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的任务本来是安排在南阳市区里的,可是当地的合作方一句话,就把我拉到了更靠西边的淅川县。
作为一个从小在北京长大的人,说来有点惭愧,出发之前对这个县城,几乎是一无所知的状态。
等到回了北京,坐在办公室里再慢慢回想,发现有四件事情,越是琢磨,越是觉得它特别。
第一件,是关于"三个省"这个事的。
淅川在河南的最西南边角上,往西一步是陕西,往南一脚是湖北,三个省份就在这里挤到了一起。
有一个镇子叫荆紫关,离县城差不多七十多公里,汽车要在山里绕来绕去很久才能到达。
本地人把这里称作"鸡鸣三省",意思就是一只公鸡叫一声,三个省的人都可以听见,这样的说法,让人觉得很有画面。
镇上保留着一条明清时候的老街,青石板一块一块铺过去,长约五里路,两边是七百多间木板门的旧店铺,翘着屋檐,安静得有点不真实。
最有趣的一个东西,是白浪街正中间立着的一块三棱的石头碑,据说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三省的乡镇一起凑钱建立起来的。
一只脚踏上去,就等于同时站在了河南、湖北、陕西这三个地方——这种体验,在北京生活的人,是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来的。
陪同的人还给我讲了一个成语的来源,就是"朝秦暮楚"这四个字。
春秋战国的时代,秦国和楚国常常在这一带互相打仗,早上这块地还归着秦国,到了晚上就被楚国抢了过去,反反复复,于是产生了这个词。
站在老街上,一个北京来的外地人,第一次感觉到成语原来不是书本里印着的字,而是脚底下真实的土地。
第二件让我吃惊的事,比那块三省的石头,程度上还要更深一些。
原来这个不起眼的小县城,在很古很古的年代,是了不起的一个地方。
淅川的古名叫作丹阳,根据我后来查的资料,这里是楚国最早的都城所在,也是所谓楚文化开始的源头。
楚国存在了八百多年,其中有三百多年,都是把都城安放在这一片山水之间的,四十多位君王里,将近二十位在这里生活和治理。
那句"取威定霸",说的就是楚人从这个起点出发,一路向南,把周边五十多个小国慢慢吞并的过程。
还有那位被后人尊为"商圣"的范蠡,他的老家,也是在这里。
县城里有一座不大的博物馆,里面陈列的东西,却让人一个下午都舍不得走。
1978年,因为水库的水位下降,村民在一处叫下寺的楚国墓群里,发现了大量的青铜重器。
其中最有名的一件,叫云纹铜禁,是一个放置酒器的案子,长一米多,重九十多公斤,通身是镂空缠绕的云纹,像一朵朵浮在空中的云。
这件东西是用"失蜡法"这种工艺铸造的,专家说它把中国用这种技术的历史,往前推了一千多年,如今它被列为不许出国展览的国宝,真身收藏在省城的博物院里。
和它一起出土的,还有七只一套的王子午鼎,鼎的肚子里刻着弯弯曲曲、像小虫子一样的鸟虫篆文字,其中有一句"令尹子庚,民之所敬",说的是墓主人的功绩。
一个北京人,平时看惯了故宫和国家博物馆,本以为见过世面,可站在这样一个县级的小馆里,还是被这些两千五百多年前的手艺,深深地震动了一下。
第三件事,是我回到北京以后,才慢慢体会到它的分量的。
淅川的西南方向,有一个巨大的人工水库,叫丹江口水库,水面开阔的地方,当地人半开玩笑地叫它"内陆的太平洋"。
这一库水,水质常年保持得很好,清得能照见人,而这里正是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的渠首,也就是这条水路最开始的那个闸门。
也就是说,我每天在北京家里,拧开水龙头接的那一杯水,追根溯源,很有可能就是从这个小县城,自己顺着水渠一路流了一千多公里,才到达我的杯子里的。
为了这一库水,据说前前后后,当地有三十多万人搬离了世代居住的家园,把最肥沃的三片川地留在了水底下。
古人说"饮水思源",从前只当成一句写在墙上的话,直到站在渠首的闸口,看着那水安静地向北流走,才忽然懂得这四个字的重量。
丹江这条河,还牵着一个更老的故事。
传说里有一句"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那所吟唱的沧浪之水,据一些学者的考证,就藏在今天这片碧波的下面。
第四件事,说起来就轻松多了,是吃的东西。
淅川人最家常的一口,是酸菜面条,用红薯叶、芝麻叶这些发酵出来的酸菜做汤底。
那个酸,不是醋那种尖锐的酸,是发酵出来的一种柔和的酸香,汤微微地发稠,一筷子面挑起来,酸气先扑到鼻子上,吃下去,一路都是开胃的。
北京人爱一碗炸酱面,讲究的是酱的浓和黄瓜丝的脆,而淅川这碗酸菜面,走的完全是另一条路子,一个是厚重的酱,一个是清爽的酸,很难说哪个更好,只能说各有各的道理。
要是想吃点稀奇的,可以点一份丹江鱼,因为水好,鱼肉格外鲜嫩,清炖出来的汤是奶白色的,一点土腥味都没有。
还有一样比较小众的东西,叫神仙叶凉粉,是用山上一种野生灌木的叶子做成的,颜色是深深的墨绿,滑溜溜的,浇上蒜水、香醋和油泼辣子。
夏天在树荫底下吃上一碗,凉丝丝地从喉咙滑下去,那种舒服,是空调给不了的。
如果去到荆紫关那条老街,还能碰到当地的"八大件",一桌子八道大菜,粉蒸肉裹着细细的玉米面,狮子头炖得软烂,都是流传了好几百年的做法。
四件事讲完了,越写越觉得,一个人对一个地方的偏见,往往就是因为不了解。
出差之前,淅川对我来说,不过是地图上一个陌生的名字。
出差之后,它成了我杯子里那口水的老家,也成了我心里,河南这块地方一个很特别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