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贵州乡村文化地理主题传播系列13 | 树说贵州——古老信仰里藏着的生态智慧

2026-09-09 18:18 旅游资讯 5 0

贵州，山峦起伏，林木葱茏。一眼望去，高原磅礴，绿意盎然。

4.4万余名五级林长，17.6万余名生态护林员日复一日穿行山梁沟壑；13.75万株古树名木“一树一档”；148处自然保护地让全省90%以上的自然生态系统和85%以上的珍稀濒危物种有了安稳家园；森林覆盖率 57.33%，位居全国前列；贵阳、遵义、六盘水、铜仁、黔南5个市（州）获批“国家森林城市”称号，达到森林乡镇、森林村寨、森林人家标准的地方更是数不胜数……

赫章县一级保护古树——杜梨李学友/摄

当这些现代生态保护的宏大叙事在黔山秀水间展开，我们不禁追问：贵州人骨子里那份守护绿色的执着，究竟从何而来？答案，或许就藏在那些古老村寨的苍苍古树下。

苗族护寨林：将生命托付给一棵树

在黔东南的莽莽群山深处，苗族村寨依山而建，而比吊脚楼更先映入眼帘的，往往是村口那几株苍劲挺拔的古树。它们被尊称为“保寨树”，被视为村寨安宁与兴旺的象征。苗家人相信古树有灵，能庇佑风调雨顺，全寨共同守护，寨老们还会带领村民在树下举行祭祀，祈求树神护佑。

锦屏县河口乡文斗村杨晓海/摄

最典型的莫过于锦屏县文斗苗寨。文斗坐落在清水江畔，被茂密的古树层层围住，400余户的寨子拥有参天古树600多棵，仅国家一级保护树种红豆杉就有60多株。寨门旁矗立着一块刊刻于清朝乾隆三十八年（公元1773年）的“六禁碑”，字迹依稀可辨：“不拘远近杉木，吾等所靠，不许大人小孩砍削，如违罚银十两”“四至油山，不许乱伐乱捡，如违罚银五两”。比之晚立十余年的另一通古碑上更刻着：“此木蓄禁，不许后代砍伐，留以壮丽山川。” 早在250多年前，文斗苗寨的先民就已具备如此明晰的环保意识。

树与文斗人的生命紧密相连——有儿女出生，文斗人都会种一棵常绿树，有的父母还会让儿女认树为“干爹”“干妈”，祈求平安；逢年过节，文斗人会带上香纸和祭品祭拜古树。如今，以珍稀古树群和绵延数百年的契约文化为底色，文斗发展起了20多家农家乐和客栈，游客既能目睹“六禁碑”的原始风貌，也能参与认养古树、体验传统育林活动，古老的护林习俗正转化为乡村振兴的绿色动能。

文斗苗寨祭树活动李斌/摄

将命运与树木紧紧捆绑的，还有从江县的岜沙苗寨。著名文化学者余秋雨曾在此写下《我本是树》。岜沙，苗语意为“草木繁多之地”。在这里，每个孩子出生后，家人都会为他种下一棵“生命树”，举行祭拜树神的仪式。这棵树伴随他从稚嫩走向成熟，甚至生命尽头。

岜沙村里的护林传统极为严厉，祖先制定的寨规规定：乱砍滥伐一棵树要罚“三个一百二”——一百二十斤猪肉、一百二十斤米、一百二十斤酒，供全寨人食用。岜沙是中国唯一合法持枪的村寨，平日里男子扛枪巡林，用脚步丈量着一草一木。独特的生命树崇拜与持枪文化构建起独一无二的生态旅游体验，游客可以观摩镰刀剃头、聆听芦笙，亲身感受“我即是树，树即是我”的古老信仰。

