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三百。
凌晨一点的开罗机场到达厅，灯亮得晃眼。我盯着手机屏幕，Uber显示的价格是一百二。我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个人，灰色长袍，手机屏幕上确实是我的订单号和头像，他指了指外面，示意我跟着走。
我跟着了。
穿过停车场，车流里夹杂着喇叭声和热风。他拉开一辆白色轿车的后门，我坐进去。车还没发动，他转过头，英文带着浓重的口音，说了两句我大概听懂了——路封了，走不了。
三百。要么下车。
我后来想，那一刻我愣住的原因不是他要加价。是我明明知道他在胡说八道，但还是掏了钱。三张一百埃镑的纸币递过去，他接住，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
导航显示的路线上没有任何改道，他径直把我送到了酒店门口。
那个晚上我坐在酒店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件事：在这个城市，真实的价格和我付出的价格之间，隔着一道我还没学会怎么跨过去的鸿沟。
第二天我去了哈利利市场。
巷道窄，两边密密麻麻排着铺子，卖铜灯、卖香料、卖纸莎草画。走进去的第一感觉是吵，不是噪音大，是每个店主都在对你说话。你路过一家铺子，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喊“朋友！
进来看看！”你走出三步，隔壁卖香料的又喊“你好！埃及最好的藏红花！”
你再走三步，卖围巾的阿姨直接走出来拉你的胳膊。
我在一个卖纸莎草画的年轻人摊位前停了半秒，他立刻抽出一张画举到我面前：“三百埃镑，很漂亮。”
我摇了摇头准备走。他追了一步：“两百，两百，只要两百。”
我又摇了摇头。他又追了一步：“一百，最后一个价，一百。”
我停下脚步。一张画从三百降到一百，前后不到十秒钟。我心里想的不是“好便宜”，是“那你一开始为什么要报三百”。
后来我才知道，在这个城市，报价不是价格，是对话的开场白。卖方报一个他知道你不一定会接受的价格，你报一个你知道他不一定会接受的价格，然后在来回拉扯里，两个人完成一次社交。你砍的不是价，你是在跟一个人建立一种暂时的关系。
但那个当下我不懂。我只是觉得被冒犯了。
在开罗待了一周之后，我开始理解另一件事：这种“被冒犯感”是游客的特权。当地人没有这个选项。
有一次我坐在路边一家小茶馆喝薄荷茶，旁边坐着一个开出租车的老人。他主动跟我搭话，问我从哪里来。我说中国。
他点点头，说“中国好，中国的东西便宜”。我问他开出租车一个月能赚多少，他没直接回答，指了指自己那辆停在路边的车——漆皮斑驳，车门上有一块凹陷，车窗摇把不见了，用一个铁丝弯成的钩子代替。
他说了一个数字。我换算了一下，折合人民币大概两千出头。那辆车是租的，每天要交份子钱，油钱自己出，修车自己掏。
他问我在机场打车花了多少。我说三百。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不是同情，不是得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他说他从机场拉人到市区，当地人付一百二，外国人付两百到三百。我问他那为什么不收当地人一百二、外国人也一百二。他想了想，说因为外国人走了就不会再回来。
这句话让我愣了好一会儿。不是因为它在辩解什么，是因为它在陈述一个事实——在这样一个城市，人与人之间的交易不是建立在“公平”上的，是建立在“你能承受多少”上的。你能承受三百，那就三百。
你不能承受，那你就砍价。你砍得下来是你的本事，你砍不下来是你的事。
这不是贪婪。这是一个系统。在这个系统里，每个人的角色是明确的——你是游客，你有钱，你待几天就走。
我是司机，我没钱，我明天还在这里。我们之间只有这一次交集，那我为什么不从你身上多拿一点？
这不是道德问题。这是生存问题。
我花了大概两周，才慢慢摸到这套系统的门道。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砍赢”是一趟从市中心到吉萨的行程。一个司机报价两百五，我掏出手机打开Uber给他看——上面显示一百六。他看了一眼，耸耸肩，说“Uber是Uber，我是我”。
我关掉手机，说了句“一百六，走不走”。他摇头。我转身往路边走了大概三步，他在后面喊“一百八”。
我继续走。他又喊“一百六，上车”。
我上了车。一路无话。到了目的地，我递过去一百六，他接了，没说别的。
那趟车坐下来，我没有任何“胜利”的感觉。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城市，每一次交易都是一场微型博弈。你需要知道真实价格是多少，你需要表现出你随时可以走，你需要让对方相信你不是非他不可。
这些条件缺一不可。
开罗的出租车有两种。一种是黑白色的老款车，破旧，没有计价器，或者计价器是个摆设。另一种是白色的新车，相对干净，理论上可以打表。
但不管哪种，对外国人来说，计价器基本不存在。你要么用Uber或者Careem叫车，价格透明，不用废话，但司机经常在系统之外给你发消息——“你有现金吗？”——他想要绕过平台，直接收你一笔更高的现金。
有旅行者记录过这个情况：Uber显示三百埃镑，司机要求二十美元，理由是有机场费。实际机场费大概二十埃镑，不到一美元。
如果你拒绝，他会取消订单。你重新叫一个，下一个司机还是一样。凌晨的机场到达厅外面，几十个司机围成一圈，每个人都想拉你上车，报价漫天飞舞。
有人报三百，有人报五百，有人报八百。你知道真实价格大概是一百五左右，但你刚下飞机、没有当地电话卡、不知道自己在哪、周围的人都在对你说话——你很难坚持住。
有一次我看到一个德国背包客在到达厅外面跟一个司机砍价。司机报价四百，他说一百五。司机摇头。
他拖着包往停车场外面走，司机跟在后面追，一路从四百降到三百五、三百、两百五，最后在一百八成交。德国人没回头，说了句“一百五，我的最后一口价”。司机停在那里，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但那语气我听懂了——不是愤怒，是无奈。
