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约旦超市买水，矿泉水的种类多到让我选了十分钟

2026-09-07 00:47 旅游攻略 5 0

◎ 在世界上最缺水的国家之一，买一瓶水需要先学会读标签。

所有人都以为约旦最出名的是佩特拉古城。

我去了之后才发现，在这个人均水资源全球倒数第二的国家，真正让我记住的是一排矿泉水货架。

约旦人均年水资源量只有61立方米，全球最低之一。但它的超市里，瓶装水的品牌和种类多到让你站在货架前十分钟都选不出来。

一、第一次逛超市

我到安曼的第二天下午，外面38度。约旦西部高地属于亚热带地中海气候，夏天能把人晒化。我住的公寓在老城附近一条坡道上，窗户对面是别人的屋顶水箱——那种白色塑料大桶，几乎每栋楼顶都有好几个。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本地人，叫阿布·穆罕默德。他把钥匙递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没太在意。

“水龙头里的水可以洗澡洗菜，”他用手比划了一下，“但不要喝。”

“为什么？”

“太硬了，”他说，“而且楼顶水箱的水放久了，不干净。”他拍了拍自己肚子，“我们本地人喝习惯了没事，外国人喝了一定拉肚子。”

我点头说好，心想大不了买水喝。

那天傍晚我去了住处附近一家叫Centro的超市。安曼的超市跟国内不太一样，门面不大，但东西塞得很满。货架之间的过道窄到两个人侧身才能过去。我推着购物车在零食区和调味料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去找水。

水在饮料区的最里面。那个货架大概三米宽、两米高，从下到上全是瓶子。我站在原地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脑子宕机了。

我数了一下：普通矿泉水、矿物质水、纯净水、气泡水、苏打水、加了柠檬味的、加了薄荷味的、大瓶1.5升的、中瓶500毫升的、小瓶330毫升的、还有那种像药瓶一样200毫升的。品牌至少有七八个——本地的Sama、Ghadeer、Arwa，进口的Evian、Perrier、Nestlé。价格从0.15第纳尔到2第纳尔不等。一个1.5升的Sama矿泉水只要0.29第纳尔。我换算了一下，大概人民币3块钱。比国内还便宜。

但问题不是价格。问题是我不知道选哪个。

我在货架前站了大概三分钟，手里拿着一瓶Ghadeer和一瓶Sama来回看。旁边一个穿白袍子的本地大叔看我犹豫不决，笑了一下。

“第一次来约旦？”

“对。”

他指了指我左手那瓶：“这个，Sama，本地人喝得多。”又指了指我右手那瓶：“Ghadeer，从沙拉山来的，矿物质多一点。”

“有什么区别吗？”

“味道不一样，”他说，“你喝多了就能尝出来。”

我把两瓶都放进购物车。他看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记住，买水的时候看标签。

有的水是‘mineral water’，有的是‘drinking water’。

前者是真的泉水，后者就是过滤的自来水。”

我低头看了一眼标签，Sama写的是“Mineral Water”。

另一个写的是“Drinking Water”。

那天晚上我回到公寓，把两瓶水摆在桌上对比着喝。说实话我没喝出太大区别。

但那个大叔的话我记住了——在这个国家，喝水这件事本身就不简单。

二、自来水不能喝

住了大概一周之后，我开始理解阿布·穆罕默德那句话的分量。

约旦的自来水是不能直接喝的。不是水质不合格的问题——自来水厂出来的水是处理过的。问题是输送和储存环节。

约旦的城市供水不是24小时不间断的，水是分时段泵送到各个区域，然后储存在楼顶的水箱里。

水箱多久洗一次？没人知道。我住的这栋楼的水箱，据阿布·穆罕默德说，“去年还是前年洗过”。

在约旦，大约80%的居民买瓶装水喝。不是因为他们讲究，是因为没得选。安曼63%的居民依赖反渗透净水设备来获取饮用水。要么买瓶装水，要么装家用净水器，要么去街上那种投币式净水机接水——一第纳尔能接20升。

