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伊水东岸回望西山的时候，崖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窟龛嵌在石壁当中，看着就像一本用石头刻成的史书摊开在那里。不过真正让人感觉到这本书还在不断补充新的内容，其实是今年春天传出来的一个消息，龙门石窟那边又有新的发现了。

今年3月的时候，龙门石窟研究院的工作人员正在对西山南部六座塔所在的区域做保护加固工作，结果在崖壁间发现了一处唐代石刻佛经，刻的是《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这处石刻藏在特别隐蔽的位置，距离地面差不多30米高，挂在平常人根本够不着的峭壁上。也正是因为它所在的位置太险峻了，所以这么多年来一直没被人发现，才能完整保存到现在。这处石刻的字数超过1000个，其中绝大部分字都还很清楚，一笔一划都能辨认出来，字体是唐代那种特别工整的楷书，落笔很稳，字与字之间的间隔也很匀称，能看出来唐代书法那种端庄大气的风格。考古团队做了初步的文本比对之后，确认这个版本是后秦时期鸠摩罗什翻译的，这个译本也是《金刚经》最早、流传范围最广、影响力最大的汉译本。

让学界觉得特别兴奋的，其实是这处石刻的布置方式。以前在国内发现的唐代佛教刻经，要么是单独放在公共场所的遗存，要么就是和大型的造像龛搭配在一起，从来没见过和瘗穴组合在一起的情况。瘗穴说白了就是用来存放佛教徒骨灰的小型洞窟。这次发现的石刻旁边紧挨着三处唐代的瘗穴，两者并存形成了一个独立的空间单元。换句话说，这不单单是一段刻在石头上的经文，很可能是一处完整的唐代佛教丧葬空间。以前我们根本不知道还有这种形式的遗存存在。现在龙门石窟研究院已经启动了专项保护和研究工作，打算用无损检测、高清三维扫描这类技术手段，把石刻原本的样子完整保留下来。这处千年石刻背后还藏着多少信息，还得等后续研究慢慢揭开。

如果你前几年去过龙门石窟，可能会注意到卢舍那大佛脸上有几道深色的水渍印子，看着像泪痕一样。那些痕迹是雨水渗进岩体之后，慢慢溶蚀造像表面留下来的，也是文保人员一直想解决但一直没彻底解决的问题。去年启动的奉先寺大型渗漏水治理和危岩体加固工程，就是为了处理这个问题。到今年7月21日工程完工，脚手架开始一层一层拆掉，卢舍那大佛的真容又重新露出来了。在这个修复过程当中，工作人员还意外发现了新的信息，他们第一次在卢舍那大佛面部检测到了金银元素和彩绘残留的痕迹，还证实了普贤菩萨的眼珠是用天然琉璃做的。这些发现填补了龙门石窟造像彩绘研究方面的空白。也就是说在唐代的时候，这尊大佛的面部很可能是有彩色装饰的，普贤菩萨的眼睛也不是石头本来的颜色，而是带着光泽的琉璃。

文物保护这件事，其实背后的逻辑也在慢慢变化。以前的做法基本上是坏了再修，哪里坏了补哪里，现在更讲究预防，在问题还没严重之前就采取措施，从抢救性保护转向预防性保护和研究性保护。去年12月，《龙门石窟保护管理规划》正式公布了，实施期限从2025年一直持续到2035年。规划里提出要借助物联网、大数据这些数字技术，持续开展数字化相关工作，建立考古级别的数字化档案，全面推动数字龙门建设。数字化并不是拍几张高清照片那么简单。龙门石窟研究院有一支年轻的团队，平均年龄不到35岁，他们要根据每个洞窟的高度和曲率搭建专门的作业平台，还要反复调试设备参数。有时候为了拍一张符合采集要求的照片，就得在狭窄的洞窟里蜷着身子待好久。今年4月，这支52人的团队获得了中国青年五四奖章集体，也是本年度全国文博领域唯一获奖的团队。

数字化的成果也不仅仅是留在洛阳本地。今年7月，龙门石窟的残损及流散文物数据聚合3D打印巡展入选了《世界互联网大会文化遗产数字化案例集（2026）》。这个项目针对的是自然风化和历史上被盗凿造成的文物残损、流散问题，做法是先做高精度的三维扫描，再通过算法把流散文物和造像残存的位置进行精准匹配，实现虚拟复位。3D打印出来的复制品先后在洛阳、信阳、安阳、无锡、南京这些地方巡展，累计接待的观众已经接近100万人次。

游客这边的体验也有了一些变化。今年年初，龙门石窟的数智票务管理平台正式投入使用了。普通游客不用带身份证，各种优抚群体也不用带各种证件，刷脸就能进去。平台投用之后，每个小时能核验的游客数量达到13000人次，通行效率比以前提升了将近一倍。去年全年龙门石窟接待的游客有851万人次，这么大的客流量，如果没有数字化的支撑，管理起来确实会很吃力。

龙门石窟研究院2026年度工作会议上还透露，今年要实施看经寺、西山珍珠泉等4项文物本体保护工程，同时推进宾阳中洞、莲花洞这些重点洞窟的数字化保护工作。龙门石窟保护展示中心也争取在今年下半年开工。

回过头来再看那个问题，为什么龙门石窟能排在中国各大石窟之首。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委员会给的评价是，它展现了中国从北魏晚期到唐代期间最具规模也最为优秀的造型艺术。不过在我看来，更让人感慨的是另外一件事。1400年前，工匠们是一锤一凿在石壁上雕刻，1400年之后，一群平均年龄不到35岁的年轻人，拿着三维扫描仪和无损检测设备，在同样的崖壁上继续守护。石刻本身不会说话，但一代又一代的人用不同的方式，让这些石刻持续被看见、被理解、被传承下去。伊水还在流，龙门也还在那儿，只不过现在的龙门既保留着千年不变的庄严，也多了这个时代赋予它的新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