古桥,早已和开元寺双塔一道,成为泉州最鲜活的城市名片。其原名万安桥,取自渡口“盼往来平安、万古安澜”的美好期许,而广为流传的“洛阳桥”之名,藏着一段衣冠南渡的千年往事。

西晋永嘉之乱以降,中原河洛士族百姓为避战乱,纷纷南迁,一路辗转落脚闽南。他们见泉州这片江海之地,山川形胜酷似故乡洛阳,乡愁难抑,便循着“地随人迁、名随乡定”的古老习俗,将眼前的入海江河命名为洛阳江,渡口称万安渡,周遭聚落定名洛阳里、洛阳镇。一座桥,一条江,一个地名,跨越千里山河,成为中原移民寄托故土情思的文化印记,这也是闽地诸多河洛地名、河洛语系的由来。

北宋皇祐五年,为破解洛阳江渡口风急浪高、渡运凶险的困境,乡人卢锡、王实与僧人宗已率先倡建石桥,几番筹备却未能完工。直至名臣、书法大家蔡襄两度出任泉州太守,接手续建工程,带头捐俸募资,统筹全州人力物力,敲定核心建造方案,终在嘉祐四年落成竣工,历时七载方成千秋伟业。世人多知蔡襄主持修桥之功,却鲜少知晓乡贤奠基的付出,一座古桥,是官民同心、久久为功的最好见证。桥梁泰斗茅以升曾盛赞,若无蔡襄的统筹推动,这座跨海古桥,不知要尘封多少年。

最令人称奇的,是洛阳桥领先世界近千年的造桥智慧,三项独创技术尽显大宋工匠的匠心与巧思,惊艳古今。古时江海滩涂淤泥深厚,无法常规打桩,工匠们顺势而为,首创筏形基础,趁退潮抛石筑堤,打造出宽达数十米的石质基底,如同为整座桥梁铺设巨型石筏,完美解决软基沉降难题,这项技术,欧洲直至十九世纪才逐步掌握。

更绝妙的是种蛎固基的生物造桥巧思。花岗岩桥墩干砌而成,石缝易被潮汐冲刷松动,工匠们因地制宜,在石缝间养殖牡蛎,借牡蛎坚硬的外壳与致密的附着物,经年累月将零散石块牢牢胶结成整体,让桥墩与江海滩涂浑然一体。这是人类史上首次将生物技术应用于大型桥梁工程,古人顺应自然、巧用自然的智慧,至今令人叹服。

除此之外,浮运架梁与船形桥墩的设计,更是将自然之力运用到极致。十余吨重的巨型石梁,无机械吊装助力,工匠们借潮汐之势,涨潮载石入桥墩之间,落潮稳石就位,顺势成梁。45座桥墩两端凿成尖劈船形,分流破浪,抵御台风与洪流冲击,历经千年地震、风雨侵袭,依旧稳固如初,鲜有大修。

千年岁月流转,万安渡的风浪早已归于平和,昔日天险化作通途。桥畔蔡襄祠静静伫立,祠内《万安桥记》宋碑集文章、书法、雕刻“三绝”于一身,笔墨流转间,尽藏先贤风骨。桥边昭惠庙、古碑石刻、百年古厝错落排布,三月三踩桥祈福的民俗代代延续,烟火气与古韵在此交融共生。

从中原乡愁的文化载体,到大宋匠心的科技丰碑,再到丝路商贸的千年通途,洛阳桥早已超越桥梁本身的意义。它一头连着千里之外的中原文脉,一头通向浩瀚无垠的碧海沧溟,见证着泉州“涨海声中万国商”的繁华,承载着山海共生的东方智慧。踏过层层古石,走过千年风雨,一桥安澜,岁月静好,这便是跨越千年、生生不息的华夏文明底气。(

朱淳兵

七律·游泉州洛阳桥

朱淳兵

泉州海口洛阳桥,万里乡愁逐海潮。

浪吻桥墩声未老,蚝粘石缝骨犹骄。

中原旧梦随潮远,海国商帆入望遥。

莫笑桥墩无硬骨,蚝来抱紧不松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