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从成都回来那天,拖着个半旧的黑色行李箱,进门第一句话不是说见着姑娘了,也不是说成都好不好玩。
他把手机往餐桌上一放,屏幕停在转账界面,三万块的数字明晃晃的,下面是个没输完的支付密码框。
“妈,我差点把这钱转出去。”
我手里刚端起来的搪瓷缸子“当”一声磕在桌沿,热水溅出来烫了手背也没觉着疼。
我盯着他看了好半天,确认他胳膊腿都全乎,脸上也没伤,才一屁股坐在餐椅上,心口突突跳得快蹦出来。
这孩子从小就是别人嘴里的“书呆子”。
高考697分,一路读到top2的理工科博士,毕业进了研究所,天天跟数据、模型、代码打交道,三十出头了还没正儿八经谈过恋爱。
去年冬天他说在网上认识个姑娘,叫林晚,在成都做护士,说话温温柔柔的,特别懂他。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不是说网上认识的都不好,是我这儿子我太了解了——他连菜市场买菜都不会讲价,别人说什么他都信,真遇上有心算无心的,他那点书本知识能顶什么用?
为这事我跟他爸没少念叨,让他先视频,先打听清楚对方底细,别一上头就往人那边跑。
他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说
“妈我心里有数”
,转头就跟那姑娘聊到后半夜,有时候还对着手机笑,笑得我心里发毛。
上个月他说林晚生日,想过去给她个惊喜,机票都订好了。
我拦都拦不住。
他爸气得拍桌子,说他读书读傻了,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这么天真,真要是个骗局怎么办。
他当时红着眼跟我们争,说我们就是老观念,网上也有真心的,别把人都想得那么坏。
“我读了这么多年书,这点判断力还是有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脖子梗得直直的,跟小时候跟我们争辩物理题的时候一个样。
我最后还是没硬拦,偷偷往他银行卡里多转了两万块钱,又给他塞了两千块现金在书包夹层里,反复叮嘱他,到了地方先给家里报平安,住正规酒店,别随便跟人去偏僻地方。
他嘴上嫌我啰嗦,出门前还是抱了我一下,说
“妈你放心,我又不是小孩了”。
他走的那三天,我觉都没睡踏实。
第一天晚上他发了个定位,是春熙路附近的一家连锁酒店,说刚到,还没见着人,姑娘说晚上夜班,第二天才能见面。
我稍微松了口气。
第二天中午他发了张火锅的照片,只有一个锅底,对面的位置空着。
他说林晚临时要加班,得晚点儿到,让他先吃着。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儿——真要是盼着见面的人,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临时爽约?
我给他打视频,他接了,背景确实是火锅店,人挺多的,吵吵嚷嚷的。
他说
“妈你别瞎想,人家护士本来就忙”
,说着就把镜头晃了晃,给我看店里的环境。
我还想说什么,他就说林晚发消息了,先挂了。
那天晚上我等到十二点,他没发消息。
我打过去,他挂了,过了十分钟才回过来,声音有点喘,说刚跟林晚在外面散步,手机放包里没听见。
我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想说点什么又怕说多了他反感,只能反复叮嘱他注意安全,钱别乱花。
他嗯了几声,就说累了,要睡觉。
第三天,也就是他该回来的那天,从早上到下午,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给他打了三个电话,都没人接。
他爸坐不住了,说要报警,我拦着,说再等等,说不定是手机没电了。
等到下午四点多,他终于回了个电话,声音哑得厉害,说
“妈,我没事,晚上的飞机,晚点到家”。
我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说没事,就是有点累,回家再说。
然后就挂了。
我跟他爸在家坐立难安,饭也没做,就坐在客厅等。
等到夜里十一点多,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我赶紧站起来,腿都麻了。
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他坐在我对面,脸色不太好,眼下青黑一片,像是几天没睡好。
我指着他手机,手都在抖:“到底怎么回事?什么三万块?谁让你转的?”