岜沙苗寨，民俗表演罗京来/摄

在雷山县的格头苗寨，村头一株千年秃杉巍然矗立，需6个成年人才能合抱，被称为“秃杉王”和“护寨神树”。村境内秃杉群有3500余棵，千年秃杉200多棵，是目前中国仅存面积最大、保存最为完整的一片秃杉林。村口立有一块石碑，郑重写道：“秃杉保佑我们祖祖辈辈平安吉祥，是保佑格头人的神树，保护秃杉遗有古训，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借口砍伐破坏我村范围内的秃杉。”

在剑河县久仰镇基佑村，苗族村民每年举行传统祭树习俗，认为参天大树能保佑寨子和家人平安，这一习俗已有数百年历史；榕江县兴华乡的摆贝苗寨，路边的参天枫树都是保寨树，任何人胆敢砍伐，不仅会遭到全寨严厉惩罚，也会被认为将给整个寨子带来灾难。

基佑村祭树祈福仪式乔啟明/摄

一代代苗家人将“崇拜古树、守护青山”的质朴理念内化为族群信仰，为后世留下了弥足珍贵的生态文化瑰宝。

侗族萨坛林：女神庇护下的千年古林

被森林环抱的侗族村寨中，人们信奉一位名叫 “萨岁”（又称“萨玛”）的女性祖先，将她尊为护寨女神。侗族有句老话：“侗家萨大，客家庙大。” 在侗族同胞心里，萨玛庇佑村寨安宁、四时风调雨顺，而环绕寨落的连片古林，便是女神神力最真切的具象化身。侗家人由此沉淀出 “护林即护寨” 的绿色戒律，将山林守护深深镌刻于民族信仰之中。

大利侗寨罗星汉/摄

榕江县大利侗寨，是一座始建于明代的古寨，藏于群山之中，森林覆盖率达85%以上。村头几株需三人合抱的参天古树撑开巨大的绿伞，虬结的根系与青石阶交错交融，枝丫间垂落着红绸——那是侗族人祭祀萨玛女神的印记。周围楠木、红豆杉等珍稀树木苍劲挺拔，全寨现存120余株古树名木，构成一片静谧而神圣的萨坛林。

侗家人深信，砍伐萨坛周围的树木就是冒犯神灵，会招致灾祸。这种敬畏自然的观念衍生出严苛的村规民约：砍伐古树、风景树林的，要请全村村民吃一天饭；造成山火、寨火的，每起罚“3个180”——180斤肉、180斤酒、180斤米。寨规还明确 “砍一罚十” ——但凡有人擅自砍伐林木，便要补种十倍之数并接受重罚。这套延续数百年的林业管护体系，让爱林、护林成为代代相传的家风寨训。时至今日，大利侗寨深耕生态振兴之路，乡村旅游开发过程中所有新建建筑、特色民宿均贴合村寨原生风貌，绝不侵占林地、损毁古木，让千年古林生生不息。

占里侗寨黄杭波/摄

从江县的占里侗寨，则以 “山林是主，人是客” 的千古祖训，书写着跨越岁月的生态底色。旧时先祖为平衡人居与自然资源的关系，于萨坛祭天盟誓——山林是永恒的主人，人们只是暂住的过客，处世之道便是先栽树、后伐木，守恒共生。

占里人将村寨比作人身、林木比作衣衫，坚信无衫人受寒、无林寨衰败，护林即护家。祖训代代相传，衍生出独特的林木更替习俗：每年春季，家家户户必先在老树旁栽植新苗，待新树成活、长势稳固，方可依规砍伐等量老树，实现 “人进树退，人退树进”的良性循环。

榕江县高排村挂牌的古树周光胜/摄

在黎平县、从江县、榕江县的众多侗族村寨，萨坛林同样是村寨的灵魂所在。侗族对萨最为虔诚，初一、初十要烧香敬茶，每年的新春是祭萨的日子，全寨男女集合在萨坛，年轻妇女们手牵着手围着坛前石坪边唱边舞，祈求萨在新的一年里降福消灾、保寨安民。

