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只要不上班,就来丹霞山”借着文旅嘉年华流传开来,话语松弛,戳中打工人渴望逃离职场倦怠的心境,迅速在社交平台流转。热闹的现场,嘉宾云集,免票政策拉动人流,山间锣鼓喧腾,市集烟火升腾,表面一派红火景象 。可喧嚣散去之后,一个现实命题摆在眼前:这份热度,究竟多大程度能够走出粤北,抵达更远的山河湖海。很多时候奔赴而来的,多是周边本地人,闲暇之余登山散心,变成一场圈内人的欢聚。世界级的山水家底,却常常陷入本地自嗨的境地,根源不在于山水本身,而在于格局尚未完全打开,整套配套体系,还差了至关重要的一步。
丹霞山的分量,本不该局限于一地一隅。它是丹霞地貌的命名地,广东独一份的世界自然遗产,赤色峰林连绵百里,锦江绕群峰缓缓流淌,日出云海,崖壁古寺,自然禀赋放在全国版图之中,属于第一流的资源。山河本无偏私,它的壮美,理应吸引天南地北的旅人跨越山海前来瞻仰,而不只是周边百姓闲暇消遣的后花园。现实却是,逢上惠民免票,本地市民呼朋唤友络绎不绝;一旦优惠落幕,远道而来的外地客流便难以持续冲高 。活动热闹一阵,热度快速回落,很难沉淀成长久稳定的跨区域吸引力。这便是本地自嗨最真实的样貌:圈内人声声叫好,圈外人感知淡薄。
所谓本地自嗨,并非本地人不该游玩故土山水。生于斯长于斯,熟悉一草一木,闲暇登山望远,这是乡土赋予普通人的福分。问题在于,当一个世界级遗产地,主要依靠本地及周边人群填充人气,远方的游客只是零星点缀,资源的价值便没有完全释放。山水再雄奇,如果向外的眼界打不开,对外的承接跟不上,再好的家底,也只能守着一方天地自我陶醉。
宣传金句“只要不上班,就来丹霞山”,共情力十足,却也无意中暴露定位的局限。这句话瞄准打工人短暂解压,指向短途散心,适合周末一日往返。它很容易感召省内周边人群,却很难感召千里之外的游客。千里奔赴的远行,人们所求的,不单单是“打发不上班的时间”,而是奔赴一处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山河叙事。当对外传播始终停留在短途解压,远方的人便很难生出跨越千山万水奔赴于此的冲动。口号可以接地气,但格局不能困在地气之中。
格局二字,从来不是空洞的大词。格局是看见自身资源,也看见外部世界;是懂得取悦本地百姓,更懂得如何接纳远方来客。守着山水,只习惯服务身边人,思维便容易固化在熟人圈层。办一场盛会,现场人声鼎沸,媒体报道铺陈,便以为已经完成破圈。可真正的破圈,不是活动当日的人山人海,而是盛会落幕之后,依旧源源不断有人自远方踏山而来。热闹是一时,沉淀才是长久。
配套的短板,藏在热闹表象之下。资源再好,最终要落到旅人实实在在的旅途体验之上。外地游客远道而来,要面对交通辗转的周折,景点之间分散疏离,跨区域抵达耗时耗力 。景区内部徒步强度偏大,完整游览耗费巨大体力,对于习惯城市生活的外地游客并不友好。住宿业态、夜间体验、特色文创、深度研学,虽有布局,却尚未形成足够强大的记忆点。很多人匆匆一日打卡拍照便转身离去,很难留住人做深度停留。游客来了,看过,走了,没有把故事带走,自然也难以把口碑传播向更辽阔的远方。
于是就形成一种悖论:本地人年年可来,年卡优惠便利,把丹霞当成日常散步的去处。外地游客千里迢迢,却要承担更高的出行成本,面对并不够顺滑的游玩链条。本地人的热闹,掩盖了外地客群的种种不便。我们看见现场人头涌动,便容易生出一切向好的错觉,忽略了客流结构的失衡。一场文旅活动,如果大部分流量来源于本地回馈,远方增量有限,那么本质上依旧没有跳出自嗨的围城。
世间万事,禀赋是底色,眼界才决定出路。手中握着绝世山水,如同手握一块璞玉。璞玉本身珍贵,倘若雕琢只满足身边人欣赏,不去打磨适配远方审美的样貌,不去搭建通往外部的通路,美玉也只能藏于一隅。山水不会自我言说,需要人替它讲出跨越地域的故事。丹霞山不缺少奇观,缺少的是一整套面向全国的叙事体系。很多人听过丹霞山的名字,却并不真正懂得丹霞地貌究竟何其独特,不明白这片土地地质、人文、历史交织的厚重。大众认知停留在几张风景图片,没有形成非来不可的内心驱动。
当然,格局打开,不是抛弃本地。本地群众永远是文旅基本盘,善待本地百姓,推出惠民政策,是地方文旅应有之义。但基本盘不等于全部版图。善待本地与拥抱远方,二者从来不是二选一。不能只顾圈内欢愉,把远方的客人当成附加点缀。真正成熟的文旅,本地人游得舒心,外地人来得顺畅,各得其所。只偏重一端,就容易滑入自嗨。
不少地方坐拥顶级资源,都曾陷入类似困局。守着金山,却习惯于低头看脚下,缺少向外眺望的勇气。办活动,邀名人,制造热搜金句,这些都是很好的手段,但手段不等于结果。名人站台可以制造短期流量,却无法补齐配套的短板,也不能瞬间拓宽思维的边界。热度可以被引爆,但人心的奔赴,要依靠体验一点点积累。喧嚣过后,如果交通、业态、叙事、服务没有同步跟上,流量终究会潮水一般退去。
人容易被眼前的繁盛迷惑。眼前人山人海,便以为已经破圈成功。真正的清醒,要学会拨开当下的喧嚣,看清客流从何而来。热闹如果只是熟人之间的彼此呼应,那便是自嗨。热闹能够吸引五湖四海陌生面孔,那才叫真正破圈。这层分辨,知易行难。人在局中,很容易沉醉于现场掌声,忽略山外广阔天地。
丹霞山的丹崖赤壁,已经静静伫立千百万年,见过风雨变幻,见过人世起落。它的胸怀,本就包容四海,不独属于韶关,不独属于广东,它属于整个华夏。这片山水理应接纳来自五湖四海的目光,而不是仅仅作为本地人闲暇消遣的后花园。
破掉本地自嗨,先要打破思维的围墙。放下满足于“身边叫好”的心态,把目光投向千里之外的潜在旅人。把口号的格局拉高,把交通的梗阻打通,把游玩链条打得顺滑,把地质人文的故事讲透。善待本地百姓,同时为远方来客铺好道路。配套补齐,眼界打开,世界级遗产的光芒,才能够真正穿透地域阻隔,照耀更广的世间。
丹霞山水,赤崖如染,锦江奔流不息。山就在那里,能否走出一隅,要看人的眼界与作为。拥有绝世资源是运气,把绝世资源释放出应有的影响力,才是本事。热闹只是表象,真正的成功,是让天南地北的人,心甘情愿跨越千山万水,奔赴这一片丹山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