他拿起手机,按了几下,调出聊天记录给我看。
是他跟林晚的对话框,往上翻,全是甜言蜜语,什么“哥哥你真好”“等你来了我带你去吃遍成都”“我真的好喜欢你”。
翻到当天下午的记录,画风突然变了。
林晚说她刚才下班路上骑车摔了,腿摔破了,还撞到了肚子,现在在医院,医生说要做检查,还要住院观察,她钱不够。
然后发了一张医院的缴费单照片,上面写着各种检查费、治疗费,加起来两万八千多。
她说“哥哥,我实在没办法了,不敢跟家里说,你能不能先借我三万?我发了工资就还你”。
后面还跟着一条语音,声音带着哭腔,听起来可怜得不行。
我看着那缴费单,气得手都抖了:“这明显是骗子啊!你是不是傻?她摔了不会找同事找家人?找你一个刚见面的网友?”
他没反驳,只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一开始也觉得不对劲。”
他说,
“她上午还说要陪我逛宽窄巷子,中午突然说科室临时安排加班,让我自己逛,下午就说摔了。”
“那你还差点转钱?”
“她发了定位,是市二医院,还发了个在医院走廊的视频,穿着病号服,腿上确实有擦伤。”
我愣了一下。
合着这骗子还挺专业?
连定位带视频都有?
“那你怎么没转?”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有点复杂,说出来的话让我半天没反应过来。
“我查了一下那家医院的公开缴费系统,还有她给我的那个收款账户。”
我没听明白:
“查什么?”
“她给的缴费单上有病人ID号,还有缴费流水号,我去医院官网的自助查询端口试了一下,查无此记录。”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一样。
“还有那个收款账户,是个私人账户,名字跟她说的本名不一样,我查了一下那个手机号的归属地,不是成都的,是邻省一个小城市的。”
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一直以为他读了那么多书,都读成了死脑筋,遇上这种事肯定得被骗得团团转。
没想到他还能想到去查医院的系统?
“那……那你没拆穿她?”
“没有。”
他摇了摇头,“我怕打草惊蛇,万一他们有人跟着我呢。我当时在春熙路的地铁站,人多,还算安全。”
我听得后背发凉。
合着他当时一边跟骗子周旋,一边还在考虑自己的人身安全?
“那你怎么不早跟家里说?我跟你爸都快急死了。”
他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手机边框,声音有点低。
“我怕你们笑我,说我读书读傻了,真的遇上骗子了。”
我心里一酸。
这孩子,从小就好强,什么事都想自己扛着,生怕我们说他不行。
“那后来呢?她没再催你?”
“催了。”
他点开后面的聊天记录,
“我说我手机里钱不够,得等我妈给我转,她就开始急了,说再不缴费医生就要停药了,还说我是不是不爱她,连这点钱都不肯借。”
我气得笑出声:
“这就开始道德绑架了?”
“嗯。”
他点点头,
“我还故意跟她说,我去找她,当面给她缴费,她死活不让,说医院不让外人进,让我直接转钱就行。”
“那你怎么脱身的?”
“我跟她说我已经在去医院的路上了,还发了个打车的截图,是我提前存的。然后我就直接去了机场,把她拉黑了,机票我早就提前改签了最早的一班。”
我听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心里那块悬了三天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他爸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大得他都晃了一下。
“臭小子,还行,没白读那么多年书。”
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前阵子刷到的那些新闻,什么小伙子见网恋对象被骗进传销,什么姑娘见网友被抢钱,还有那种仙人跳的,人财两空。
我越想越后怕。
“你就没怀疑过,她可能真的出事了?万一你查错了呢?”
他抬起头,眼神很认真。
“妈,我不是没怀疑过自己,所以我查了三遍。”
“医院的系统我换了三个端口查,都没有那个流水号。那个账户我也查了,关联的社交账号全是新注册的,头像都是网图。”
“还有她发的那个医院视频,背景里的护士站牌子,字体跟市二医院官网的不一样,是仿的。”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些东西,我想破脑袋都想不到。
“你……你怎么懂这些?”
