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台湾游客的青岛之行,旅途结束,分享五段真切的游玩感受
林淑芬从高雄小港机场起飞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飞机穿过云层,她靠着舷窗,看机翼下方翻涌的云海渐渐被晨光染成金黄。身边的旅行团领队递来一份早餐,她摆摆手,从包里掏出一小袋话梅,含了一颗在嘴里。酸味在舌尖化开,压住了胸口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这是她第一次来青岛。
六十三岁的林淑芬是个退休国中教师,教了三十五年国文。丈夫去世三年,一双儿女各自成家,一个在台北,一个在新竹。她一个人住在高雄的老公寓里,日子过得清淡而规律。直到上个月,社区活动中心的李姐拉她报名了这个青岛旅行团,说姐妹两个做个伴,出去散散心。
“青岛啊……”她当时喃喃念了一句,眼前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
飞机开始下降。她透过舷窗往下看,一片蔚蓝的海水铺展开来,海岸线像一条弯弯的臂膀,拥抱着陆地上大片大片红褐色的屋顶。阳光很好,海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金光,像撒了一海面的碎玻璃。
“真美啊。”李姐在旁边赞叹。
林淑芬点点头。她的额头抵着凉凉的舷窗,在心里轻声说了一句:“我来了。”
第一段:栈桥的海风,像外婆的呼吸
来青岛,第一站必定是栈桥。
大巴车沿着海岸线行驶,一路上导游小张拿着话筒,用带着点山东口音的普通话介绍着窗外的风景。林淑芬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外。那些红瓦绿树的建筑从眼前掠过,德式的、日式的、中式的,各色各样,却和谐地融在一起,像一锅熬了很久的老汤,各种味道都化在了里面。
栈桥到了。这座深入海中的长桥,像一支伸向大海的箭,桥头的小青岛绿树葱茏,红亭掩映。桥上游人如织,有牵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有相互搀扶的白发老人,还有奔跑着放风筝的少年。海鸥在桥两侧的海面上翻飞,雪白的翅膀掠过碧蓝的海水,发出清脆的鸣叫。
林淑芬站在桥上,海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咸湿的、凉丝丝的气息。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胸腔都被这海风清洗了一遍。
“真舒服啊。”她闭着眼睛,轻轻地自言自语。
李姐在旁边拍照,拉她一起:“淑芬,来,拍一张!”
她笑着走过去,站在桥栏边,背后是茫茫的大海。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却觉得莫名的放松。
忽然,一个浪头打过来,水花溅到桥面上,几个孩子尖叫着跑开,又咯咯地笑着跑回来。林淑芬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蹲在桥边,把手伸向海里。浪打过来,她惊叫着缩回手,水花溅到了她的小腿上,她不但不哭,反而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林淑芬忽然想起了外婆。
小时候,外婆常带她去旗津的海边。外婆是福建人,说话带着浓浓的闽南腔。她也是这样蹲在海边,把手伸进海水里,让浪花亲吻她的手指。外婆总是站在她身后,一只手紧紧抓着她的后衣领,生怕她被浪卷走。
“海风是最好的药。”外婆说,“什么烦心事,被海风一吹,就都散了。”
那时她不懂。现在她站在青岛的栈桥上,海风吹过来,吹起她的衣角,吹乱她的头发,也吹散了这些年积在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惆怅。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外婆,我到了另一个海边了。”她在心里说,“这里的海风,和旗津的一模一样。”
那天剩下的时间,她坐在栈桥边的石阶上,看着海鸥飞来飞去,看着远方的轮船缓缓驶过,看着夕阳把整个海面染成一片金黄。
海风一直在吹。
咸咸的,凉凉的,像外婆的呼吸。
第二段:啤酒的滋味,是父亲的遗憾
来青岛,不能不吃海鲜,不能不光啤酒。
晚上,旅行团安排在登州路啤酒街的一家大排档用餐。大排档的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青岛大嫂,烫着大波浪卷,系着围裙,嗓门大得像海螺。见他们一行人进门,立刻笑着迎上来:“哎哟,台湾来的朋友!快坐快坐,今天海鲜可新鲜了,保证你们吃得不想走!”
菜一道道端上来。蛤蜊、海蛎子、大虾、螃蟹、生蚝,满满当当地摆了一大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李姐夹了一筷子蛤蜊,吮了一口汤汁,眼睛顿时亮了:“淑芬,你快尝尝,比高雄的还鲜!”
林淑芬夹了一只蛤蜊,送到嘴边。鲜美的汁水在舌尖爆开,又嫩又滑的蛤蜊肉在齿间化开,一股清甜从喉咙一直渗到胃里。她从来没吃过这么鲜的蛤蜊。
“来,喝啤酒!”老板娘拎着一扎啤酒走过来,琥珀色的液体在透明的杯子里冒着细密的泡沫。她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咱青岛的啤酒,可是天下第一!”