有一天我去阿布·穆罕默德家里做客。他住在同一栋楼的三层，客厅不大，铺着阿拉伯风格的地毯。他给我倒了一杯茶，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塑料瓶装水放在桌上。

“喝水自己倒。”

“谢谢。”

他坐下来，叹了口气，说起水的事情。

他说他家一个月的水费大概是15第纳尔——约合人民币150块。

对于一个最低工资290第纳尔的国家来说，这不是小数目。但这15第纳尔的水费，覆盖的只是洗衣服、洗澡、冲厕所。喝的水要额外买。

“你知道政府卖给我们一立方米水多少钱吗？”他问我。

我摇头。

“80皮阿斯特。”他说，“但政府从海水淡化厂买水，一立方米要花1.8第纳尔。中间的差价政府补。所以水务局欠了大概50亿第纳尔的债。”

我算了一下—.8第纳尔减去0.8第纳尔，每立方米政府贴1第纳尔。约旦每年用水量大概10亿立方米，光水补贴就是10亿第纳尔。

“那你们的水从哪里来？”

“有些从地下抽，有些从以色列买，有些从红海淡化。”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红海的水抽上来，淡化，再翻山送到安曼。光水泵的电费就占了全国14%的用电量。”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在约旦，水比油贵。”

我当时愣了一下。约旦不产油，但隔壁就是沙特和伊拉克。水比油贵——在这个国家不是比喻，是事实。

离开他家的时候，他送我到门口，又叮嘱了一句：“买水的时候看生产日期。有的超市的水放久了，瓶子里会长东西。”

“长什么？”

“绿色的东西。”他说，“太阳晒的。”

我后来真的在一家小卖部看到过那种水——塑料瓶里的水泛着淡淡的绿色，瓶身上落了一层灰。老板把它摆在货架最底层，标价0.1第纳尔。

没有人买。

三、每一种水都有来历

在约旦待了半个月之后，我开始养成一个习惯——买水之前先看标签。

不是看保质期，是看水源地。

Sama矿泉水的水源地标注的是“约旦天然泉水”。Ghadeer写的是“沙拉山”。Arwa写的是“经过矿物质平衡处理”。

还有一个叫Nestlé Pure Life的，写的是“经过多重过滤的纯净水”。

每一种水都有自己的故事。

有一天我去City Mall地下一层的HyperMax超市买水。那个超市比Centro大得多，水的货架也更长。我推着车慢慢走，一个穿着超市制服的小伙子正在补货。他看起来二十出头，叫马哈茂德。

我问他：“你们这里哪种水卖得最好？”

“Sama，”他说，“最便宜，1.5升的0.29第纳尔。”

“Ghadeer呢？”

“贵一点，0.35第纳尔左右。但有人专门买这个，说是泉水，对身体好。”

“Evian呢？”

他笑了一下：“那是给游客的。1.5升的要2第纳尔。本地人不买。”

我问他他自己喝什么水。他指了指货架最下面一排大桶——那种18.9升的桶装水。

“这个，Nestlé的，一桶2.9第纳尔。够我家喝一个星期。”

“为什么不喝自来水？”

“太咸了，”他说，“安曼的水含盐量高。我妈说喝了会得肾结石。”

我后来查了一下，约旦自来水的总溶解固体（TDS）平均值在500到800毫克每升之间，有些地区甚至超过1000。世界卫生组织的建议标准是500以下。难怪本地人不喝。

马哈茂德补完货，拍了拍手上的灰，问我从哪来的。

“中国。”

“中国的水好喝吗？”

我想了一下，说：“中国的自来水也能喝，但我们还是买瓶装水。”

他点点头，好像这个答案他早就知道。“全世界都一样，”他说，“没人信自来水。”

他说完这句话，推着空板车走了。我站在货架前，手里拿着一瓶Sama矿泉水，标签上印着“Mineral Water”和“Pure and Natural”。我突然意识到，在这个国家，一瓶水的标签上写的不仅是成分和产地，还是一整套社会运转的逻辑——水资源短缺、政府补贴、基础设施老化、居民的不信任、进口品牌的溢价、本地品牌的生存策略。

一瓶水而已。

但在这里，一瓶水从来不只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