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观察丨强县活区:成都“底盘”重构的全域打法

出境游 13 0

7月17日,中共成都市委十四届九次全会召开。这是“十五五”时期成都召开的首次全会,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

实施强县活区发展战略,加快推动市域高质量发展。

全会审议通过了《中共成都市委关于实施强县活区发展战略加快推动市域高质量发展的意见》。

实际上,“强县活区”战略并非成都首次提及。2025年6月,成都市县市新城高质量发展大会上,成都便吹响了“强县活区”行动号角;同年12月,在中共成都市委十四届八次全会上,“强县活区”上升为城市四大发展战略之一,与“创新驱动、开放引领、科产融合”并列;再到今年7月,中共成都市委十四届九次全会,专题部署这一战略,并出台20条《意见》。会议起草组相关负责人表示,

前三大战略最终都需要落实到各区县、各产业园区,工作成效最终都要体现在“强县活区”上。

“强县活区”为何被反复提及?“强县活区”战略为何如此紧迫?又将如何影响成都的未来?

一、标兵渐远,追兵渐近

2025年,成都实现地区生产总值达24763.6亿元,同比增长5.8%,稳居全国城市第七位,与上海、北京、深圳、重庆、广州、苏州同处全国经济第一阵营。但拉开来仔细一看,压力不小。成都面临的竞争态势可用八个字来概括,那就是“标兵渐远,追兵渐近”。

全国城市GDP前10排名

向上看,前方的“标兵”步伐稳健。上海、北京已携手迈入“五万亿俱乐部”,深圳逼近四万亿,重庆、广州均在三万亿以上。

成都与第六名苏州相差近3000亿元,与第五名广州相差超7200亿元。

向下看,身后的“追兵”更是来势凶猛。杭州、武汉双双突破2.2万亿,且增速不逊成都;南京虽暂列第十,但底蕴深厚;更有宁波、天津、青岛等城市虎视眈眈。成都“第七”的位次并非高枕无忧,稍有懈怠便有可能被赶超。

差距在哪?向外看,我们来对标苏州,差距很大程度上体现在县域经济的厚度上。苏州下辖的昆山、张家港、常熟、太仓四个县级市,GDP合计早已突破万亿,个个都是全国县域经济“尖子生”。而全国77个“千亿县”俱乐部中,四川至今无一名成员正式入列。

当然,成都不可能复制苏州。苏州县域经济的崛起,靠的是毗邻上海的全球化红利和早期外资大规模涌入的历史窗口。而成都的“底盘”在于其独特的腹地纵深,这里既是国家战略大后方,又拥有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建设等国家战略赋能,更具备苏州难以比拟的科教资源密度,以及辐射整个西部超大规模的消费市场。

问题是,如何把这种“纵深优势”锻造成产业胜势?答案或许只有一个:立足自身,产业造血。

再看内部,面积占全市三分之二的8个县市新城,经济总量仅占成都全市的18%左右;12个中心城区可用建设用地不足全市10%,传统产业占比偏高。中共成都市委副秘书长、办公厅主任邱长宝在新闻发布会上表示,受地理条件等影响,成都逐步形成“圈层式”发展结构,发展不平衡不充分问题仍然突出。

“十五五”时期,成都已锚定2030年经济规模达到3.2万亿元的目标。在中心城区土地资源日趋紧张的大背景下,倘若单靠主城驱动,3.2万亿的目标恐难实现。8个县市新城,一头连着成都主城区,一头连着成都都市圈,是成都发展的“底盘”,也是成都都市圈持续壮大的“腰部”。

打个比方,“活区”是成都的“存量股”,“强县”是成都的“增量股”,倘若23个区(市)县全员竞进,则成都这座“万亿之城”便能在存量焕新与增量突围中能够实现新的跨越,加速城市能级跃升。

四川金堂经济开发区(成阿工业园区)

成都市“十五五”规划纲要也明确,要加快构建“城市新区强引领、中心城区强支撑、县市新城强突破”的市域发展格局。成都市发展改革委党组副书记、四川省同城化办常务副主任尹宏表示,“破除圈层思维,是强县活区的关键一招。”接下来,成都将“一县一策”支持县市新城产业做大做强。

“强县活区”,既是政治自觉,更是现实清醒。

二、何为“强县活区”?

