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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叨了好久,终于来到了眉山,这座古城藏着太多的文脉,我怕唐突了它,特意在网上订了两个晚上的酒店,一晚住在老城区的眉山宾馆,另一晚住在新城区。地图上看,眉山宾馆地处老城腹地。出门便是纵横交错的老街巷,不用走几分钟就可直达三苏祠、三苏纪念馆,趁晚上散步时还可到眉州老城门溜达。我以为住在老城,心会自然慢下来,古起来,与北宋眉州的时光,可以隔得更近,触摸得更为真切。
眉山高铁站位于三苏大道的西端。出站后,我坐上了一辆网约车,故意在城区兜了一会儿。新城楼盘节节拔高,商铺连片成圈,玻璃幕墙,连锁招牌,与我久居的江南外表上看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我摇下车窗,目光却一路不离外面的路牌。我逐渐看出了雷同感以外的东西。与其他城市相比,除了司空见惯的建设路、环湖路、大学路,眉山还有许多别的地方看不到的路名。最先引起我注目的是东坡大道。纵贯南北、气派坦荡的城市大动脉,长三公里多。这条道路是眉山城区的“南北大动脉”,沿途有众多的文化地标,是眉山东坡马拉松比赛的主要路线之一。苏轼自号东坡居士,出自黄州谪居岁月。他在黄州城东废地垦荒耕种,地称东坡,遂作《东坡八首》自嘲自勉,专门在诗前写了自序:“余至黄州二年,日以困匮。故人马正卿哀余乏食,为于郡中请故营地数十亩,使得躬耕其中。地既久荒为茨棘瓦砾之场,而岁又大旱,垦辟之劳,筋力殆尽。释耒而叹,乃作是诗。”
在那样艰难困苦的环境中,他就地安身,以田为名、以地自励。他在诗中说:“我穷交旧绝,三子独见存。从我于东坡,劳饷同一飧。”东坡二字,是他历尽沉浮后,依旧扎根人间、向阳而立的生命姿态。与东坡大道十字相交的,是眉州大道。这是一条横穿整个城区东西的大道,核心段就有七公里,很有气势。眉州自西魏(公元553年)起就有建制,千余年州名沿袭。我还特地打车来到眉山古城墙遗址公园。午后日光非常热烈,遗址上空无一人。城墙残段静卧于缓坡之上,青灰中泛出赭褐,像极了一捆风化了的旧报纸。
我走在玻璃钢架上,城墙并不高,夯土内心,外包砖石,敦实厚重,旁边立着说明碑,古城墙始建于隋,宋代进行了扩建修葺。北宋时的眉州城周长仅九里左右,有城门八座,城内有楼阁台榭数十处,其中藏书楼、学宫、书坊栉比鳞次,被誉为“西蜀书楼之盛”。闭着眼睛遐想,九百多年前,少年苏轼就是从这样的城门下进进出出,背着书箱,踩着青石板,蹦跳着去学宫听讲,去书楼借阅的。苏轼在千里之外曾经写诗回忆故乡,还记得“门前万竿竹,堂上四库书”。四库书,这并不是虚夸,我相信是有的。两宋三百余年,眉山一县中进士者多达八百余人,居全国州县前列。而这一切,盛于三苏,但又远不止三苏。那是一场绵延数百年多少人参与的文脉接力呀!
从苏轼的祖上苏味道初唐入蜀为官,定居眉州开始,到北宋三苏父子的横空出世,数百年间眉州士风代代相承。我晚饭后散步到“眉州老城门”下,络绎不绝的车子从城洞下经过,尾灯连成一条缓缓游动的赤鲤。城楼里正挂着“一墙千年”的图文展。小广场上,大妈们旋转在街舞的节拍中, 黄葛树投下了长长的影子。老城深处的苏祠路,前身就是古已有之的纱縠行街。现在重新复建的古色古香的纱縠行碑坊,成为城市的一个重要的记忆遗存。
北宋眉州纱縠行,是当年全城非常繁盛的商贾街市。三苏的故居,便坐落于纱縠行南端。苏轼、苏辙兄弟,年少时就在这条巷里读书、起居。后来街巷拓宽翻新,旧街更名为苏祠路。苏轼晚年忆起故里,曾作过“里门犹认旧青山,故里荒园半榛棘”的诗句,千年之后,故里不荒,里门常在,诗魂长存。作为一座获批时间很短的历史文化名城,眉山在2000年6月正式挂牌成立地级市,原来的眉山县更名东坡区。此前,这座小城也是典型的上世纪市井命名法,比如东西向有建设路、育才路,南北向有正东街、大北街、小北街等等。城市扩容升级,千城一面的旧街名,已承载不起一座名城的历史格局。当地政府启动了一场因地制宜的街巷定名工程。由本地文史学者牵头,从三苏诗词、称谓、谥号、眉州古建制里深挖细拣。经过好几轮的民意征集,100多条新街巷之名,被刻上了浓郁的三苏文化印记。这在国内众多的城市中,是比较少见的。
