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然亭公园里藏着全国唯一营业至今的乾隆年间老茶馆

旅游攻略 7 0

原标题《窑台茶馆传奇》

最近有朋友问我,你写了那么多的老北京茶馆,现在还有没有自古至今还存活下来的茶馆?我说还真有一个,那就是从乾隆年间开业,一直延续到今硕果仅存的窑台茶馆,它经历了260年的岁月沧桑,朝代更替,曾经几度沉浮、几度兴衰,一直延续至今还在开门迎客。这不能不说是一个传奇。

走进陶然亭公园的北门,迎面就是一座天然的高冈。拾级而上,有一座木质牌楼。匾额上书有“窑台”两个篆字,这自然就是窑台了。牌楼背面是高大灰墙围起的古代建筑,顺着围墙绕到前面是一排走廊,面对陶然亭的湖面。走廊正中是两扇大门,门框上面是“窑台茶馆”的牌匾,这就是茶馆的正门了。进门后是一个三合院,宽敞的正房北屋是大堂,东西两面是东厢房和西厢房,这都是茶室。室内格调高雅,古色古香。古典家具,宽敞舒适。古玩书画,点缀其间,使人一入静室就神闲气定,犹如超凡脱俗一般。再要上一壶香茶,一边品茗一边听我说说窑台茶馆的传奇。

窑台是北京城南的一处名胜古迹,它是一座天然土岗,高约三丈,由东向西延绵百余米。因为此处是城南的最高点,登上窑台可一览城南郊野景色,欣赏到“陂陇高下,蒲渚参差”,“湖水碧波,芦苇青葱”的野景,颇有一股江南水乡的韵味,因此人们也称它为“瑶台”。

窑厂烧窑的历史可以上溯至唐代,因为窑台山下曾出土一个大窑炼,经首都博物馆原馆长赵其昌鉴定为唐代窑炼,可以佐证。现陈列于茶馆的院中。

明永乐年间,成祖朱棣迁都北京,为修建宫殿、新城,在此设黑窑厂,制造砖瓦,为工部五大厂之一。该厂规模宏大,在这方圆数里的窑厂内窑台位居中心,也是最高之处,因此它成了窑厂的标志,所以人们称它为黑窑厂或窑台。明代晚期,窑台上建起了窑神庙,祀奉窑神。因为道教诸神众多,各行各业都有行业之神,烧窑行业自然也有窑神供奉。无非是祈求消灾免祸,兴旺平安。

到了清代康熙年间,窑神庙坍塌,但窑台胜景仍在。那时外地进京赶考的学子多住在宣南一带的会馆,离此不远,喜于来此登高赏景。京城的文人墨客、社会名流也多爱来此雅集,吟风咏月,写诗填词。

乾隆中期,黑窑厂的官员为烧窑而敬火神,特地在窑台北面坡上建了一座火神庙。不想此庙与南面慈悲庵的大殿形成了一条南北轴线,从风水上看,寺僧认为这是不祥之兆,日后慈悲庵必遭火灾。欲破此灾,须请水神驱火。于是在窑台上为北方水神“真武”建造殿堂,“真武殿”建成了,没成想还催生了一个副产品——窑台茶馆。

慈悲庵

窑台本就是旅游胜地,现在又增添了火神庙、水神庙,游人更是川流不息。真武殿的“火工道”(即庙内干杂活的工匠)见每天来此的游人众多,没有歇脚和饮水之处,于是发现了商机,他们在大殿的配殿开设了茶馆。窑台茶馆自此诞生了。

窑台茶馆开张后,生意立即火红起来。其原因一是此地游客众多,再是茶馆开张后又迎来了一批常客,就是梨园子弟。因为城南的八大胡同是京剧发源地,“四大徽班”进京后全落脚在这里。此处离窑台很近,所以梨园弟子们,还有一些票友,每天一大早就来这里喊嗓子练声。待功课完了就在此饮茶稍息。许多京剧大师都有在此练功的经历。如张君秋先生当年家住虎坊桥,离此咫尺之遥,他就经常来此练功。他们无论是数九严寒,还是酷暑炎夏,一年四季天天如此,于是成了茶馆的常客。这些常客和散客带火了茶馆的生意,特别是暑期,店外需搭设凉棚来接待游人,茶馆进入了兴旺时期。

随着岁月流逝,到了清朝晚期,朝廷已风雨飘摇。窑台茶馆里出现过一档子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怪事。那时有一些前来饮茶的怪客。来时三五成群,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就如叫花子一般。而回去时却梳洗打扮一新,辫子乌黑油亮,服装光鲜整洁,还原了一群王公贵族的原貌。时人均很惊讶,认为这是行将亡国的不祥之兆。

此事既不是民间传说,也不是道听途说,有史料为证。1925年阴历三月三日,当时有北京的老名士樊增祥、王书衡、赵剑秋等76人,聚集陶然亭水边行禊日之礼,古称“修禊”。参与者分韵赋诗,共作诗、词九十九首。出版了《乙丑江亭修禊分韵诗存》,称一时之盛。诗中就有夏孙桐描述窑台上发生的这件怪事:“北眄黑窑台,中枢峙岧峣。贵人乞丐装,高踞啜新醪。”他在注解上说得更明白:“清季,有宗室贵爵,数人相与,敝衣垢面,日聚黑窑台上,谓之乞丐装。临散,乃盥沐冠带,鲜衣怒马而去,时人怪愕,以为亡国之徵。”

至于这群达官贵人为何要演出这种闹剧,注解中没作说明,但后人多有推测:认为当时清王朝已面临末日,这是皇族贵戚内心的一种绝望心理的反应。果然没有多久,腐败透顶的清王朝垮台了。