“强县活区”四个字,字面简单,内涵深远。

成都将23个区(市、县)划分为三个类别:城市新区是指四川天府新区、成都东部新区、成都高新区;中心城区指锦江区、武侯区等12个区;其余8个县市新城是简阳市、都江堰市、彭州市、邛崃市、崇州市、金堂县、大邑县和蒲江县。

值得注意的是,这里的“区”还涵盖产业园区。这一界定让“强县活区”发展战略内涵更加立体丰富,园区就是经济发展的主阵地。

三类区域各有侧重。

城市新区“向新向优”,

在创新策源和科产融合上发挥引领作用。四川天府新区、成都东部新区、成都高新区等被赋予更多自主权,释放发展活力。

中心城区“转型融合”,

在有限空间里强化高端资源集聚,聚焦总部经济、高端服务,把每一寸土地的价值用到最大化。比如,中心城区聚焦高端服务、总部经济等。

县市新城“做大做强”。

利用自身产业空间、特色资源等优势实现关键突破,将“短板”拉长为“长板”。

四川成都新津经济开发区

这一划分的本质,是推动区域发展从“比规模”转向“比特色”,从同质竞争转向错位、协同发展。成都还专门研究了各地产业基础优势,为23个区(市)县“量身定制”发展定位和重点赛道,让每个区(市)县都在成都发展全局中,找到最有辨识度的、属于自己的精准坐标。

目标也很明确,分两步来走:到2027年,县市GDP年均增速高于全市0.5个百分点以上,全国百强县排名稳固进位,居民收入增速高于全市平均水平;到2029年,县市新城新型城镇化质量全面跃升,形成“强县引领、竞相争先、协同共进”的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新格局。

西南财经大学经济学院教授、长江经济带研究院高级研究员袁正这样评价,成都打破“圈层式”结构并非削弱中心城区,而是通过差异化分工释放全域潜能,让“长板”更长,把“短板”拉长,“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要坚持走双轮驱动战略,城市新区、中心城区以新兴产业突破为主,县市新城依托资源禀赋发展特色产业。持续优化营商环境是推进高质量发展的先手棋,完善政策降低交易成本,激发创新创业,推进科技成果转化,充分激发经营主体活力。”

三、“强县活区”成效怎样?

自2025年6月成都召开县市新城高质量发展大会以来,“强县活区”战略已推进一年有余。

8个县市新城数据说话。从宏观来看,2025年,8个县(市)固定资产投资增速高于全市平均值7.9个百分点,其中6个县(市)投资实现两位数增长;8个县(市)落地重大产业化项目189个、总投资1611亿元,项目数增长112%、总投资额增长27%;2026年一季度,八县(市)GDP增速均跑赢全国、全省、全市同期水平。金堂县、大邑县、蒲江县分别以7.1%、7.0%、6.9%的增速位列全市前三。

简阳市临空经济产业园

从微观案例来看,作为县域经济排头兵,简阳市以临空经济产业园、经济开发区“双园驱动”实现产业突围,2025年全域GDP达925.6亿元,或将在今年率先建成四川首个“千亿县”。

但“强县活区”也绝非各自为政,核心是错位、协同、联动发展。成都还探索建立区(市)县联动机制,推动区域从“单打独斗”走向“集群作战”。

中心城区之“活”,首先体现在精耕细作。

“上下游就在上下楼”,这不是口号,是现实,成华区成都机器人产业园给出了一个堪称教科书级案例。走进焊接机器人龙头企业卡诺普的一栋楼里,藏着中国制造业的一个缩影:四楼组装零件,三楼整机装配,二楼自动测试,一楼成品发货。从零件到整机,全部在一栋楼里搞定。过去,核心部件电焊机要从省外采购,物流周期15天;如今,国内电焊机龙头麦格米特被引入同一园区,距离缩短为“几步路”,周期压到3天。2026年初,这里已集聚相关企业超400家,获评西部首个国家级智能机器人产业集群。

成都影视城

中心城区之“活”,其次体现在产业生态的构建上。

作为首批国家级超高清创新应用产业基地,位于郫都区的成都影视城已集聚博纳影业等企业超630家,建成亚洲顶尖虚拟拍摄棚群。2025年园区总营收突破35亿元。“全区19所高校开设30多个影视专业,在校师生近4万人,每年输送7000名影视人才。”园区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

