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桃园机场的候机厅里，林佩颖把登机牌拍了张照，发到家族群里，配了一行字：“去看看对岸到底什么样。”

消息刚发出去，底下就跳出十几条回复。表弟说：“姐，帮我看看有没有卖华为手机的。”堂妹说：“听说那边厕所都没门。”姑姑说：“佩颖你小心点，别乱说话。”

林佩颖笑了笑，收起手机。她今年三十四岁，在台北一家贸易公司做主管，此行的目的是考察大陆的供应链。公司准备把生产线从越南迁到大陆，派她先去几个城市走一圈。说实话，她不太情愿。在她的印象里，大陆就是表妹说的那样——落后、脏乱、不自由。但老板发了话，她只能来。

飞机降落在上海浦东机场的时候，林佩颖已经做好了“吃苦”的准备。她特意在行李箱里塞了三包湿纸巾、两瓶消毒喷雾，还有一盒口罩。

她住进酒店，放下行李，准备出门吃晚饭。酒店在南京东路旁边，一出门就是步行街。她站在路口，愣住了。

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透亮，人潮从她身边涌过。街边的商店一家挨着一家，巨大的电子屏播放着广告，几个年轻人举着手机在拍短视频，笑得很开心。空气里飘着各种食物的味道——烧烤、火锅、奶茶、面包。她看见了喜茶、星巴克、苹果旗舰店，也看见了老凤祥、张小泉、沈大成。

她掏出手机想查地图，发现酒店的Wi-Fi自动连上了。她打开谷歌，转了半天转不出来。这才想起来，在大陆用不了谷歌。她有些恼火，问路边一个姑娘：“请问哪里有卖地图的？”

姑娘看了她一眼，笑了：“地图？你用高德啊。”她掏出手机，“你要去哪？我帮你查。”

林佩颖说想去外滩。姑娘三两下帮她调出路线，又告诉她：“你顺着这条路走到底就是，不远。要不要我帮你叫个车？”

“不用不用，我走走。”

姑娘走了。林佩颖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高德地图，有点发愣。她以为大陆人会很冷漠，或者很土。可刚才那个姑娘，穿着打扮和她台北的同事没什么两样，说话也有礼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沿着南京东路往外滩走。路边有个卖糖葫芦的小摊，她停了一下。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

“姑娘，来一串？山楂的，刚蘸的糖。”

“多少钱？”

“八块。”

林佩颖掏出钱包，找出一张十块的人民币。大爷接过去，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两个硬币找给她。她看见大爷围裙口袋旁边别着一个二维码，微信支付和支付宝的标志都有。

“大爷，您也用手机收钱啊？”

大爷笑了：“嗨，现在谁还用现金啊。我这摊子，一天到晚收的都是手机付款。有时候一整天连一张票子都摸不着。”

林佩颖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山楂酸，糖衣甜，脆脆的。她边走边吃，忽然想起表妹说的“大陆厕所都没门”，忍不住笑了一下。

第二天，她去了一家供应商的工厂。工厂在苏州，她坐高铁过去。

高铁。她之前查过，上海到苏州，三十分钟。她在台北坐捷运从北投到淡水都要四十分钟。

高铁站很大，很干净。她过了安检，找到检票口，掏出手机扫了一下。闸机开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人都是扫码过闸，没有人掏票。她想起台北车站那些还在用纸质票的闸口，忽然觉得有点过时。

车厢里很安静，座椅比飞机的经济舱还宽。她刚坐下，乘务员推着小车过来卖零食。她要了一瓶水，扫码付了款。三十分钟后，车停了。她看了一眼手机，准点到达，一分钟不差。

从高铁站出来，供应商派了车来接。司机是个年轻人，姓陈，说话带着苏州口音。路上堵车，小陈打开车载音响，放的是周杰伦的《七里香》。林佩颖忽然觉得亲切。

“你也听周杰伦？”

“听啊。我上学那会儿就听，现在还在听。”小陈说，“我们这边听歌不限制，什么都能听。”

