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都不了解,合川陵川机械厂占地面积有5500亩之多,在这里工作的员工以及他们的家人被安置在华蓥山深处的一个个山谷里。由该地制造出来的63式60毫米迫击炮,在珍宝岛和对越自卫反击战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并且被人们称为“三线第一炮”。从90年代到2000年之间,陵川、华川这两大合川核心三线兵工厂先后分批迁移到了成都。
成都提供了很多优惠性的落户条件,工厂位于城市附近,员工们终于摆脱了封闭的大山。但是实际情况却出乎意料,很多这批迁往成都的三线企业的转型之路非常困难。
上个世纪60年代开始的时候,国家就开展了三线建设工作。重庆市四周被群山环抱,地形复杂,隐藏能力很强,在这里落下了几十个军工厂。合川清平镇的陵川机械厂、草街石灰槽山沟的华川机械厂等两家大厂就占了主要部分。
1965年,陵川机械厂从南京晨光机器厂迫击炮生产线中迁来,军工代号为167厂,对外通信地址为重庆6501信箱。工厂创造了“五个当年”的记录,当年设计、当年施工、当年投产,第一门63式60毫米迫击炮顺利下线。工厂依山而建,一幢幢整齐排列着,总面积达20几万平米,其中40余座砖混结构厂房和宿舍分布在山谷之中。子弟学校、职工医院、灯光球场、粮店、电影院等等一应俱全,就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小山城,上万人的职工家属在这里工作和生活。除了63式迫击炮之外,该厂还制造了82迫击炮、反潜火箭深弹发射器等等多种军用器械。
同期建设的华川机械厂,代号为204厂,于1966年开始施工,在5个山沟里分散布置着工厂的各种设施。主要生产炮弹火帽、雷管、弹药底火等一系列弹药配套零件。鼎盛的时候,职工和家属加起来有几万之多,同时还有学校、医院、俱乐部等配套设施。当初选地方的时候,考察的人专门上到山顶去勘测一番,确定了这条山沟可以用来隐蔽之后,才最终选定这个地点作为工厂的位置。但是由于这里的地质条件较差,所以后期山体滑坡频繁发生,房屋墙皮出现裂缝,长期得不到充足的水源供应,成为了工厂之后迁移的一个重要的客观因素。?
到了80、90年代,由于军工订单减少,全国各地的三线工厂开始进行军转民的工作。陵川市进行产业转型,生产汽车轮毂、消声器等一系列汽车零部件;华川转而从事了摩托车和车用电机的生产工作。山沟建厂的缺点逐渐显现出来,进出只能依靠盘山公路,原料运输进来、产品运送出去的成本非常高昂,职工的孩子上学和看病都十分不便。在计划经济时期,通过行政命令来保证生产的正常进行,在市场经济到来之后,高企的物流费用以及封闭的空间使得企业在竞争中处于劣势。
此时摆在大家面前的一个大问题就出现了。就国防安全而言,华蓥山山沟依靠山体遮挡,具有天然抗打击的能力远远大于没有遮蔽的成都平原城市。如果遇到空袭的话,在平原城市的靶子就露出来了,防护条件远远不及深山工厂。但是就企业的生存而言,在这样的深山里生活条件非常艰苦,人才也很难留得住。很多人会提出这样的问题:既然军工企业的第一要务就是战备安全,第二才是考虑经济利益的话,那么花费大量资金将山沟里的军工企业迁移到平原大城市的这一决策究竟是否合算呢?
答案不可以简单的用对或者错来概括。搬迁,是在和平年代、市场环境和地质隐患共同作用下不得已而为之的一种生存方式。但是许多搬迁的企业却忽视了这一点:重庆经过多年的发展和积累,在兵器、汽车摩托车配件等领域已经形成了较为完善的产业链条,包括长安、大江在内的众多企业在附近集聚,上下游零部件可以就近采购。尽管成都有着不错的工业基础,但是却没有火炮和汽车零部件完整的配套链路。陵川、华川搬迁到成都后,民用产品的生产和供应缺乏就近配套,供应链延长了,生产成本也居高不下,转型之路十分困难,在90年代很多迁至成都的三线企业中,最后都陷入了经营困境。
广安市武胜县龙女镇国营157西南玻璃厂也可以作为参照物。157厂于1965年开始建设,到1971年才开始投产,整个厂区占地面积为10.5万平米,总投资额达到了1780.2万元人民币,在建成之后当年就拥有员工890名,并且当年实现产值730万元人民币,主打坦克防弹特种玻璃。当年一个工厂就把整座龙女镇给活过来了,并且还带动了当地的商业和就业。1988年,157厂全部迁移到了成都青白江区,并进行了改制,成立了成都巨峰玻璃有限公司。企业没有破产,但是离开了原来所处的产业环境,在民品转型的过程中经历了多次改制和重组,经营状况也十分不稳定。到了90年代的时候,很多三线工厂开始进行改制和处置设备的工作,在此期间也出现了许多收购了多个老厂二手设备的人,并且利用这些机会在新时代中赚取了自己的第一桶金。
军工行业的性质不同于一般的消费品行业,在国防安全方面具有最高的优先级,其次才是经济利益,最后才考虑交通运输以及员工的生活条件。重庆军工底子可以追溯到抗日战争时期,在三线建设大规模布局之后,渝东山沟里到处都是兵工基地。利用军工积累下来的机械加工能力,重庆逐渐形成了全国著名的汽车摩托车产业集群,目前产业总产值已经超过了7000亿。很多留在重庆进行结构调整的三线企业,就地并入当地的工业集团,并且依靠完整的产业链顺利完成了转型,一直持续到现在。
当年从沿海奔赴西南山沟的建设者们,背井离乡扎根在大山里数十年来,付出了很多个人上的牺牲。三线“靠山、分散、隐蔽”布局思想,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可以做到区域经济的平衡发展,并且不会把所有的工业都集中到大城市的中心。
回顾这几十年来的发展历程,我们都要对所有的三线建设者表示敬意。华川旧址被改造成重庆人文科技学院,原来的厂房变成了教学楼和体育馆;陵川旧址保存了大约40余座古老的建筑物,厂房则交由民营企业的手中继续使用,而老宿舍里还住着一些退休职工。遗留下来的工厂遗址就是重庆工业发展的实物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