为此,早年间我也和陶然亭公园史志办公室的陈泽新先生分析过,除上述的大背景原因外,清代对其官员有禁入戏园、茶馆的禁律。而这些上层旗人去茶馆本是犯禁的,所以换一副模样,让人认不出来。而回去时就无所顾忌,恢复原貌,昂首而去。这也正反映了这些皇亲国戚在精神上的悲哀和绝望,以寻求精神刺激的心态,其形式类似西方的“假面舞会”。

随着清王朝走向衰亡,社会动荡,民不聊生,茶馆的生意也每况愈下。到了民国初年,真武殿开始败落,殿堂颓废,窑台荒芜。游人逐渐稀少,茶馆生意难以为继,最后不得不停业。只有梨园弟子还每日清晨来此喊嗓子。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日寇侵略我国,中国人民开始了艰苦卓绝的抗日战争。当时东北沈阳有一位老者为避战火,带领全家来当时的北平避难,却给关闭多年的窑台茶馆带来了一次转机。这件事在此后出版的《北京游览指南》(马芷庠编著)一书中有段记载:“(窑台)该处荒芜已久,大殿之楹倾圮堪虑。今乃朱楹灰盖,顿易旧观。闻前岁有奉天怀宁汲翁,避‘九一八’之乱,举家来平,有丈夫子六人,伯绾怀宁警政,以抗敌殉国,仲叔均服务于军旅。翁近古稀之年,高目时艰,缅怀家难,寝疾而殁。汲氏昆玉攫揽胜穴,遍卜嘉城,以该台风景绝佳,竞瘗翁于东台之腰。彼主持僧德昆闻讯阻止,则柩拢已成。乃由汲姓代其修葺庙宇,故能焕然一新。”

这段文字是说:九一八事变后,沈阳怀宁一位汲姓老人携全家来到北平。他的子女,老大系政警,在抗战中为国捐躯,其两弟在军中服役。他只得背井离乡来京避难。来京后老人因眼见日寇入侵,山河破碎,亲人在抗战中牺牲,国破家亡,使其悲愤交加而亡。家人为他选择墓地,寻遍各处觉得只有窑台风景最佳。于是将汲翁葬于窑台之东面山腰处。哪知此事被原住持僧德昆知道后,立即前来阻止。然而灵已入土,墓已修成,于是只有答应德昆提出重修庙宇的条件。就这样由汲家出资将真武殿修葺一新。

这位德昆主持,不知他的主业佛道水平如何,但他搞副业(茶馆)却颇有建树。他耍了个手腕就重修了真武殿。然后在此开设茶馆,并改名为“德昆茶馆”自任老板。从此茶馆又一次新生,生意很快又火起来。

德昆为了茶馆更加兴隆,在台南面那片烧砖取土挖成的坑坑洼洼水塘里,开辟出百亩池塘,栽莲种藕,夏日一片荷花可招揽游客,秋日又可收获莲藕,经济效益倍增。茶馆迎来了又一个黄金期。

好景不长,日寇侵华的炮声在卢沟桥打响,也打碎了茶馆兴隆的生意。日寇侵占北平后,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谁还有闲心去泡茶馆?因此经营惨淡,好在有那帮梨园子弟、常客们的支撑,还没倒闭,能在“国难时期”勉强维持下去。

抗战胜利后,国民党统治时期,陶然亭、窑台一带变成了刑场、乱葬岗。污泥浊水横流,其中常见死猫死狗,一派衰败景象。这里成了又一条“龙须沟”。再加物价飞涨,民不聊生,致使游人稀少,茶馆惨淡经营,生意萧条。

1949年新中国成立,改天换地,也使窑台茶馆获得了新生。1952年市人民政府在此辟建陶然亭公园,窑台被列入公园范围。1956年2月公园接管私营的德昆茶社,对德昆和其他僧人杂工制定了生活保障和劳动报酬。到了1961年茶馆迎来一次升级换代。首先增建房屋,扩大规模。接着又改回了“窑台茶馆”的原名,并恢复了传统经营,生意再度兴隆起来。1966年“文革”开始,茶馆被批为“产生资产阶级思想的温床。品茶是资产阶级的闲情逸致……”窑台茶馆与所有茶馆一起都被关闭,房屋也改为办公用房。

茶庄一瞥

改革开放后,1982年窑台茶馆再一次获得新生,恢复营业。此后又陆续进行了大修,翻建了真武殿两翼之耳房。基本保留乾隆后期格局,大殿东南两侧增建了游廊,改变敞开的格局,形成一个封闭式三合院落。院中陈列着窑台出土文物窑炼,院西坡上还建了一座园亭,上有匾额“窑台映雪”,由著名书法家张旭题匾。居高临下,环境幽静,可乘凉避雨,成了京剧爱好者的活动场所。1990年9月,戏剧大师张君秋先生又来到窑台茶馆与戏友交谈回顾他当年在这里练嗓的经历。

窑台的故事讲完了。现在我们看到的是经过重建的窑台茶馆。它以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古朴典雅的气质,厚重的文化内涵,向游人提供了一处放松心情,修身养性的幽静场所。在这里,一壶香茶可以放松心情,悠然自得。也可以与知心好友或情人对坐品茗,说说心里话。这里还可以举行小型的集体雅聚,如茶话会、研讨会、艺术沙龙等文化活动。

近年来茶馆的营业额逐年上升。除冬季顾客较少外,其他三季都很红火。春暖花开之际,游园赏花的人群犹如潮涌。夏秋季节,除了游人外还有附近的居民,都纷纷涌入公园消夏纳凉,从而带动了茶馆的生意兴隆。我想:当人们在这里品茶消闲之余,也许还能想到这个茶馆经历的传奇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