就像在说“行吧，今天算我倒霉”。
但那句“算我倒霉”背后是什么，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我坐过一趟一个中年司机的车，路上聊了几句。他用磕磕绊绊的英文说，他一天开十二个小时的车，收入好的时候能拉三四百埃镑，去掉油钱和份子钱，到手不到两百。
他有两个孩子在上学，一个月的房租两千五。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抱怨的语气，就像在说天气。我问他那怎么办，他说“真主会给路的”。然后他沉默了大概两分钟，突然又开口，说有时候接到外国游客的单，他会试着多要一点，“因为他们付得起”。
这句话说完，他又沉默了。我看着后视镜里他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我是他，我会怎么做？
我开十二个小时的车，赚的钱刚够糊口，房租涨了，油钱涨了，修车费涨了。然后我拉到一个人，他手机里的Uber显示这趟车值一百块，但我知道他愿意付两百，因为他不知道行情。我该不该多收那一百块？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取决于你在那个位置上的时候，还剩下多少选择的余地。
在开罗，讨价还价不是一种购物技巧，是一种语言。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同时在扮演两个角色：你今天是买家，明天可能就是卖家。今天你被宰了，明天你可能就是宰人的那个。
没有谁天生是受害者，也没有谁是纯粹的恶人。大家都在这个系统里转，转动的方式决定了你能不能活到明天。
我在一个本地论坛上看过一条评论，一个在埃及住了一段时间的外国人写了一段话：在埃及，你要么学会讨价还价，要么被吃干抹净。没有中间选项。这句话说得狠，但我在开罗待了三个星期之后，觉得它是真的。
有一次我打车去一个比较偏的地方，回程的时候打不到车。路边一个年轻人主动过来问我需不需要帮忙，他说他可以帮我叫一辆车。我说好。
他打了电话，五分钟后一辆车来了，他跟司机说了一通阿拉伯语，然后转头告诉我价格——一百二。我看了看距离，大概合理。我付了钱，上了车。
那个年轻人没有要任何报酬。他只是帮我拦了一辆车，跟司机说了价格，然后挥挥手走了。我在车里回头看他的背影，他在路边继续站着，像是在等下一个需要帮忙的人。
后来我想，他可能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他可能每天都在那里，帮人拦车、指路、翻译、谈价格。他不是做慈善，他是在积累某种东西——可能是人情，可能是信任，可能是让别人欠他一个“下次回来找我”的机会。
在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有些方式你看得懂，有些你看不懂。
最后一天在开罗，我又打了一趟车去机场。
这次是一个白色出租车，司机看起来五十多岁，胡子花白。我用阿拉伯语报了目的地——其实只会那几句，数字和地名——他点了点头。我问多少钱，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
我打开Uber看了一眼，到机场大概一百八。我伸出三根手指，然后收回去两根——意思是三百太贵，两百行不行。他笑了，那个笑容让我想起我爷爷。
他说了两句阿拉伯语，我没听懂，但他伸出手，我也伸出手，握了一下。两百。成交。
那趟车开了四十分钟。他没有绕路，没有中途加价，没有在到达之后耍花样。我递过去两百埃镑，他接了，说了句谢谢，用中文。
我不知道他在哪学的中文。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看在“两百”的面子上，还是看在我用手势跟他砍价的样子上，才没要三百。我只知道那四十分钟里，车窗外的开罗街道在后视镜里慢慢往后退，热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空气里有尘土、有尾气、有烤饼的香味。
我没有觉得胜利。也没有觉得被善待。我只是觉得，我大概摸到了一点这个城市的脉搏。
它不欢迎你。它也不讨厌你。它只是在你身上拿走了它需要的东西，然后给你留下了一点点——够你活下去，不够你浪费。
在开罗，生存本身是一场永不停歇的讨价还价。你赢一次，不代表你一直赢。你输一次，也不代表你永远输。
重要的是你还在场上，你还愿意继续喊价。
记得下载Uber和Careem，两个都装，开罗市区都能用，有时候价格差不少。
机场出来不要跟围过来的司机走，他们不是官方的。直接去打车软件的上车点，或者往停车场外面走几步再叫车。
如果非要打传统出租车，先打开Uber看个基准价，然后在这个价格附近谈。不要从对方的报价往下砍，从你心里的价格往上加。
准备零钱。一埃镑的、五埃镑的、十埃镑的，多备一些。司机说没零钱找你的时候，你手里有零钱就不用废话。
目的地用手机地图打开给司机看，不要只说名字，埃及地名发音容易弄混。
凌晨或者深夜打车，价格会比白天高一些，这是正常的，Uber也会贵一点。但“高一些”有上限，机场到市区夜间的Uber价大概在两百五到四百埃镑，超过这个数就是宰。
学两句阿拉伯语数字：一埃镑到十埃镑，还有“多少钱”怎么说。不用标准发音，大概能说就行，当地人听到会笑，但笑了之后价格会降。
如果司机中途说要加价、绕路、改路线，明确说“不”，然后打开导航看着走。你不确认，他就不敢乱来。
在哈利利市场买东西，从对方报价的三分之一开始砍，最后成交价大概在三分之一到一半之间。别觉得不好意思，对方开价的时候也没觉得不好意思。
最后一条：别在任何一个地方轻易相信“我是帮你的”这句话。不意味着所有人都要骗你，意味着你得自己判断谁是真的在帮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