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着走着,就迷失了前行的路径,低矮苍茫的丘峦,千回百折的水路,我们分不清该往哪儿走。我们只管向阿拉古山主峰挺进,却一次次被挡了回来,有时竟要退到更远的地方。我们下车分头寻找上山的路,跑东跑西,仔细察看以往走过的老路。我独自跑到一溜长长的沙丘,这沙丘几乎被遍地乱流的山水包围。本以为逆着水路就可以顺利上山,但有时却似乎无法分得清水流方向,山里的水路迂回往复,乱成一团乱麻。那些个花花草草,一个个风姿招摇,诱得人在沙地上到处奔走。寻路,寻路,车数番抛锚,我们的兴致骤然消沉,决定就地吃过早饭(西瓜泡馍),以减轻背瓜上山的负担。
同行者五人:“老桑葚”“奥区好男人”“北窗一枕”“无声之吼”“天道生水”。山一程水一程,背着半袋西瓜顺山沟迤逦而行,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忽高忽下,攀岩越涧,追溯着一条水路向前。在沟的弯道处碰上两棵碗口粗的榆树,孤独地站立在半山腰。我来不及停下来跟它们对话,只是不断揣想它们的前世今生。两株孤寂的山榆,为什么在这里扎根,是谁给了它们种子或树苗,它生长在这里多少年了,一连串遐想在我脑海里,枝枝叶叶四处蔓延。夏季你会如约长出“薄如蝉翼香如故”的榆钱吗?花开花落,你为何没有长出满山满沟的榆树?在你婆娑的繁枝密叶间,有山雀飞来歌唱吗?在你摇曳的绿荫里,有黄羊、野兔和红狐路过在这里小憩吗?有哪一位痴情的少年对着草绿如茵的山坡畅想,有哪一位花季少女,在春日迟迟的春光里读书?这山中树,迎着朝阳,送走霞光,在风风雨雨中生长。不容我遐想,健壮如牛的“老桑葚”、人高马大的“北窗一枕”,已经落下我一大截。
路越来越高,路越走越险。登堂入室,谁也不会想到,我们居然走进一条山石壁立的峡谷之中。那些曾经的洪水披荆斩棘,蹦蹦跳跳,一路从山上奔来,把岩石凿成千姿百态的台阶。有些地方潺湲流淌,唱着欢快的歌,有些地方滞涩呜咽,期期艾艾,在石板上留下无数水的欢悦和忧伤;有些地方陡然形成断崖,须得纵身一跃。想山中水发,“飞湍瀑流争喧豗,砅崖转石万壑雷”,那情景酣畅淋漓,扣人心弦。石峡足有数百步,虽无落英缤纷,古树倒挂,却狭隘幽深,两岸巉岩交错,怪石万状。峡中石,圆的扁的,长条的柱形的,凸凹的穴状的,杂然纷陈。有的拙朴,有的狰狞,有的小巧玲珑,有的憨笨可掬;峡中石色,红的白的,黄的蓝的,青的粉的,黛绿鹅黄,五光十色,目不暇接。在石峡中穿行,头顶着一线天,依稀可见湛湛青天,悠悠白云。爱做美梦的“好男人”,一生好色的“北窗一枕”,酣然畅想,一时演绎出一场高老庄式的《西游记》。“相逢不饮空归去,洞口桃花亦笑人”,他两人决意在阿拉古山的石崖开凿一方宫殿,造一个属于自己的花果山水帘洞。在这个少有人问津的桃花源,选数十个娥娥红粉,国色天香,养数百峰骆驼,牛羊千只,不妨做一回黄粱一枕中的槐安国王。一阵调笑,一路欢歌。我们走到峡谷尽头,一时目瞪口呆。原来呯呯訇訇的山水,从这里凿空岩石,形成一方大大的、直上直下的深潭。唯一的办法是搭人梯攀岩。于是,肩扛手举先让大个子“北窗”上去,上连下挂,再一个个接引上去。
走出峡谷,天高地旷,心胸豁然开朗。阿拉古山主峰似乎近在咫尺,迎着烂漫山花,脚踏弯弯绕绕的羊肠小道,我们一路竞走。路旁千沟万壑,黑黝黝、红艳艳交变着斑驳色彩,沟底究竟藏着什么秘密,来不及打探。眼前高高的、圆溜溜的卫星接收器的铁架,招引我们向山顶奔去。
当我们气喘吁吁,团坐在铁塔高耸的山头上时,忽见山脚处一人影高高低低地跳跃着,时隐时现,渐渐向我们移动过来。走近了才看清楚是个骑摩托车的汉子,膀大腰圆,只一眼就知道是山里人。头裹一袭蒙古族妇女系列的彩色围巾,酱红脸膛,浓眉大眼,目光灼灼有神,穿一身土褐色迷彩服,脚蹬红色陆战高腰靴。这是我多次进山唯一一次碰上的山里人。他胯下坐骑250双缸越野高瓦赛山地摩托车,像一头威武的雄狮,跑起山路吼吼作响。车后座缀三色登山包,压缩干粮,鬼井子的山饮泉水,军用备用油壶。他骑摩托爬山涉水,翻越沙丘,如履平地。几天前,他家的秃葫芦羝羊走散,于是一路寻找过来。他叮嘱我们不要分散走丢了,山上有野狼野狐子,时常偷袭羊群,他群里的羊每年损失八九只。说着向我们挥一挥手,一溜风飘过另一道山梁,再看时,早已无影无踪。一道沟,一道梁,一路烟尘,我兀自作想,来无踪,去无痕,他分明是腾格里巡山的大王,茫茫沙漠里的一抹花妖狐仙。
作者简介:
沈炜道,男,1965年生,甘肃省民勤县收成镇人,现为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爱好诗歌、散文写作,著有散文集《寻找天边的红云》,诗集《我的民勤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