跨区域协同之“活”,也体现在结对联动之中。

比如,定位为城市新区的成都高新区与大邑县结对联动,积极探索“合作共建”“飞地园区”等模式。今年1月,成都高新大邑科创基地正式投运,形成“创新在高新、转化在大邑,政策在高新、共享在大邑,总部在高新、基地在大邑”的错位协同格局。作为成都经济活跃度最高的区域,成都高新区以全市1.6%的土地面积撬动14.8%的GDP。在结对联动布局中,成都高新区也是唯一同时与两个县市(大邑、都江堰)结对的区。

再从产业园区来看,截至2025年底,成都已打造千亿级园区14个、500亿级园区26个。国家级中小企业特色产业集群数量达8个,居副省级城市第1位。同时,90%以上的新招引项目、80%以上的规上限上企业、80%以上的市场化融资都集聚在园区。

数据和案例交相印证,一个清晰的政策轮廓跃然纸上,让23个区(市)县各展所长、相互赋能,并在相互支撑中形成合力,激活整体效能。

四、“强县活区”如何再进一步?

“强县活区”如何再进一步?区(市)县各自的坐标又在哪里?成都这次全会给出了20条干货满满的政策支持。

一是“强产业、活园区”。

支持城市新区产业向新向优、中心城区产业转型融合、县市新城产业做大做强,以及深化“立园满园”行动、激活镇(街道)经济动能、深化产业协同联动。

二是“强创新、活市场”。

鼓励各类科技创新平台向区(市)县溢出转化成果,做大特色单品全国集散中心,做强县域特色消费地标,培育特色文创产业,推动农业农村现代化。

三是“强基础、活功能”。

加快重点区域连片更新改造,推进宜居宜业和美乡村建设,支持区(市)县科学规划交通、能源、水利、通讯、环保、安全“六张网”,聚焦上学、就医、养老、托育等群众关切推出惠民举措。

四是“强保障、活机制”。

进一步加大强县活区发展统筹和支持力度,强化市级部门政策协同和工作协调,提升土地、财政、金融等保障能力,创新数据、算力、空域、资源环境等新型要素供给。

四川成都新都高新技术产业园区

过去,“圈层”意识根深蒂固,主城区担心资源外流被“掏空”,县(市)担心项目“陪跑”难落地。此次《意见》也明确,将进一步完善跨区域合作成本分担、财税分成等实施办法。这也意味着,飞地经济财税分成机制有了更明确的政策指引:企业注册地在中心城区、生产基地在县市新城的,税收可按比例双向分成。这一刀砍下去,砍断了“圈层”的篱笆。

《意见》引领的下一步就是“系统施策、全域共兴”。从产业、创新、市场、民生、治理五个维度协同发力。在西南财经大学经济与管理研究院教授傅佳莎看来,20条《意见》的关键不在于“给政策”,而在于“给适配的政策”,“政策关注的已不仅是县市新城补短板,而是重新组织成都的产业布局、城市功能和资源配置,使城市新区、中心城区、县市新城各展所长、相互支撑,形成更具韧性和纵深的增长格局。”说白了,“强县活区”的下一步,是让不同区域从各有定位走向彼此嵌合,在产业、市场和利益上形成稳定联系。

五、为一域增光,为全局添彩

“强县活区”本质上是一场经济地理的重塑,打破了以往“主城区—近郊区—远郊县市”的传统圈层结构,标志着成都在经历数十年城市外延拓展阶段后,开始向内审视、向下扎根。

但也要清醒看到,区域发展不平衡是长期积累的结构性问题,不可能毕其功于一役。正如此次成都市委全会所强调的,要“深入推进、久久为功”。这不仅需要政策倾斜,更需要内生增长动力的培育。这场“持久战”的终点,不只是几个县区GDP数字的攀升,更是一个超大城市能否真正实现“全域共兴”。

站在“十五五”开局之年的历史节点上,兴隆湖畔,大科学装置和国家实验室加速集聚;天府国际机场旁,临空经济拔节生长;安仁古镇里,文旅融合焕发新机。城市新区、中心城区、县市新城各展所长、同台竞发。

成都高新区新川创新科技园

未来的成都,将不再只有春熙路的繁华、金融城的璀璨。简阳的“千亿县”梦想、崇州的精密结构件基地、邛崃的新能源新材料集群、金堂的绿色低碳产业——每一片土地都在生长属于自己的经济地标。

当23个区(市)县各展所长、攥指成拳,在“全域一盘棋”中各就其位,成都这座超大城市的深层动能便有了持续迸发的源头。

这,既是为一域增光,更是为全局添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