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嘉兴城东,春波门外,五水交汇处,旧有渡口名狮子汇。形如伏狮,声若回澜,千年来送往迎来,惯看米船布帆、商贾灯火。清末铁路通,东门头愈盛,茶馆客栈鳞次栉比,渡口橹声昼夜不绝,是嘉兴人出城入湖的第一道水门。
一九二一年八月,十余位年轻人自沪上辗转来此,于狮子汇登舟,泛南湖,于一叶画舫中议决开天辟地之事。自此,寻常渡口成了红色起点,一泓碧水载入史册。
此后百年,城墙拆了又修,宣公桥没了又忆,客班轮歇了,游船又起。渡口一度沉寂,终又立碑铸像,复建春波门、瓮城,将红色记忆与市井烟火重新缝在一起。老一辈人坐火车来、乘轮船去,在长水塘边留下半生脚印;新一代人扫码购票、夜游环城河,在灯火里打捞旧日光影。
人不在了,东西怎么办?水记得。船记得。春波门外的风记得。
今以短文记之,献给所有在狮子汇上过船、等过人、望过水的人——记忆永不褪色,思念历久弥新。
是为序。
《春波门外的旧汽笛》
岁次丙午年九月九日,嘉兴,晴。
今夜嘉兴 21~28℃,晴,东北风 4 级,体感 22℃。
红韵轩里灯还亮着,徐红先生靠在藤椅上,手机屏幕映得他眼角发亮。李东升先生发来那段视频:老街旧巷、东门头、宣公桥、春波门、狮子汇渡口……黑白的嘉兴被上了色,像旧日子突然被叫醒。
他手指点了一下“展开”,视频里出现一行字:
“哪天我们不在了,攒下的东西该怎么办。”
徐红没回消息,先笑了一声。
“东升这老头,又来催命。”
可他还是把视频从头看到尾。
画面里,五条河在城东汇成一团水光,狮子汇渡口像一头伏着的老兽,春波门外米行、布庄、茶馆、客栈全活了。一九二一年那拨年轻人从上海来,从狮子汇上船,去南湖里把一个大党悄悄生下来。后来城墙拆了,宣公桥没了,渡口也停过、迁过、重修过。二〇二一年春波门和瓮城又立起来,像老人把年轻时的门牙补回去,笑得有点生硬,但到底还是笑了。
徐红想起七几年。
他常坐火车哐当到嘉兴站,再拐到环城东路、勤俭路东头的长水塘边,找国营航运公司的客班轮。船一响,河水就臭里带香,舱里装的是篮鸡蛋、竹筐青菜、走亲戚的布鞋和外地口音。他去看乡下姑妈,姑妈总把红糖糕藏灶头,说“红囡来了”。
李东升呢?东升是东门头边长大的。
小时候在狮子汇帮人拎包袱,看一大代表雕像没立起来的年月里,渡口仍是活渡口;长大后拍照片、收老票根、存轮船时刻表,微信里尽是“老嘉兴”“东门头的故事”。两人一个外来,一个本地,却都让同一条河养住了魂。
视频最后,林青霞、倪萍、刘晓庆、米雪、潘迎紫一张张闪过——那是他们年轻时贴在照相馆玻璃上的明星,是“岁月沉淀后的老一辈艺术家,承载几代人青春”的注脚。徐红盯着潘迎紫看了两秒,嘟囔:“她比咱们还会熬。”
然后画面收住:
“看完这组珍贵照片!记忆永不褪色,思念历久弥新。”
徐红把手机放下,去泡了壶杭白菊。
窗外的东北风把春波门那边的旗子吹得轻响,南湖夜游船的灯影在远处河面上晃。他忽然懂了李东升的意思——
人走了,东西不会自己说话。
可狮子汇的水会说话,长水塘的汽笛会说话,宣公桥虽拆了,桥下流过的水还记着谁挑担、谁撑篙、谁在渡口等一个人等到月亮偏西。
第二天是九月九日。
毛主席逝世 50 周年。徐红一早去狮子汇,把李东升昨天发来的老照片打印成小卡,压在“中共一大南湖会议渡口旧址”石碑角下。风来,卡片翻页似的动,像东门头旧日子在翻自己:
我们不在了,攒下的不是老照片、旧船票、上色视频。
是有人还会站在这里,记得城东有过米香、有过红船、有过年轻人从上海来,在嘉兴把中国的天,悄悄掀开一道缝。
中午李东升打来电话:“老弟,昨晚视频你点没点?”