正是这种将护林融入信仰的文化传统，让侗乡的千年古林得以保存至今。

布依族神树林：神灵栖息的绿色净土

在贵州的布依族村寨里，几乎都保留着一片神圣的树林，人们称它为“神树林”或“保寨林” 。这片林子里的每一棵树都不允许随意砍伐、攀折，甚至不能在里面大声说话、随地便溺。布依族同胞相信，这片树林里住着庇佑村寨的神灵，守护着一方水土的安宁与丰收。

南龙古寨与神树林胡云江/摄

传说很久以前，布依族先祖们迁徙到依山傍水的谷地，部落里却接连出现灾病、六畜不旺。寨老在梦中得到启示：村后那片葱茏的山林，是祖先灵魂栖息的地方，也是守护村寨的神灵所在。只有敬畏山林、保护古树，才能得到庇佑。从那以后，每个布依族村寨都会在寨边选一片林木茂盛的地方作为“社神地”，立下严厉的禁忌。在这片神树林里，最大、最古老的那棵树被视为“神树”的核心，布依语里称它为 “毒举”或“曼金” 。每逢 “三月三”或“六月六” ，全寨的男女老少在神树下祈求风调雨顺、人畜平安。

安顺市关岭布依族苗族自治县岗乌镇上甲布依古寨，一株巨大的榕树王安静地伫立了2500余年，胸围近20米，树冠覆盖2000多平方米。上甲村现存胸径两米以上的古树22株，均已载入《中华古树名木》。村规民约明确写着：任何人不得在古树群范围内取土、采石、放牧。如今，千年古榕群成为核心景观，政府统一规范民居外观，打造国家AAA级旅游景区。

南龙古寨成为远近闻名的生态文化旅游村胡云江/摄

黔西南兴义市巴结镇的南龙古寨，是一个建于清代的布依族古村落，整个寨子被360多棵高大的古榕树层层环抱。古寨背后还有一片被布依族人世代守护的“祭山林”。每逢春秋，全寨举行祭祀仪式，共同重申守护山林的老规矩。如今，村民依靠神树林发展乡村旅游，游客在古榕树下听国家级非遗“布依八音坐唱”，开办农家乐、扎染作坊，在家门口吃上了“旅游饭”。

六盘水市水城区花戛乡天门村，2021年被评为“全国生态文化村”，森林覆盖率超过80%，村内散布着榕树、清香木等73株古树。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平塘县甲茶村甲磊组，布依族群众世代崇拜古树，“寨不离树，树不离寨”，树是布依人和古寨的保护神。贵阳市开阳县水头寨的布依族神树崇拜同样颇具代表性，神树充当全寨人民的保护树、生命树，与公约石碑一同约束和规范民众行为。

六盘水市水城区花戛乡天门村的古榕树聂康/摄

古树之约：从古老信仰到现代守护

在贵州，对古树的敬畏与崇拜远不止于苗、侗、布依三个民族。在这片多民族聚居的土地上，几乎每一个村寨都有一棵或一片被奉为神灵的古树，守护着一方水土的安宁。

在贵州的汉族村寨， “保寨树”同样是代代相传的信仰。福泉市上百年的村寨几乎都有古树伴随，当地百姓称其为“保寨树”。

鲍家屯的田园风光王飞/摄

安顺市西秀区鲍家屯，村口两棵数百年古柏苍劲挺拔、相视而立，被称作 “双柏迎宾” 。六盘水市石桥镇妥乐村262株古银杏与村寨浑然一体，每逢金秋便成为游客拍照打卡的热门地。铜仁市碧江区寨桂村，一株千年古金弹子枝繁叶茂，当地人称为“杨六郎拴马桩”。遵义市余庆县上里村，一棵600余年的朴树（俗称“乌杨树”），树径150厘米，树冠如巨伞。由于名声太响，当地人直接用它来称呼这一方水土—— “乌杨树” 。

在黔东南的瑶族村寨，同样保留着“树崇拜”的古老传统。每逢节庆，寨老会带领全寨人来到村头最大的古树下祈福。在黔南的水族村寨，古树与“水书”文化紧密相连。许多水族村寨在制定村规民约时，会将保护古树名木作为首要条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