他笑了一下,有点无奈。
“我们做科研的,最讲究的就是数据真实性,什么东西都得交叉验证,不能只看表面。”
“再说了,”
他顿了顿,
“我也不是完全没警惕心,出门前我就查过她给我说的那个医院的护士名单,没有叫林晚的。”
我彻底懵了。
合着这孩子,从一开始就留着心眼呢?
“那你还去?”
他低下头,手指抠着牛仔裤的接缝,声音有点小。
“我就是……想万一是真的呢?万一我错了呢?”
“我都三十多了,好不容易遇上一个能聊得来的,我不想就这么错过了。”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又酸又软。
是啊,他是读了很多书,是很聪明,可在感情这事上,他还是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孩子。
他也盼着能遇上真心人,能有个伴儿。
所以哪怕心里有怀疑,他还是愿意抱着一丝希望去试试。
幸好,他没糊涂到底。
幸好,他读的那些书,学的那些本事,关键时刻真能护住他。
前阵子网上总说什么
“知识的诅咒”
,说读书多的人容易认死理,容易在人情世故上吃亏。
我以前也有点信,总觉得我儿子就是读书读傻了,出了社会肯定要被骗。
可经过这事我才明白,哪有什么知识的诅咒啊。
真正的知识,从来都不是让人变傻的,是让人有判断力,有底气,能在乱七八糟的诱惑和陷阱里,稳稳当当地站住脚。
他爸起身去厨房,说要给儿子煮碗面,问他吃不吃荷包蛋。
他说要两个。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低头刷手机的样子,突然想起他小时候,第一次学会用显微镜看细胞,兴奋得一晚上没睡觉,跟我讲了半天什么细胞膜细胞质。
那时候我就觉得,我儿子读书的样子,真好看。
现在我更觉得,读书有用,真的有用。
不是说能赚多少钱,当多大官。
是在你遇上事的时候,它能给你多一双眼睛,多一个脑子,让你不至于稀里糊涂就掉进坑里。
我正想着,他突然抬起头,把手机递过来。
“妈,你看。”
我凑过去一看,是他拉黑林晚之后,对方用另一个号发过来的验证消息。
上面只有一句话:
“你到底是不是人?连三万块都不肯给,你会后悔的。”
我气得就要骂,他却笑了一下,把手机收了回去。
“你看,我没猜错吧。”
我看着他云淡风轻的样子,突然就放心了。
这孩子,比我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我本来以为这事到这儿就算翻篇了,儿子平安回来,骗子也拉黑了,最多就是他心里难受几天,慢慢就过去了。
可我没想到,事情根本没那么简单。
那天晚上他爸煮了面,父子俩围着桌子吃,我在旁边收拾茶几,就听见他手机一直在震。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直接按了静音。
“谁啊?”
他爸随口问了一句。
“没谁,骚扰电话。”
他低着头扒拉面条,语气听着挺平常。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只当是骗子不死心,换着号打电话骚扰,拉黑就行了。
结果第二天一早,我刚起来准备去买菜,就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人争执。
我悄悄走过去,就听见他说:
“我再说一遍,我没碰过她,你们别来这套。”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站住了。
他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手里攥着手机,指节都有点发白。
“你们愿意闹就闹,愿意报警就报警,我奉陪到底。”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我,愣了一下。
“妈,你怎么起来了?”
我盯着他手里的手机,心里七上八下的。
“是不是那帮人还没走?他们威胁你了?”
他抿了抿嘴,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当时腿都有点软,赶紧扶着阳台门框。
“他们想干什么?啊?不是都已经拉黑了吗,怎么还缠着你?”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过来扶我。
“妈你别急,没事,就是刚才那个号,说林晚因为我拉黑她,气得住院了,让我赔医药费。”
“还说……还说我要是不给钱,就把我去成都见她的事发到我们单位去,让我身败名裂。”
我一听这话,血直往头上涌。
“他们敢!这群骗子,骗不到钱就来硬的是吧?咱们报警!现在就报!”
