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輾轉機鐵,飛機,grab與過夜大巴,歷經十六小時後,我終於把自己從香港遞給了正下著雨的大叻。
「叻」在廣東話裡是厲害的意思,所以如果直譯,這座高原城是「非常厲害之地」。我下車那一刻便領教了: 空氣舒暢,雨水寒涼,好似秋天。
在廣東丘陵台地長大的我,對高原地形於氣溫的錯置一向缺乏想像。總以為越往南走越是赤熱,如暹羅馬來,這是我人生第一次在九月,在比家鄉更貼近赤道的緯度裡,夾在一場冷雨中打寒顫。
我在市場附近的金店換了越南盾,望著那一長串不斷繁衍的零,我有些不知所措,世界觀一下被撐大,感覺幾百幾千都是小錢——若當地考試施行百分制,拿滿分的孩子是否會因為數目太小,而生出一種莫名的虛無?
去酒店的一路上都是「和而不同」的金星紅旗,以及我嘗試解碼卻百分百失敗的店鋪招牌——唯有找廁所時我認出Nam是男, Nữ是女,還算實用吧。
但越南越南,百越之南。冥冥中我還是感覺到它和廣東相似的氣質。比如那家人氣麵包店Lien Hoa,熱銷中的蛋黃酥和蓮蓉月餅;比如我推開酒店房門,見到了廣東省省被;比如雖然越南早已廢除漢字,但“招財進寶”、“囍餅”等吉祥意頭仍以方塊字留守。
大叻的骨骼很像我小學時的縣城。長長的坡道盡頭是菜市場,拐進去是縣城第四小學;長者熄了火,靠著重力順坡滑行,不費一滴油便完成了接送的任務。瘋狂屋裡的蘑菇桌和我童年與朋友夜晚相會聊天的蘑菇亭親如孿生。
不知怎的,我總覺得越南是東南亞國家中獨一份的陰溼。或許受了《面紗》、《情人》那些發黴光影的暗示,或許因為青木瓜沙拉與檬粉那種入口初嚐的溫度,或許是大叻三不五時便要失控灑落的雨。
這裡的雨沒有邏輯。只一朵雲路過,天空便在晴雨明暗間流轉。資料說4月到10月都是大叻的雨季,雨是必然存在的,但我不擔心它的持續。就像逛夜市時突然天空破洞一樣漏水,石板路剎那匯聚成溪流奔湧而下,我只能躲進街邊食肆的雨篷避難,而在地食客見怪不怪,並未入室內就餐,而只是默默換了座位,兩人並排,繼續食pho.
果然,五分鐘後雨勢驟停,水流隱去,路面恢復如常。
因這高山地形,雨必然是暫時的,水遲早會流瀉完畢。童年是這樣,縣城是這樣,南方的記憶也是這樣。
雨又在下了,但我知道它快要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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