徐红说:“点了。下回别问‘东西怎么办’,你直接划船来红韵轩,我请你吃酱羊肉、喝黄酒。”
东升笑:“那得从狮子汇上船。”
“那就从狮子汇上船。”
挂了电话,徐红又看一眼窗外。嘉兴晴着,河是老的,城是新的,红船的故事还在水里一圈圈往外扩。
他们这代人啊,不算留下什么大东西——
就是把“老嘉兴”这三个字,替后人捂热了。
《狮子汇夜泊》
东门城外水连天,五水交汇锁云烟。
春波门里灯火旧,狮子渡头舟楫闲。
一页红船破晓雾,百年青史刻石栏。
宣公桥下流不去,犹载当年客未还。
老街巷口风如故,旧码头边月正圆。
若问攒下何物在,一河星斗照人间。
九月九日,嘉兴,晴。
照片中间为李东升先生
李东升小传
李君东升,常熟市人也。君以布衣之身,怀修史之志。数十年来,搜罗老照片、旧船票、轮船时刻表、渡口碑记,裒辑成帙。凡嘉兴城东变迁、渡口兴废、客轮往来,莫不考订精详。尝与人言:“狮子汇非止一渡口也,乃一大代表登船处,红船起航之见证。吾辈不记,后将谁记?”
晚年,东升以智能手机录旧影、传视频,题曰“老街旧巷”“老嘉兴”“东门头的故事”。黑白图片经其上色修复,恍若隔世重逢。观者无不唏嘘,谓其“以一己之力,为嘉兴留影”。
又雅好收藏,钱币、邮票、粮票、布票,无所不蓄。尤以新中国历代钱币、红色主题邮票为精,裒辑成系,蔚为大观。尝语人曰:“方寸之间,可观国运;一枚一票,皆是史痕。”
丙午秋,东升以旧影一帧寄红韵轩徐红。画中狮子汇渡口寂然,春波门灯火依稀。附言曰:“哪天我们不在了,攒下的东西该怎么办?”徐红见之,默然良久,答曰:“水记得,船记得,春波门外的风记得。”
岁在甲辰,五一佳节,东升应国网嘉兴供电公司文联集邮收藏协会之邀,于秀洲区塘汇街道长纤塘社区“尚东名邸”小区老年居家养老活动中心二楼,举办“颂祖国 庆五一”个人钱币、集邮展览。展期三日,自五月一日至三日,朝九暮四,中午不休。钱币琳琅,邮票缤纷,邻里扶老携幼,观者络绎。东升温茶以待,亲为讲解,每指一枚旧币、一张方票,辄能道其年份、述其掌故,如数家珍。观者叹曰:“此非展览也,乃一堂生动之国史课耳。”
赞曰:
东门有客老烟波,半世镜头拾旧柯。
渡口千帆归眼底,宣公桥下月明多。
不修青史修残照,且把流光上色过。
方寸之间藏国运,五一展卷说蹉跎。
他日春波门再启,犹闻狮子汇头歌。
作者红韵轩主人徐红小传
徐君讳红,一名博,一字慎,号红韵轩主人,浙北嘉兴秀水人也。一九六三年生,世居鸳湖之滨。少时供职市井,出入五金交电之肆,而性本好古,每于归途见野花破瓦、残笺断墨,辄驻足不能去。
中岁筑斋于秀洲,颜曰“红韵轩”。轩名所自,以得明季石拜佛座一具,乃海上画坛巨擘王一亭梓园旧物;石表凝暗红包浆,若丹砂沁骨、岁月流丹。君见而怆然,遂以“红韵”名斋,自况“民间修史者”,誓守此“仍在呼吸之时间证物”。
君倡“以物证史”,数十载访求先贤手泽:王一亭旧藏文玩、名人信札、金石书画、江南文房、田黄印章、明清家具,靡不罗致。尤究心乡邦文献,裒辑许明农黑陶印遗稿、沈侗廔诗札,考订不倦。藏中如叶浅予《为贤者献》、沙耆《奔马图》、康熙卢炳册页之属,皆兼艺术与文献之值。
与德配阿仙夫人躬行“艺术生活化”:品茗莳花,访古游历,一半诗心,一半烟火。老友李东升寄狮汇旧影、东门头故事,君展卷于秋夜,看一大代表登船处、春波门灯火、长水塘汽笛,辄喟然曰:“人去之后,所攒非物,乃一城之水声、一巷之旧梦耳。”
丙午秋夜,禾城晴,东北风微,体感二十二度。君坐红韵轩,手机屏光映白发,看视频里林青霞、倪萍、刘晓庆、米雪、潘迎紫一一闪过,笑曰:“他们老去,渡口也老去,可南湖的水不老。”遂濡笔为文,以器物接古今,以乡谈续红船,邻里戏呼“嘉兴文化守夜人”。
不慕簪缨不买山,一轩红韵贮桑田。
残碑能说东门事,旧渡犹通南湖船。
以物证史心如水,把花看老岁如禅。
人间若问留何物,五水声中月一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