林佩颖愣了一下。她想起在台北，公司里的年轻人也听大陆的歌——华晨宇、邓紫棋、毛不易。表妹的手机里还有好几个大陆的综艺节目。她一直以为那是“小众爱好”，现在才知道，对岸的年轻人，和她身边的人，听的看的，其实差不多。

工厂很大，很现代化。车间里的机器人手臂在自动焊接，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装，戴着AR眼镜在检测产品。林佩颖站在车间里，看着那些设备，心里算了一笔账：这些设备，比台北总部用的还先进。

午饭是在工厂食堂吃的。四菜一汤，自助餐，有荤有素，还有水果和酸奶。她端着盘子找位置坐下，旁边坐了一个女工，看着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

“你是台湾来的？”女工问。

“对。你怎么知道？”

“听口音啊。”女工笑了，“我表姐嫁到高雄了，她的口音跟你一样。”

林佩颖愣了一下。她忽然想起姑姑说的“小心点，别乱说话”。可她发现，周围的人对她都很好奇，但没有任何恶意。女工问她台湾是不是有很多小吃，问她台北的房价，问她那边的年轻人是不是也天天刷抖音。

“我用小红书。”女工说，“我在上面看台湾的夜市，特别想去。”

林佩颖忽然觉得有点恍惚。这个女工眼里的台湾，和她来之前眼里的大陆，是不是一样——都是别人嘴里的样子？

接下来的几天，她去了杭州、深圳、广州。每到一个城市，她都会在街上走一走，和当地人聊聊天。

在深圳，她打了一辆网约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开着一辆比亚迪电动车。车里很干净，放着轻音乐。

“你来出差？”司机问。

“对。考察供应链。”

“我们这边供应链确实好。你要找什么？电子？服装？还是食品？”

林佩颖说了几个品类。司机一边开车一边说：“那你得去华强北看看，我拉你去？那边什么都有。”

她真的去了。华强北的电子市场里，档口一个挨着一个，从芯片到数据线，从无人机到智能手表，什么都有。她逛了一下午，加了十几个供应商的微信。每一个供应商都告诉她：“我们这边发货快，今天下单，明天就能到深圳仓。”

晚上回到酒店，她打开微信，发现供应商们已经把她拉进了好几个群。群里有人发产品图，有人报价，有人发物流信息。她翻着那些消息，忽然觉得，台湾公司里那些还在用邮件来回确认的流程，已经老得不像话了。

最后一天，她去了广州。飞机是下午的，她早上没事，就在老城区瞎逛。她走进一条巷子，两边是骑楼，老人在门口下棋，小孩在巷子里跑。她看见一家肠粉店，门口排着队，就也排了进去。

排在她前面的是一个老太太，满头白发，穿着碎花衬衫。

“姑娘，你不是本地人吧？”老太太问。

“台湾来的。”

“哦，台湾啊。”老太太点点头，“我去过。台北故宫，我去过好几次。那个翡翠白菜，好看。”

林佩颖愣了一下。她以为大陆人会说“台湾省”或者“台湾地区”，但老太太只是说“台湾”，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我去过上海”。

“你觉得大陆怎么样？”老太太问她。

林佩颖想了想，说：“跟我想的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什么都好。路好，车好，吃得好，人也好。比我想象的……先进太多了。”

老太太笑了：“那你多来。现在方便得很，飞机一个多小时。”

肠粉端上来了，又滑又嫩，酱油鲜甜。林佩颖吃了一口，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做的味道。外婆是广东人，小时候常给她做肠粉。

“好吃吗？”老太太问。

“好吃。”林佩颖说。她的声音有点哑。

回到台北那天晚上，家族群里又热闹起来。表弟问她：“姐，大陆怎么样？是不是很落后？”

林佩颖想了很久，打了一行字：“比我想象的好太多了。你们有空也去看看。”

发完之后，她打开手机相册，翻着这几天拍的照片——上海的夜景、苏州的工厂、杭州的西湖、深圳的街头、广州的肠粉。她翻到最后一张，是老太太在肠粉店门口的背影。她拍的时候没想什么，现在看着，忽然觉得那张照片里藏着一个她以前不知道的世界。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床头柜上还放着那三包湿纸巾和两瓶消毒喷雾，原封不动。

她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扔进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