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宜宾蜀南竹海里传来了竹子爆裂的声音，老农民说这是因为竹子冻裂而发出的爆壳声？
2019年12月14日21点左右，在四川宜宾长宁县蜀南竹海深处的七彩飞瀑景区旁边，守林人李守成蹲在石阶上抽着烟，忽然听到对面竹林里传来“噼里啪啦”的闷响，好像有人在放一挂受潮的鞭炮。他手里拿着的烟头一抖，火光映出了十几根竹子正在剧烈地摇晃着，几片竹壳从高处飞出去，落在水潭边上发出“啪啪”的声音。李守成做了23年的护林员，在冬天的时候竹林里偶尔会有一些竹壳掉下来的声音，但是从来没有过像这次连续响了七八分钟，中间隔了几秒钟就炸一次，脆生生的，像干透的木头被斧头劈开一样。他拿起手电筒照过去，发现有一根碗口粗的毛竹杆子在中间处裂开了一道半米长的缝隙，裂缝边上有一层薄薄的白霜，一片竹壳半卷着挂在裂口上，还在微微地颤抖。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青涩的竹汁味，混杂着冻土、枯叶的味道，让人觉得鼻子很不舒服。
李守成今年57岁，头发已经全白了，常年穿一件军绿色的老棉袄，脚上蹬一双解放鞋。他是长宁县人，年轻的时候在村里的林场做伐木工，后来林场改制之后，他通过关系进入蜀南竹海景区做守林员，负责七彩飞瀑这段两公里长的竹林步道。性格比较内向，不善言辞，但是耳朵很灵敏，林子里的鸟鸣虫叫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第一个知道。在长宁发生寒潮前半个月左右的时候，气温由十几度降到零下三度，山上更冷一些，他所住的护林房窗户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屋檐下的冰溜子也有两尺长。每天他都会去巡山，发现很多竹叶都已经卷起来了，颜色也变灰了，有些营养不良的竹子从根部到梢头都蒙上了一层细细的霜，摸起来很冷、很滑。他活了将近六十岁，在竹海里度过了二十多个冬天，最冷的一年也没有见过竹子冻成这样。入夜之后，山里就非常寂静了，平时夜里会发出声音的野猪、竹鸡等动物也不见了，只有寒风吹过竹梢时发出尖锐的哨音，一浪接一浪，好像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刮一样。那天晚上他巡逻回来烤了会儿炭火，正要脱衣服睡觉的时候，就听见了竹爆的声音，于是他就跑出来了。
他把头缩进水潭里，用手电筒把一排竹子照到另一排竹子上，发现至少有五、六根竹子上有裂缝，有的在靠近地面的地方，有的在中间的节子上，裂缝的方向都是沿着竹纤维，一条直线。裂口处还冒出白气，好像竹腔里憋着热气向外拱。他伸手去摸一根断裂的竹子，冰凉刺骨，手指触到裂缝边缘的时候觉得有细小的冰晶扎手，低头一看，裂缝内侧壁上有一层毛茸茸的冰碴子，像冬天玻璃窗上的冰花。还有一种甜丝丝的味道，比正常砍断竹子的味道要浓一些，这是竹子被冻过之后散发出来的味道。他心里打起了小算盘，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的竹子，在极寒的情况下会裂开的事情他之前也听说过，叫“冻炸”，但是亲眼看到还是第一次。他不敢大意，于是迅速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并录制了一段视频，准备第二天向景区管理部门报告。