他却摇了摇头。
“现在报警没用,咱们手里没实锤,他们就是打个电话说两句,警察也没法立案。”
“再说了,他们真要是往我们单位乱发东西,我就算最后说清楚了,影响也不好。”
我一听就急了。
“那怎么办?难道真给他们钱?那不是肉包子打狗吗?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他没说话,低头看着地板,像是在想什么。
我看着他那样,心里又急又疼。
早知道这样,当初说什么也不让他去成都。
现在倒好,人是回来了,麻烦也跟着回来了。
他爸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问清楚怎么回事,当时就拍了桌子。
“怕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们敢发,咱们就敢报警!我就不信了,骗子还能猖狂到这份上?”
他抬起头,看着他爸,语气挺平静。
“爸,你别急,我没说要给钱。”
“我就是在想,他们既然敢这么威胁,肯定是觉得手里有东西能拿捏我。”
“我得先弄清楚,他们到底有什么。”
我没听明白。
“什么有什么?你不就跟她见了一面,喝了杯咖啡吗?他们能有什么?”
他看着我,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妈,我昨天没跟你说全。”
“我到成都那天,她确实去高铁站接的我,然后我们去逛了宽窄巷子,晚上一起吃的饭。”
“吃饭的时候,她点了酒,我没喝,她自己喝了两杯,说有点晕,让我陪她去酒店歇会儿。”
我一听,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你去了?”
他赶紧摇头。
“没有,我当时就觉得不对,说我给她叫个车,让她自己回去,我住我同学那儿。”
“她当时就有点不高兴,说我不信任她,跟我闹了点别扭,后来自己走了。”
“第二天她就说她弟弟出事了,要我转三万块钱。”
我松了口气,又有点生气。
“那你昨天怎么不跟我说?”
他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
“我怕你说我傻,人家一说去酒店我还不赶紧走,还跟她耗着。”
“再说我也没去,我觉得没什么大事。”
他爸在旁边哼了一声。
“你啊,就是侥幸!人家都把你往酒店引了,你还觉得没什么?”
他没反驳,算是认了。
我坐在沙发上,越想越后怕。
这要是我儿子真跟着去了,那还了得?
指不定现在被人讹多少呢。
“那他们现在拿什么威胁你?总不能就凭几张合照吧?”
他皱着眉,想了想。
“吃饭的时候,她趁我去洗手间,拿我手机发了条朋友圈,是我们俩的合照,配文说‘终于见面了’。”
“我当时发现了,就让她删了,她也删了。”
“但她手机里肯定有原图。”
我一听,更急了。
“就一张合照能说明什么?他们还能凭这个造谣啊?”
“他们当然能造谣。”
他苦笑了一下,
“一张合照,再编点故事,说我骗财骗色,说我始乱终弃,发到我们单位群里,谁能马上分得清真假?”
“就算最后澄清了,别人心里也会有疙瘩。”
他爸沉着脸,半天没说话。
我知道,他爸也怕这个。
我们家就这么一个儿子,从小到大读书都好,工作也体面,要是真被人泼了脏水,以后还怎么抬头?
“那……那真就没办法了?”
我声音都有点抖。
他抬起头,看着我和他爸,眼神挺坚定的。
“爸,妈,你们别担心,我有办法。”
“他们不是想让我给钱吗?那我就跟他们谈。”
“谈的过程中,我把证据坐实了,到时候再报警,就不是空口说白话了。”
我一听就反对。
“不行!太危险了!万一他们狗急跳墙怎么办?你人都回来了,他们还能顺着网线过来找你啊?”
“他们找不到我这儿。”
他摇了摇头,
“我查过他们给我的那个银行卡号,开户人不是林晚,是个外地的身份证,估计是买的卡。”
“他们就是隔着电话吓唬人,不敢真露面的。”
他爸盯着他看了半天,问了一句:
“你有把握?”
