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门老市区,老君庙。
一台磕头机还在动。它低一下、抬一下,节奏慢得像是刻意的,机械臂上油漆掉得差不多,露出底下的铁锈。
从它旁边望出去,戈壁上一排一排的白色风机一直铺到天边。我在这个位置数了半分钟,视线里能同时看到三十多台。
一台是1939年的,另一批是最近二十年的。它们中间隔着快九十年,也隔着这座城市的两次命名。
玉门先是“石油摇篮”。抗战时期,这里贡献了全国95%的原油。铁人王进喜是从玉门走出去的。
后来石油少了。玉门人自己有句话:玉门油田打一个喷嚏,整个玉门就要感冒。
再后来,风来了。
甘肃的风电是从玉门开头的。
1996年前后,玉门开始开发风电。1997年,四台丹麦产的300千瓦风机立在戈壁上,白色的塔筒,三片叶子,当地人管它们叫
“四小天鹅”
。
那是个试验项目。四台机器加起来的装机,放到今天一台主流风机面前,连零头都算不上。
但它是个开始。
玉门能接住这个开始,靠的是地形。祁连山和马鬃山把玉门夹在中间,形成一条天然的风道,“两山夹一谷”。风从山口灌进来,一年四季不停。玉门因此被叫做“世界风口”。
资源等级上,玉门属于国家一类光资源区、二类风资源区。
更关键的是地。玉门可用来开发新能源的土地面积有4000平方公里,到今天开发利用的,只占可开发面积的15%。
也就是说,还有3400平方公里闲着。
2007年,昌马20万千瓦风电项目落地,玉门进入规模化开发阶段。2009年8月,酒泉千万千瓦级风电基地一期工程启动——这是全国第一个千万千瓦级风电基地,玉门是它的启动地和主阵地。
那一年,中海油的郭鹰带着59名员工进驻玉门昌马风电场。
郭鹰是个老石油人,1997年大学毕业进的中海油,干了十一年石油工程。2008年初总公司调他去干风电,他第一反应是懵的:“中海油好好的干嘛去搞风电,搞石油不比风电赚钱吗?”
报到前两个月,他干的事是恶补——从风资源勘测到风场建设再到运维管理,系统地过了一遍。2009年7月他正式率队进驻,之后一个季度完成了10万千瓦装机,被叫做“中海油速度”。
和他同期在戈壁上的还有很多人。
侯春发那年负责风机吊装,任务是2009年吊完134台。他天天住在戈壁滩上,施工单位院里有面国旗,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看国旗摆动,靠这个估当天风速,风一小就喊人开机。为了省时间,他坐在吊装机位上啃馒头、喝矿泉水,开始一天的活。
那年风电行业刚起步,资料基本是保密的。厂家工程师调试的时候,侯春发和班组成员只能在旁边盯着看,把步骤一步步记下来。晚上回去,几个人凑在一起对当天的故障记录反复推敲。
他自己设计表格,记录故障原因和排查手段,攒出了风机故障检修记录表。后来又陆续编出《风机变桨系统故障处理手册》《风机变频器常见故障处理》《风机液压系统常见故障处理》,给团队当教材。
风机的工作原理说起来不复杂:风吹动叶片,叶片带动主轴,主轴经齿轮箱增速后驱动发电机发电。
难的是把这件事放在戈壁上,放二十年。
玉门的极端温差给了答案的另一半。大唐玉门昌马第一风电场技术员张建虎说,夏天四十多摄氏度,冬天零下二十多摄氏度,出去检修从不耽误。他的原话是:这是我们的职责,铁人当年的工作条件比我们艰苦多了。
玉门华电风电公司的董小泊描述过风雪天施工:风把雪和沙石吹起来,打在脸上又疼又冷,人站着都得有一定的倾斜度,不然会被刮倒。
这些话不是修辞。风机维护要爬到七八十米高的机舱里,塔筒里的爬梯是直上直下的,一趟下来腿是软的。冬天机舱里也没暖气,饭送上来冒热气,吃两口就凉透了。
大唐昌马第一风电场风机运维班技术员贾增琪在那儿干了六年。他说站在几十米高的机舱上,看着叶片转得平稳,想着千家万户的灯光里有自己的一份力,心里就挺踏实。
他带的徒弟叫孙玉明,玉门本地人,初级工。孙玉明说,小时候走出家门老远就能看见那一片白茫茫的风机,从小就对那东西感兴趣,毕业之后就义无反顾地选了这行,主要也是离家近。
师徒俩,一个习惯了在风电场过年,一个是第一个在岗的新年。
数字是这些人一年一年堆出来的。
截至2024年底,玉门各类电力装机规模达到723.9万千瓦,累计发电760亿千瓦时。到2025年底,各类电力装机突破1000万千瓦,累计发电856.9亿千瓦时。
玉门的规划装机是4300万千瓦——风电1700万千瓦、光伏2400万千瓦、光热200万千瓦。国家首批20个光热示范项目里,有4个落在玉门。