第二天一早，李守成就把昨晚拍到的视频发到了景区工作群里面，群里马上炸开了锅。管理处主任叫周，50多岁，是位老林业人，看了视频之后马上给长宁县林业局打了个电话。早上九点左右，几位护林员结伴上山巡查，在七彩飞瀑到翡翠长廊一带一路数来，共发现47根毛竹出现不同程度的纵向裂纹，最长的一条裂缝达80厘米，最短的也有20厘米。所有的裂痕都出现在竹竿的中下部，并未从竹节处产生出来，而且大多数都是朝南的，也就是向着阳光的一面。护林员刘三娃蹲下身去抠裂缝里的冰碴子，抠着抠着“哎呀”一声，他说冰碴子底下还有一层透明的类似胶状的东西，粘糊糊的，顺着裂缝往下流，已经冻成了半透明的硬壳子。他们用砍刀把一根裂得最严重的竹子劈开来，发现竹筒里面并不是空的，内壁上结满了密密麻麻的冰晶，像长了一层白色的苔藓一样，用手去摸一下，冰晶就会“噼里啪啦”地掉下来。更奇怪的是，这根竹子的竹节隔膜处有明显的鼓起和变形，本来是平平的隔膜中间却凸起一个包，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膨胀开来。
有人在景区里出主意说竹子里面一定长了什么怪虫，专门钻进竹子的空隙里吃竹子的肉，啃到节子的地方打洞透气，在夜里天气突然变冷的时候，这些虫子在里面乱爬，所以才发出声响。李守成听了直摇脑袋，他说自己在林子里砍了半辈子的竹子，见过很多竹虫，竹虫蛀过的竹子表面会留下一些小圆洞和木屑，不可能出现那么整齐的长裂口。有人说是因为前几天有人偷砍竹子，用锯子锯了一半没有锯断，晚上风大把剩下的部分吹断了。李守成带着人沿着裂缝的位置仔细查看了所有的裂开的竹子，发现裂口边缘光滑完整，没有锯痕、刀斧砍凿的痕迹，周围地面也没有被踩踏过的痕迹以及掉落的工具。有人说是因为附近开山放炮引起的，李守成也特意去景区入口的检查站询问过，值班员说最近一个月内山里没有进行过爆破作业。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但是没有人能说得清楚。李守成心里憋着一股气，在这片竹林里他已经住了二十年了，对这里的每一片竹子都了如指掌，一夜之间这四十多根好竹子就出现了裂口，他每天早晚都要来巡逻一次，看着心里非常心疼。把碎掉的竹壳装进一个蛇皮袋里，背下去找一个认识的老竹匠，问他有没有看到竹壳上有虫子做窝的痕迹。
老竹匠叫王，今年七十一岁，十四岁就开始学习竹编技艺，一辈子和竹子打交道。王师傅眯着眼睛把蛇皮袋里的竹壳倒在院子里，一片片地拿起来看，再凑到鼻子底下闻。看了大半个多小时之后，他抬起头来说，竹壳上面没有虫卵、菌斑，断面很整齐，并不是被虫子咬过的，也不是腐烂的，而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裂的。于是李守成就带着他上山实地考察。两人走到一棵裂开的毛竹旁边，王师傅伸手抠出一块裂口处的透明硬壳，放到嘴里“咔嚓”一声咬下去，眉头一皱，说这是竹汁冻成的冰坨子，但是竹腔里的汁水怎么会有这么厚的冰层？而且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把竹壁撑裂了。他围着一根竹子转了三圈之后，忽然蹲下身来，指着被砍断的竹根茬说，这是今年春天才长出来的新竹，竹壁还很嫩，竹腔里含糖量比老竹要高很多，在冬天白天温度偶尔升到零上，夜晚又降到零下，一冷一热反复拉锯，糖水结冰胀起来，就会把竹壁撑破。虽然他说得很有道理，但是他自己也没有亲眼见过。
