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有点好笑。那天我在“铁路12306”线上购票,指尖明明点的是苏州,出来的车票却是常熟。儿子一句话就道出了其中缘故,我立刻明白了,随之便乐了。常熟就常熟罢。江南这一带的去处,于我而言没有不感兴趣的。到了这岁数,去哪儿都一样,走走看看,散一日的闲心,就是好的。
其实,我和常熟已有三十年前的旧缘分。那时候因为家里开了间机绣工坊,常来这里采购原料,但每次都是匆匆忙忙地赶路,从没有闲心驻足游玩。这次来,像是还了一桩欠下三十年的账。
出了高铁站,我心里先定下了两个目的地:一个是沙家浜风景区,另一个是言子墓。
沙家浜这名字,是幼年从样板戏里听来的。“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的唱词,我也能哼两句。芦苇荡三个字,给我的印象最深,那时候看电影,郭建光往芦苇丛里一藏,鬼子就找不着了,我总觉着那一片苍苍茫茫的芦苇,铺天盖地的,能装得下天大的秘密。
去往沙家浜的“游5”路大巴,一块钱车票,足足开了半个多钟头。景区大门口,立着“智斗”那场戏的雕塑,胡传魁端坐在中间的茶桌边,阿庆嫂和刁德一站在两侧,三个人各怀心思的样子,倒是传神。再往里走,有一处“春来茶馆”的场景复原,七星灶还在,茶壶还在,只是不见有人烧水。
可这芦苇荡,怎么说呢,的确差了些意思。只在岸边稀稀拉拉地有几丛芦苇,不是我想象中那望不到边的葳蕤茂盛、密不透风的样子。我沿着水边走了好一会儿,想找一处让我眼前一亮的芦苇荡,终究没有。即便远阔的水域不乏浩渺之美,但这样的水景,江南遍地都是,并不觉得稀奇。
倒是有座气势宏伟的革命历史纪念馆,想必是把那段陈年往事都封存在里头了。我没有进去。说实话,脑子里关于红色的记忆,已经装得够多了,装不装这一页,也无甚要紧。
同其他许多红色景区一样,这里到处都是做买卖的铺子,卖纪念品的,卖土特产的,吆喝声一阵高过一阵。我站在横泾老街那会儿,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甚至可惜那五十块门票钱。不过,冲着阿庆嫂一样打扮的热情店主,我草草吃了午饭,便起身出了景区。
从沙家浜出来,仍坐那辆大巴返回,途中经过虞山公园。言子墓就在虞山东麓。
言偃这个人,恐怕知道他的不多。我也是前几年从一部纪录片里才晓得的。他是孔子的门徒里,唯一的南方人。二十多岁北上求学,在孔门七十二贤中占了一席。他暮年回到故乡,以礼乐教化乡民、传道讲学,对江南的儒学初萌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孔子曾感慨:“吾门有偃,吾道其南。”意思是我有了言偃这个学生,我的学说才得以在南方传播。
孔子这句话,说得何等恳切,何等欣慰。言子去世后葬在虞山东麓,两千多年来,在儒学传统里一直受到尊崇。记得当年读《论语》,读到子游问孝、子游问学的段落,只觉得是个寻常的孔门弟子,哪里想得到,这竟是一位把中原文明带到江南的先行者。
言子墓背依虞山,坐西朝东,居高临下,占地颇有规模。赭色条石铺成的墓道,长约二百米,自下而上立着三座石牌坊。第一道牌坊是“言子墓道”坊,建于乾隆年间,四根石柱冲天而立,镌刻着一副楹联:“旧庐墨井文孙守,高陇虞峰古树森”。往上走,第二道牌坊前后刻着乾隆御书“道启东南”“灵萃句吴”。再往上,第三道牌坊刻着“南方夫子”四个字。
墓道两侧,还有两座御碑亭,立着乾隆年间的御祭碑。快到墓冢时,路边有一座石亭,亭上横额刻着“文开吴会”四个字,康熙皇帝御笔。我在这座亭子里站了一会儿,看阳光落在碑石上,字迹的一笔一划都还清晰。
两千多年前的一个读书人,后世的帝王将相为他建坊立碑,过往的官员百姓为他扫墓祭奠,历朝历代从未间断。这是什么缘故呢?想来,人在世间做过的事,劝化过的人,积攒下的那点精神,是真的不会随风散掉的。
从言子墓下来,看看离返程的火车还有一段时间,便又寻着两条老街,随意走走。沿街还保留着从前的老模样,油酱店,裁缝铺,剃头店,安安静静地在那里,开着门做生意。有个老先生靠在藤椅上翻报纸,一壶茶泡在手边。三十年前我来常熟,急匆匆走在街上,从没停下脚好好看过一回。如今这条老街,倒还是当年的样子,只是多了些新潮的咖啡铺子、文创小店,与白墙黛瓦凑在一处,新旧碰了面,居然也不觉得违和,反而有几分意思。
常熟话里把逛叫“白相”。我一日的“白相”结束,坐在返程的火车上,窗外的田野往后退去,心里忽然觉得,这次误打误撞来常熟,倒比原先专程去苏州更合适似的。
世间的事,常是这样。你预想着一回事,结果却是另一回事。本以为是错了一笔,其实错了也无憾,倒让你遇着了意料之外的好。人生大抵如此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