中节能在玉门建了三座风电场,总装机49.8万千瓦。其中玉门昌马大坝3兆瓦大型风机示范项目,当年是国内单机容量最大的一批。
荣誉跟着来了:国家绿色能源示范县、中国新能源产业百强县。2021年,玉门被授予“中国新能源之都”称号。
但有一段时间,玉门的风电是憋着的。
2015到2016年,全国弃风限电最严重的那两年,甘肃是重灾区。风机立起来了,电发出来了,电网送不出去,只能让叶片停转。
对风电行业来说,弃风是最难受的一件事——设备折旧照跑,运维成本照付,收入归零。
玉门自己总结的痛点是三个字:
建得了,送不出、消纳难
。
还有一个信号更直接:新能源装备制造业的产值在那几年出现了下滑。这说明光靠“装”是不够的,风机、塔筒、叶片这些装备订单是有周期的,一波基建过去,如果本地没有形成持续的产业,产值就往下掉。
这是一个资源型城市最怕遇到的剧本——换了一种资源,但结构没换,还是“挖出来卖”。
玉门显然不想再演一遍。
破局的思路是往两头伸。
一头是往上游和下游伸产业链。玉门引进中节能、大唐等企业,做起了风机叶片、塔筒、聚光材料加工、光热装备制造。新能源及装备制造,成了玉门五大产业链之一。
另一头是往“电之后”伸——电发出来干什么用。
玉门油田可再生能源制氢示范项目是个典型。光伏发出来的电,通过电解水转化成高纯氢气,氢气再输送到玉门油田炼化总厂、老市区化工园区和东镇建化园区。
这条链路的意义在于,它把新能源和这座城市的老本行接上了。炼化要用氢,过去氢是天然气或煤做的,现在是绿电做的。老产业没被抛弃,被改造了。
储能也在补。抽水蓄能、飞轮储能这些技术陆续落地,解决的是“风大的时候电用不完、风小的时候没电用”的时间错配问题。
2025年,玉门开工了一个总投资410亿元的硅氟新材料项目,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甘肃省单体投资规模最大的工业项目。这个项目走的是传统化工与新能源深度耦合的路子——化工要用电,新能源有电,两边互相消纳。
还有一个变化发生在控制室里。
在玉门千万千瓦级风电基地智能集控中心,大屏上实时跳动着300台风机的运行数据。中节能玉门风电场副场长吴德介绍,他们自主研发了集控系统、CMS系统和云上风电系统,用大数据技术给电力交易提供专业服务。
这句话里有件事值得说:电力交易。
风电一旦进入市场化交易,就不是“发多少卖多少”了,而是要预测明天风多大、电价多少、什么时候发最划算。这跟当年侯春发早上五点看国旗估风速,是同一件事的两个版本。
玉门的转型还有一件更硬的事:迁城。
石油资源衰减之后,玉门做了两个决策。一是迁城,投巨资在戈壁上启动新城建设,把行政和生活中心从老市区迁走;二是转业,在“油尽”之前主动找替代产业。
迁城这件事,在中国资源型城市里不多见。它意味着承认一个事实:老城区底下没有油了,人得走。
老市区留下了什么?老君庙、磕头机、王进喜纪念馆,还有一批化工企业。玉门经济开发区现在辖着三个园区,规划面积111.9平方公里,有工业企业244家,其中规上111家。
新城那边,是另一套东西。
玉门的通道优势在新城身上体现得更明显:312国道、兰新铁路、兰新高铁、连霍高速穿境而过,境内5个火车站,公路货物周转量153亿吨公里。玉门建成了千万吨级综合能源港和丝绸之路物流港,开通煤炭铁路专用线4条,煤炭年储配销售能力3000万吨。
连续四年入围甘肃县域经济“十强县”,连续六年上榜“中国西部百强县”。
玉门的风,几千年前就在这里吹。
它吹出了雅丹地貌,吹薄了表土,也吹跑过一些人。在石油时代,风是纯粹的麻烦——它让野外作业更冷,让设备维护更难。
同一股风,在1997年之后变成了资源。
变的不是风,是接住风的方式。石油是往下挖,挖一点少一点;风电是把风截下来,风走了还会再来。这两种资源的时间尺度完全不同,决定了城市能撑多久。
现在玉门有两套符号在同时运行:老君庙那台磕头机还在动,它是纪念,也是警示;戈壁上的风机也在转,它是当下,也是赌注。
赌的是那句老话的反面——石油会枯竭,风不会。
从“铁人精神”到“追风精神”,玉门人自己这么总结。前者讲的是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后者讲的是顺着条件把事情做成。
这两句话听着像,其实不一样。
关注我,看见真实的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