新区的那条飞鸿路,原本是城北外一段土路,当时许多人随口唤作北外环一段,粗糙直白。定名时,专家选了东坡少年旧作《和子由渑池怀旧》:“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苏轼兄弟途经渑池旧地,感叹人生聚散无常、行迹不定。这条泥泞土路自此脱胎换骨为飞鸿路,尘土之上长出了诗意的空灵。几条小区支路,洗尽商业浮华,有了自东坡诗文的加持,就变得干净清雅。比如芳草街,出自《蝶恋花》一词:“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这首词作于苏轼暮年南迁岭南之时。纵使半生颠沛,仕途坎坷,但人间自有芳草春风,处处可栖,年年可期。曾经有人想将这条路冠名为罗马风情街,比起现在的街名来,那意境不知甩掉了几条街。
清影路,源出《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中的“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这是苏轼中秋望月、思弟怀远的杰作。走在这条安静的小路上,可以感受着他通透的人间清醒。其他如“飞仙街”来自苏轼《赤壁赋》中的“挟飞仙以遨游”,长庚街来自《夜泛西湖》中的“东方芒角生长庚”,“喜雨街”来自他的《喜雨亭记》……看起来略为小众,却处处含有诗意。行走在眉山的西子街,对我这个来自杭州的游客别有一番感慨。苏轼两度守杭,浚西湖、筑长堤、疏河道、济灾民,办了许多惠民实事。他在《乞开杭州西湖状》中直言西湖于民生的紧要:“西湖如人之眉目,不可废也。”眉山定名西子街,不由得想起苏轼的西湖情结来,他是地地道道的“西湖长”啊,“三处西湖一色秋,钱塘颍水更罗浮”。以许多城市名字命名一座城市的街道,这做法并不新鲜。但在眉山,专取东坡历典八州的城市,密州路、徐州路、湖州路、登州路、杭州路、颍州路、扬州路、定州路,串起了他在各地牧守一方的故事。
即使是被贬的地方,黄州路、惠州路、儋州路,这些街名使人犹忆苏轼当年身不由己、宦海浮沉漂泊的山河版图。正如他晚年回望一生,在《自题金山画像》中自嘲的:“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苏轼晚年自海南遇赦北归,病中行至常州,这是他自己选定的终老之地。他曾在《乞常州居住表》中写道:“臣有薄田在常州宜兴县,粗给饘粥,欲望圣慈,特许于常州居住。”万里归来,终老于常州,“常州路”是他的精神归宿。
老城有两条平行的小路,安静庄重,这就是文忠街与文定街。据说当年定名时有过一些小风波,挺有意思。部分老同志认为不够通俗,不如叫子瞻路、子由路直白好记。但文史学者坚持认为,子瞻、子由是家人亲朋唤他的字,而“文忠”“文定”,是朝廷对苏轼苏辙兄弟俩盖棺定论的谥号,是一生功过、品行风骨的最高定格。宋孝宗在亲自撰写的《苏轼文集序》中说:“忠言谠论,立朝大节,一时廷臣,无出其右。”苏轼忠诚正直的言论、立朝执政的气节,当时的朝廷大臣没人能超过他。“雄视百代,自作一家,浑涵光芒。”苏轼被谥“文忠”,是他一生的最好评价。
苏辙卒谥“文定”,他性情沉稳内敛,为人敦厚持重,为官清慎勤勉,一生追随兄长。“文定”是苏辙一生写照。双街并行,如同二苏兄弟一生相望相守、患难相依。眉山用两条平行的街巷名,静静封存了这份沉甸甸的千古荣耀。第二天我住在半岛的“东坡水街”一家民宿。灯火次第绽放,水街流光碧水,长街远接星河。子瞻大道、苏湖路等新名排布有序,与老城诸路遥相呼应。其他还有苏洵路、子瞻路、子由路、颍滨路、凤翔路、赤壁路、雪堂街、长安路、 苏堤路、琼州路等等,在苏轼传记中看到的,这里都有。新旧城区,一街一诗,一路一人,文脉完全给贯通了。
站在璀璨的夜色里,当我听着当地一位局办退休的老同志娓娓道来,一个多小时的对茗小歇,二十多年前的那场眉山街巷定名的温情往事,至今听来仍觉得格外动容。那可是一场全民学苏用苏的文化大普及呀!当年校园里的学子,用一篇篇小作文解释街名的出处;退休的老教师手写苏轼的诗作张贴在公示栏前,让诗句为更多的市民所了解。一位老同志曾经语重心长地说:不要将东坡做招牌,而是要让街名可念、可品、可存心。百余条路牌通俗易懂,仔细探究便是一句诗、一段史、一则掌故。
三天两晚,我穿行在眉山的老城古巷、新城长街。眉山的街巷,既是行走的家史,也是活着的宋诗,更是永不落幕的文脉长卷。看着这些街名,就感觉三苏依然鲜活,永远安居在这片他们深爱、也深爱他们的故土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