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初春,一个中年人站在曹家巷的巷口,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低矮棚户。电线在空中横七竖八地挂着,几户人家共用一个公厕,厨房搭在过道里,屋里用帘子隔开就算一间卧室。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从巷子里出来,他蹲下来跟老人说话。老人用手比划着:“几十户人家共用一个厕所,家里人的卧室靠帘子隔开。”
他站起来,沿着巷子往里走,一直走到最深处的院子。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墙根,墙皮簌簌往下掉。
这个人叫黄新初,那年刚到成都当市委书记不久。
黄新初是湖北孝感人,上世纪五十年代出生。当过民办教师,恢复高考后考进同济大学学机械工程。毕业后分到成都发动机公司,从技术员干起。后来去了共青团成都市委,从副书记干到书记,又到了团省委、阿坝州委、省委宣传部。2011年底,他回到了成都。
他到成都的时候,这座城市有一块“心病”——城北。
成都人有一句话:“宁要城南一张床,不要城北一套房。”城南是高新区,是金融城。城北是老旧厂区、棚户区、批发市场,脏、乱、差,几十年没变过。
黄新初到任后不久,收到了数以千计的群众来信和网络留言。有一条网帖反映,北部城区基础设施落后,老旧棚户区多,居住条件恶劣。他后来在一次讲话中说,群众关注的热点,就是我们工作的重点。“北改”的决策线索,就来自于这些网络留言,是一项典型的问政于网、问计于民的重大决策。
他派出了调研组,不是走马观花,是真正上门入户,一家一家走。调研组回来汇报的时候,他听得很细,眉头一直没松过。掌握了群众的期盼之后,他最终拍了板——“北改”必须干。
2012年初,黄新初主持“北改”工程工作汇报会,宣布全面启动这项成都最大的民生工程,提出“一年出形象,三年见成效,五年大变化”。他说,要“还城北市民一个通畅城北、安居城北、宜人城北”。北改工程规划总面积上百平方公里,项目多达数百个,是成都建城史上最大规模的旧城改造之一。
可“北改”最难的不是规划,是拆。曹家巷,动议了十几年都拆不动。
黄新初换了个思路——不让政府大包大揽,让老百姓自己决定怎么搬、怎么拆。2012年3月,曹家巷成立了“自改委”,成为全国第一个以居民自治模式改造棚户区的实例。居民自己选代表,自己定方案,政府把政策讲清楚、补偿算明白。曹家巷一、二街坊片区成立了危旧房自治改造委员会,动议了十多年却无法启动的拆迁,因为充分尊重群众意愿,群众真正成为了搬迁改造的决策主体。
曹家巷的自治改造,从动议到签约,前后不到几个月时间。签约那天,不少居民天没亮就到了现场,有人排队的时候手都在抖。一个住了四十多年的老人握着笔,在签约书上签字的时候,老泪纵横。
签约完成的消息传出来那天,曹家巷的巷口放了鞭炮。一个平时很少说话的老头破天荒开口说了句:“这回是真动了。”他蹲在自家门槛上看着巷子尽头,烟卷在手里烧了半截没抽。
曹家巷拆了,整个城北开始动了。驷马桥水果批发市场搬了,老旧厂区改造了,路修宽了,楼盖新了。
“北改”在推,路也在修。
2012年,成都的汽车保有量已经是全国第二。市交管局给黄新初算了一笔账:每天新上牌汽车数量庞大,按此速度,几年后所有车辆首尾相接便可将中心城区道路全部排满。黄新初听完没说话。
过了几天,他出现在二环路改造工地上。2012年夏天,他戴着安全帽,站在烈日下的工地上。全长数十公里的二环路,全线高架,是成都最大的市政工程之一。他对施工方说了八个字:“百年大计,质量第一。”
2013年初夏,新二环路通车前一天,他登上一辆公交车,全程试乘新二环。车行途中他问身边人:“市民出行方便了没有?公交线路覆盖了没有?老百姓满意了没有?”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的新路,看着路两边的新楼,看了很久没有挪开视线。成都人管新二环叫“空中走廊”。一个曾经堵成一锅粥的城市,有了一条能跑起来的环线。
路在修,城在改,新区的骨架也得撑开。
2011年底,天府新区建设正式启动。规划面积超过一千平方公里,横跨3市多个县区。黄新初在启动仪式上说,天府新区将改变成都平原延续千年的“单中心”建城格局,构建起“双中心”的网络化城市体系。天府新区的使命,不仅是打造西部经济增长的“新引擎”,也是探索新型城镇化发展道路。有人问他成都凭什么搞这么大的新区,他说:“天府新区是改写四川历史、惠及人民群众、流传千古的宏伟事业。”
他还惦记着成都的水。那些年,他提出在环城生态区“傍河成湖”,打造多个湿地水系,让这些水系串联成一条“绿色翡翠项链”。他多次考察成都第二水源,带着水利专家实地查看地形,有时候一去就是半天,饭也顾不上吃。身边的工作人员后来说,他看水的时候,比看规划图认真得多。
2016年中,黄新初不再担任成都市委书记。离任时他说:“回成都任市委书记,和同志们并肩战斗了4年零8个月,这是我生命中最激情燃烧的一段岁月。”
他走的时候,全市财政性民生投入超过两百亿元;二环路通了,“北改”拆了,天府新区开工了。那一年,成都市民生工程验收总体满意度超过九成。
后来成都人说起黄新初,记住的不是他的博士学历,不是他的官衔。是2012年初春,他蹲在曹家巷的墙根底下,用手摸了摸墙皮,看着墙皮簌簌往下掉的那个背影。是曹家巷那位八十多岁的退休语文老师徐恒,从被怀疑到被信赖,最后成了自治改造委员会的副主任。是那些住在棚户区里几十年的人,头一回搬进了有暖气有厕所的楼房。
一辆车在二环高架上跑一圈,从城南到城北,四十分钟。他拆了那些拆不动的东西,修了那些该修的路。一座城市能不能长大,有时候不是看它修了多少路,是看它愿不愿意把最旧的地方拆掉。他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