李守成认为王师傅说的有一定道理，但是不能完全相信。又和长宁县气象局取得联系，得到了事发前后半个月的气温数据。上面写着：从12月1日到12月14日这段时间里，七彩飞瀑景区所在的山区白天最高气温平均为2℃以上，夜间最低气温平均为-4℃左右，在12月13日夜晚十一点的时候气温下降到了-6℃，这是冬天以来的最低温度。但是只有温度记录是不够的，要解释为什么在开裂的竹腔中会有这么厚的冰层，因为竹子不像水管那样有一个封闭的容器，竹腔每隔一段就会有一个竹节隔膜，隔膜上有很多小孔，水和空气可以慢慢地在竹节之间流通。李守成拿着温度记录又去了宜宾市林科院，接待他的人是一位姓陈的研究员，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听完他的叙述之后并没有马上下结论，而是带着一台红外热成像仪和一台便携式水分测定仪跟着他上山了。
陈研究员在山上蹲了两天。用红外热成像仪对所有的裂开的竹子进行扫描之后发现，竹竿表面温度分布很不均匀，向阳面比背阴面高出近两度，裂缝附近热成像图上出现了一个明显的低温带状区，温度比周围的竹壁低了近三度。又用水分测定仪测量了开裂的竹子和未开裂的竹子的含水量，数据显示开裂的竹子竹腔内的含水量比正常的竹子高出近五十个百分点。他把一些已经断裂的竹子带回了实验室，并且用电子显微镜观察了裂缝断面的微观结构，发现竹纤维细胞壁上有很多被冰晶挤压后留下的变形痕迹，细胞腔中还有针状的冰晶遗迹。最后他在实验室里做了一组模拟实验，在一段新鲜的毛竹筒里注入了浓度为8%的蔗糖溶液，然后密封起来放入冰箱中，设定为白天零上五度、晚上零下六度的交替温度，经过三天的循环之后，竹筒内壁上果然出现了冰层，到了第四天晚上，竹筒中部炸开了一个长度约为三十厘米的纵向裂缝，裂缝的位置和方向与山上的那些裂开的竹子一模一样。拿着实验数据去找李守成，把每一个指标都拆开来讲给他听。
陈研究员说这些竹子是今年春天新长出来的，竹壁厚度只有老竹的三分之二，纤维没有完全木质化，韧性不够。新竹的竹腔中含有的可溶性糖分较多，浓度约为成熟老竹的两倍。寒冷的天气使竹腔内的液体慢慢变冷，但是竹腔内部并不是光滑密闭的，竹节隔膜上的微孔会阻止液体自由流动，造成各个节段之间糖水浓度不同。当夜晚温度降到零下6℃时，糖水浓度大的部分就会从竹壁内壁向外结冰，冰晶生长过程中会膨胀，体积增加约9%，竹腔内压力随着冰层变厚而逐渐增大。白天阳光照射到向阳面的时候，表层温度升高使外层竹壁稍微膨胀，但是里面冰层仍然很硬，内外膨胀速度不同所造成的应力在竹壁上累积起来，在夜晚温度再次降低的时候，竹壁外侧收缩而内侧冰层膨胀，两种力量方向相反，当应力超过竹壁承受极限的时候，竹壁就会沿着纤维方向撕开一条长长的裂缝。裂缝集中于向阳面是因为那里白天温差大、应力积累快。破裂的竹壳和飞出的冰碴子就是高压释放时产生的喷射现象，透明硬壳是竹汁凝胶被冻成的固体。整个冬天昼夜温差每增加1度，冻裂风险就会增加一倍。
事情真相大白之后，村里的人都和景区工作人员一起围在李守成的护林房前听消息。李守成将陈研究员给他的实验照片贴在墙上，并用红笔标出冷柜中竹筒裂口处，与山上的实景照片进行比较，结果完全相同。所以人们才明白，那天晚上竹子爆裂的声音并不是因为鬼魂作祟或者虫害，而是一种真实的物理现象。景区管理处随后安排人员给这些新竹绑上了保温草绳，在山坳风口处又搭起了挡风屏障。从此以后，整个冬天都没有听到过竹子爆裂的声音。第二年春天，那47根断裂的竹子虽然留下了一些伤痕，但是仍然抽出新的枝条，叶子非常鲜嫩。李守成巡山的时候会停下來摸一摸那些已经愈合的裂口，心里就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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