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白龟湖边转一圈就知道了,平顶山人管这儿叫“小洱海”。
七十平方公里的水面,搁到杭州能装下十个西湖。阳光好的时候波光粼粼的,环湖步道上走一圈,啥烦心事都能放下。
可没几个人知道,这片湖底下有座戏楼。
戏楼叫东鼓楼庙戏楼,老滍阳人习惯叫它东关爷庙戏楼。雍正年间,一群在滍阳做买卖的山西商人凑钱盖的。
为啥盖在这儿?滍阳那会儿是豫西南最大的水陆码头。“旱洛阳,收南阳,好过滍阳”这句老话传了几百年,说的就是这里的繁华。
山陕商帮的货船沿着水路过来,发散到四面八方,买卖做得风生水起。做买卖的人讲究面子,也讲究个落脚的地方,就盘算着修个像样的会馆。
戏楼盖得是真讲究。
底层是进出庙院的大过道,开了三个门洞。中间那个最宽,门楣上头刻着“山陕会馆”四个大字。两边各一个稍窄的,东门上写“信义”,西门上写“秉忠”。
三扇紫铜色的木门,每扇两排铁盖圆钉,往那一立,不用进去就知道这地方有分量。
楼上三间敞亮的屋子,四根大石柱子撑着,檐角翘得高高的,左右对仗工整。房顶铺的是黄琉璃瓦,太阳一照闪闪发光,隔二里地都能瞅见。
屋脊正中间用彩瓦镶了朵牡丹花,两头蹲着金色的兽头。又庄重,又气派。
可滍阳的老百姓不管它叫“东鼓楼庙”。他们记不住“鼓楼”这俩字,也不知道楼顶上那俩大圆家伙是啥名堂,瞅着像轱辘,就顺嘴叫成了“东轱辘庙”。
一传十十传百,正经名字反倒没几个人提了。到今天你去平顶山街巷里打听打听,七十往上的老爷子还管它叫“东轱辘庙”。
你要是纠正他,他准跟你瞪眼:“我吃了滍阳街几十年饭,我不知道那是啥庙?”
你听听这名字——轱辘庙。多土,多亲。
可一座庙能让老百姓给它起外号,说明这庙没端着架子,它就在滍阳人的日子里长着。
当年山西商人在楼下谈完生意,楼上锣鼓一敲,唱的是山西梆子还是河南梆子,已经没人记得清了。但戏楼立在那儿,就是滍阳排场的脸面。
到了民国后期,世道乱了,买卖一天不如一天。原先的几个戏班子也散了伙。
可滍阳那帮商人不想认命。几个人一合计——咱们请名角来唱戏吧,把人气聚起来,说不定买卖还能活过来。这叫“供戏振商”,搁现在叫文化搭台经济唱戏。
还真让他们请来了。
大凤二凤姐妹俩,二凤后来当了南阳市豫剧团团长。张春祥,后来成了平顶山豫剧团团长。还有文武生X老十、武丑王正、红脸X亮,都是当时叫得响的角儿。
登台那天,戏楼底下坐满了人——有撑着门面的布商粮商,有从南阳叶县赶来的老戏迷,还有纯粹看热闹的街坊。
二凤一亮嗓子,底下就是一片叫好声。连着唱了几天,街面上的买卖还真就活泛了些。打那以后,剧团就在戏楼扎了根,天天下午卖票唱戏。
兵荒马乱的年月里,一座戏楼撑起了滍阳最后的文化体面。
再后来,解放了。剧团收归宝丰县豫剧团,老演员各奔东西,戏楼空了下来。
空下来也不算啥,真正让它“挪地方”的,是1958年。
那一年白龟山水库动工了。滍阳街和附近十几个村子全在淹没区里。搬迁从1958年底开始,上千户人家拖家带口离开老宅。
有的去了新疆石河子、奎屯,有的去了西安。西安解放路至今还有个“小滍阳街”,是滍阳人留在异乡的一个念想。
1964年5月,连阴雨下了整整五十天。库水一天涨一截,最高涨到一百零三米多。
那些还没来得及拆的老房子,外砖里土,水一泡就塌了。
东鼓楼庙戏楼——也就是老百姓嘴里的东轱辘庙——连同整座滍阳古城,一起让位给了这片水。
三十年后,考古人员在北滍村西边的滍阳岭上挖出了应国贵族墓地,证实了水底下就是三千年前的应国都城。
其中一件玉鹰,成了今天平顶山的城市标志——“鹰城”这两个字就是这么来的。
回头想想这座戏楼——雍正年间从山西商人的钱袋里立起来,民国时期在名角的唱腔里辉煌过,1964年在水库的蓄水中退场。
它没散架之前,接的是南来北往的货、五湖四海的人、梆子加豫剧的腔。它让位之后,长出了一座新城、一湖清水、几十万人的日子。
一座戏楼,一座城。台前是热闹,幕后是成全。
如今你在白龟湖边站一站,风吹过来水波一漾,你也许说不清是在看今天的景,还是在想昨天的事儿。
但你知道这片水底下有东西——有一座给平顶山“让了路”的戏楼。
滍阳人叫了它一辈子“东轱辘庙”,土气,亲切,也对——轱辘嘛,本来就是转着向前走的。
滍阳街东鼓楼庙戏楼复原图|AI 制图,侵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