他点了点头。
“有。”
“我大学的时候辅修过法律,也学过一点信息安全的东西,这种套路,我在案例里见过。”
“他们就是抓住受害人怕事、要面子的心理,一步步逼你给钱。”
“你越怕,他们越嚣张。”
“你要是硬气点,把证据攥在手里,他们反而不敢怎么样。”
他爸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儿子,爸信你。”
“需要爸做什么,你直说。”
他笑了笑,说:
“暂时不用,你们就当不知道这事,该干嘛干嘛,别露馅就行。”
“他们要是再打电话来,你们就说我不在家,什么都不知道。”
我虽然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但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样子,也只能点头。
那天之后,我和他爸就提心吊胆的,手机一响就紧张。
可奇怪的是,连着两天,那帮人都没动静。
我心里反而更不踏实了,总觉得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第三天晚上,我正在厨房洗碗,就听见他在客厅喊我。
“妈,你过来一下。”
我赶紧擦了擦手跑出去,就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手机开着免提,放在茶几上。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粗声粗气的。
“周行是吧?我是林晚她哥。”
“我妹因为你,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你说这事怎么办吧?”
我刚要说话,他冲我摆了摆手,示意我别出声。
然后他对着手机,语气挺平静。
“你说你是林晚她哥,你叫什么名字?她在哪个医院?哪个科室?床号多少?”
那头的男人愣了一下,随即骂了一句。
“你管我叫什么?我告诉你,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
“我妹说了,你骗她感情,还想占她便宜,现在她气得胃出血住院,医药费花了快三万了,你必须得赔!”
“你要是不赔,我就带着我妹去你们单位找你领导,让大家都评评理!”
我站在旁边,气得浑身发抖,手紧紧攥着衣角。
他却一点都不慌,甚至还笑了一下。
“行啊,你要来就来。”
“不过我提醒你一句,诬告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你说我骗她感情,我们俩从认识到现在,所有的聊天记录我都存着。”
“你说我想占她便宜,那天在成都,我们吃饭的地方有监控,她让我去酒店的对话我也录了音。”
“还有你刚才说的,你妹胃出血住院,花了三万。”
“你把医院的缴费单、病历、诊断证明,都拍给我看看。”
“只要是真的,别说三万,十万我都给。”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
过了几秒钟,那个男的才又开口,声音明显有点虚。
“你……你少跟我来这套!我凭什么给你看?你算老几?”
“你不给我看,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骗我?”
他语气慢悠悠的,“再说了,你不是要去我们单位吗?去的时候记得把这些证据都带上,不然我同事还以为你是碰瓷的呢。”
“对了,顺便把你身份证也带上,我好报警告你敲诈勒索。”
那头的男人彻底急了,骂了句脏话。
“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你真以为我们不敢是吧?”
“我告诉你,我们知道你家住哪儿,也知道你爸妈在哪儿住,你要是不给钱,我们就堵你爸妈去!”
我一听这话,腿都软了,差点站不住。
他伸手扶住我,脸色也沉了下来,但声音还是很稳。
“你威胁我?”
“我就威胁你了怎么着?”
那头的男人见他好像怕了,又嚣张起来,
“我告诉你,三万块钱,买你爸妈平安,划算得很!”
“你要是识相,今天晚上就把钱转过来,咱们两清。”
“不然的话,别怪我们不客气!”
他没说话,伸手拿起手机,按了个键。
然后他对着电话,一字一句地说。
“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
“敲诈勒索,威胁他人人身安全,够你蹲几年的。”
“你要是现在收手,我可以当这事没发生过。”
“你要是再敢打过来,或者敢骚扰我家人,我立刻报警,把录音和聊天记录都交给警察。”
“你可以试试,看警察能不能找到你。”
电话那头瞬间没声了。
过了大概几秒钟,“嘟”的一声,对方挂了电话。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声。
他把手机放下,转头看着我,笑了笑。
“妈,没事了,他们不敢再来了。”
我腿一软,坐在了沙发上,后背全是冷汗。
“你……你刚才吓死我了。”
“他们真的不会再来了?”
他点了点头,给我倒了杯水。
“放心吧,这种人就是欺软怕硬。”
“我刚才故意把话说得那么死,还说录了音,他们肯定怕了。”
“他们就是求财,犯不着真把自己搭进去。”
他爸从屋里出来,刚才他在里屋也听见了,脸色不太好看。
“你真录了?”
“录了。”
他把手机拿过来,点开一个音频文件,刚才那个男人的声音又传了出来。
“从他第一句话开始录的。”
他爸听完,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了点。
“行,小子,有两下子。”
“不过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万一他们不死心呢?”
他摇了摇头。
“应该不会,我刚才查了一下那个打过来的手机号,是个虚拟号,归属地都不是成都的。”
“他们就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会在一个人身上耗太久。”
“再说了,我已经把所有的聊天记录、通话录音、还有那个银行卡号,都整理好了,真要是再有下次,直接报警就行。”
我捧着水杯,喝了一口,水都是温的,可我手还是有点抖。
“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你怎么就不跟我们商量商量呢?”
“万一真把他们惹急了怎么办?”
他看着我,语气挺认真。
“妈,我要是一开始就跟你们说,你们肯定不让我这么干,说不定还会想着花钱消灾。”
“可这种事,花钱消不了灾。”
“你这次给了三万,下次他们就能要五万,十万,没完没了。”
“只有让他们知道你不好惹,知道你手里有证据,他们才会真的怕。”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说的是对的。
要是换做我,说不定真的会慌慌张张给人转钱,就为了保个平安。
可那样的话,只会掉进更深的坑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爸在旁边叹气,说:
“咱们儿子,是真长大了。”
我没说话,可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以前我总觉得他还是个孩子,读书读得多,社会经验少,容易被骗。
可经过这事我才发现,他比我想象的要成熟得多,也稳得多。
遇到事不慌,有章法,知道该怎么保护自己,也知道该怎么保护家里人。
我以前总担心,他读了那么多书,会不会读成书呆子,会不会在人情世故上吃亏。
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
真正的知识,从来都不是死的。
它会变成一个人的底气,变成一个人的判断力,变成遇到事的时候,能稳稳站着的根。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我悬着的心也慢慢放了下来。
可没想到,又过了两天,我儿子突然跟我说,他要再去一趟成都。
我当时就急了。
“你疯了?还去?那帮人还没找够你麻烦是不是?”
他却摇了摇头,说:
“妈,我不是去找他们。”
“我是去报警。”
我当时手里正擦着桌子,抹布一下就停在桌面上,半天没反应过来。
我以为他把证据留着,只是为了自保,万一对方再找上门来有个后手。
没想到他还要主动找上门去。
“报什么警啊,人都没影了,你去了警察能管吗?”
“再说你又没少块肉,钱也没转出去,犯得着再跑一趟吗?”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平板,上面是他整理好的聊天记录截图和通话录音清单。
“妈,我没被骗,是因为我多留了个心眼。”
“可万一换个人呢?换个没那么多防备的,说不定钱就转出去了。”
“他们那个账户,还有那个手机号,说不定还在骗别人。”
我张了张嘴,想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爸在旁边抽了口烟,半晌才说了句:
“想去就去吧,自己注意安全。”
我瞪了他爸一眼,可他爸只是冲我摇了摇头。
儿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也有自己的道理。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翻箱倒柜给他收拾东西,又往他包里塞了两千块钱现金。
他看见了,笑着说:
“妈,我有钱,上次你给我的还没花完呢。”
我把钱往他包夹层里塞,嘴里念叨着:
“穷家富路,多带点总没坏处。”
“到了成都别自己乱跑,先去派出所,有什么事跟警察说。”
“要是那帮人真在附近,你可别硬碰硬。”
他一边嗯啊答应着,一边把整理好的证据拷进了U盘,还备份了一份到云盘里。
我看着他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一条条核对时间线,忽然就想起他小时候做数学题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皱着眉头,一笔一划地算,错了就擦掉重来,从不糊弄。
原来人这骨子里的东西,真是从小带到大的。
第二天他坐高铁去成都,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他背着那个黑色双肩包,走得挺稳。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每隔两个小时就给他发一条消息,问他到哪了,吃饭了没。
他倒是耐心,每条都回,还拍高铁站的照片给我看。
下午两点多,他给我发了个定位,是辖区派出所的位置。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心里全是汗,连菜都炒糊了一锅。
一直等到晚上六点多,他才给我打来电话,说做完笔录了。
我赶紧问:“警察怎么说?能立案吗?”
他在电话那头声音挺平静:
“警察说证据挺全的,先受理了,让我等消息。”
“他们还说,这种诈骗团伙一般都是流窜作案,可能不止一个地方的案子。”
“让我回去之后注意保护个人信息,要是再有骚扰直接跟他们联系。”
我悬着的那颗心,这才算是落了一半。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早上的高铁,中午就能到家。”
“行,那你晚上别乱跑,就在酒店待着,门反锁好。”
他笑了一声:
“知道了妈,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
他爸凑过来问:“怎么样?没事吧?”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没事,警察受理了。”
“你说咱们儿子,怎么就这么轴呢?”
他爸笑了笑,点了根烟:
“轴点好,轴点心里有数,不糊涂。”
第二天中午,儿子准时到家,背着那个双肩包,看起来跟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只是眼睛里有点红,像是没睡好。
我给他下了碗面,卧了两个鸡蛋,他坐在餐桌旁呼噜呼噜地吃。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忍不住问:
“这次去,没遇上什么麻烦吧?”
他嘴里塞着面条,摇了摇头:
“没有,挺顺利的。”
“警察还说,我提供的那个银行卡号,他们之前好像也接到过类似的报案。”
“说不定并案之后,能查到点什么。”
我哦了一声,又问:
“那你……以后还相信网恋吗?”
他夹面条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信啊,怎么不信。”
“总不能因为遇到一次骗子,就觉得所有人都是骗子吧。”
“只不过下次再遇到,我还是会先查清楚再说。”
我看着他,忽然就觉得有点欣慰,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心疼。
欣慰的是他没因为这点事就变得疑神疑鬼,还是愿意相信人。
心疼的是,他这才多大啊,就已经学会了在真心外面裹一层防备。
吃完饭,他把背包往书房一放,就去加班了。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看见他放在玄关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
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是个陌生头像,发了两个字:
“在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刚想喊他,就看见他从书房走出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他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直接把那个号拉黑了。
我凑过去问:
“又是那帮人?”
他摇了摇头:
“不知道,不过是个新号,头像跟之前林晚那个有点像。”
“估计是换了号再来试探的,不理就是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我心里还是有点发紧。
“那他们会不会一直缠着你啊?”
“不会的。”
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
“他们是求财,又不是有仇。”
“知道从我这儿捞不到好处,自然就去找下一个了。”
“再说警察那边已经立案了,他们说不定自身都难保。”
话是这么说,可接下来的半个月,我还是天天提心吊胆。
手机一响我就紧张,看见陌生号码更是心里一哆嗦。
儿子倒是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跟没事人一样。
有天晚上我起夜,看见他书房的灯还亮着。
我推开门进去,看见他电脑屏幕上不是工作文档,是一些反诈宣传的资料。
他见我进来,笑了笑:
“妈,你还没睡啊?”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看这个干嘛?”
“公司下周有个社区志愿活动,让我去做个反诈分享。”
“我寻思着,刚好把我这次遇到的事整理一下,给大家提个醒。”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在PPT上敲字,标题是“当网恋遇到‘住院费’,我是怎么识破骗局的”。
我忽然就想起他刚毕业那会,跟我说他想做技术,想做点有用的事。
那时候我还觉得,技术就是对着电脑敲代码,能有什么用。
现在我才明白,有用的从来不是哪一门具体的知识。
是一个人遇事不慌的脑子,是肯多问几个为什么的习惯,是不被情绪牵着走的定力。
以前小区里总有人说,读书读多了的孩子容易傻,容易在社会上吃亏。
我以前也跟着担心过,怕他读了二十多年书,出了校门连好人坏人都分不清。
可经过这事我才知道,真正读进去的书,从来都不会白读。
它不会让你一下子变成百万富翁,也不会让你事事都顺风顺水。
可它能在你最慌的时候,给你提个醒,让你多等一秒,多查一步,多想一想。
就差那么一步,可能就是三万块钱的损失,甚至是更多。
后来又过了两个多月,成都那边的派出所打来电话,说案子有进展了。
那个诈骗团伙在另一个地方作案的时候被抓了,供出来的案子里,就有周行这一起。
警察说,幸好周行当时没转钱,还留了完整的证据,给他们串并案帮了不少忙。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爸在旁边问:
“真抓住了?”
我点点头,眼睛有点发潮。
“抓住了,警察还说,咱们儿子立了功呢。”
他爸呵呵笑了两声,背着手去阳台浇花了,嘴里还哼着小曲。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都是儿子爱吃的。
他下班回来,看见一桌子菜,有点纳闷:
“妈,今天什么日子啊?”
我给他夹了块排骨:
“没什么日子,庆祝一下,坏人被抓住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么快?我还以为得等好久呢。”
吃饭的时候,他爸难得端了杯酒,跟他碰了一下。
“小子,行,没给你爸丢脸。”
他笑着喝了一口饮料,脸有点红。
我看着他们父子俩,心里暖乎乎的。
以前我总觉得,养孩子就是盼着他平安,盼着他别出事。
现在我才知道,真正的平安,不是把他护在翅膀底下,不让他经一点风雨。
而是让他长出自己的骨头,长出自己的脑子,长出能自己扛事的肩膀。
这样哪怕有一天我们不在了,他也能好好地站着,好好地过日子。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刷到一条新闻,说又有年轻人因为网恋被骗了几十万,最后想不开走了绝路。
我看着那条新闻,心里一阵后怕。
要是我儿子当初没多留个心眼,没去查那个医院,没去核实那个账户。
说不定现在被骗的就是他,说不定我也得像新闻里那些家长一样,哭天抢地的。
正想着,儿子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
“妈,吃苹果。”
我接过盘子,看着他,忽然说了句:
“儿子,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
“谢我干嘛?”
“谢谢你没被骗,谢谢你平平安安的。”
他笑了,坐在我旁边,拿起一块苹果啃了一口。
“妈,你想多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再说了,这不都是你跟我爸教我的吗?遇事别慌,多想想,别着急下结论。”
我看着他,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
原来我们平时说的那些话,讲的那些道理,他都听进去了,也记在心里了。
原来所谓的教育,从来都不是逼着孩子考多少分,拿多少奖。
是把那些最朴素的道理,一点点种进他心里,让他在遇到事的时候,能自己拿主意,自己辨是非。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他爸均匀的呼吸声,却一点都不困。
我想起他小时候背着小书包去上学的样子,想起他第一次考满分的样子,想起他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样子。
一晃眼,那个跟在我屁股后面跑的小屁孩,就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他会遇到好人,也会遇到坏人。
会遇到真心,也会遇到骗局。
可我不再像以前那样担心了。
因为我知道,他脑子里有东西,心里有数。
不管遇到什么事,他都能稳稳地站着,不会轻易被人骗,也不会轻易被打倒。
这就够了。
我活到这岁数,也踩过不少坑。
好在他这次多瞅了一眼,没真掉进去。
能做到这点,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