林淑芬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冰凉的金黄色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微苦中带着麦芽的香气,还有一股说不出的甘甜。那股凉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胸口,又渐渐变成一股暖意,从胸口向四肢扩散开来。
她忽然又想起了父亲。
父亲是江苏人,年轻时候随部队去了台湾,从此再没回过大陆。她小时候,父亲偶尔会从巷子口的小店买一瓶啤酒,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慢慢地喝。有一次,她问父亲:“啤酒是什么味道啊?”
父亲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啤酒的味道,就像海边的风。凉凉的,苦苦的,可喝着喝着,就变成甜的了。”
她那时不懂。后来父亲去世了,她再也没有机会问他。
此刻,她端着这杯青岛啤酒,忽然觉得父亲说的那些话,都清晰起来了。她仿佛看见父亲坐在阳台上的样子,背影有些佝偻,手里握着一杯啤酒,眼睛望着北方的天空。
“爸,我替你喝一杯。”她在心里轻轻说。
她仰起头,把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
苦中带甜,凉中带暖。
这就是青岛的滋味,也是父亲记忆中的故乡滋味。
第三段:八大关的梧桐,是母亲未寄出的信
在青岛的第三天,去了八大关。
这是青岛最著名的景区之一。所谓“八大关”,是因为这里有八条以长城关隘命名的马路——山海关路、居庸关路、嘉峪关路、武胜关路……每条路两旁都种着不同的花木,四季各有风景。
他们去的时候正是初夏,八大关绿意盎然。马路两旁的梧桐树枝繁叶茂,手掌般的叶子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绿色的天幕,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洒在地上,变成一个个晃动的光斑。
林淑芬慢慢地走在居庸关路上,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她觉得自己像走进了一个巨大的绿色隧道,凉爽、安静、与世隔绝。
“淑芬,你看这栋房子,多漂亮!”李姐指着一栋爬满爬山虎的欧式别墅。那些爬山虎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面墙壁,像给房子穿上了一件绿色的毛衣。
林淑芬抬头看去。阳光打在爬山虎的叶子上,每一片叶子都绿得发亮。她忽然想起母亲床底下那个樟木箱子。
母亲是山东人。父亲是江苏人。他们在台湾相识、结婚、生儿育女。母亲生前最爱跟她说起山东的老家——说那里的梧桐树有多高,说那里的苹果有多甜,说那里的雪有多厚。可母亲从来没回过山东。
母亲去世后,她在整理遗物时,在床底下的樟木箱子里发现了一叠信。那些信都是母亲写的,收件人是“山东省烟台市福山县某某村王秀娥收”。信纸已经发黄了,有些地方被泪水洇得模糊不清。她数了数,一共十七封,全都没有寄出去。
“寄不出去啊。”母亲曾对她说,“不知道地址还对不对,也不知道人还在不在。”
她那时不懂这种感受。现在她站在这异乡的梧桐树下,忽然觉得那些信都变成了眼前这些巴掌大的梧桐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像在诉说着什么。
“妈,我替你来看了。”她摸着粗糙的梧桐树干,轻声说,“这里的梧桐树,真的很高,很漂亮。”
一阵风吹过,满树的梧桐叶哗啦啦地响起来。有一片叶子挣脱了枝头,在空中打着旋儿,飘飘悠悠地落在她的脚边。
她蹲下来,捡起那片叶子。叶子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枯萎,但叶脉清晰可见,像一张褪色的老地图。
她把叶子夹进随身带的记事本里。
“等回台湾,我把它放在你的牌位前。”她对风说。
第四段:小岛民宿的日出,是我的新生
旅行团在青岛市区的行程结束后,给大家安排了两天自由活动时间。李姐想去逛商场,林淑芬却想去海边住一晚。
她一个人去了老城区,在观象山附近找了一家小民宿。民宿的主人是一对年轻夫妻,男的叫阿海,女的叫小羽。两人都是土生土长的青岛人,租下这栋百年老宅,改造成了十几间客房。小羽听说林淑芬从台湾来,热情得不得了,拉着她聊了半个多小时,还塞给她一张手绘的青岛老城区地图,说上面圈了三个地方,是游客不知道但本地人最喜欢去的。
“明天早上五点钟,你到院子里来,我带你去看日出。”小羽说。
林淑芬答应了。
第二天凌晨,天还黑着,林淑芬就起了床。她披上一件薄外套,轻手轻脚地走到院子里。小羽已经等在那里了,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子,笑眯眯地说:“走,带你去秘密基地。”
两人沿着石板路往山上走,穿过几道弯弯绕绕的小巷,来到一处观景平台。平台不大,已经有两三个人等在那里了。小羽拉着林淑芬找了个位置站好。
天边泛起鱼肚白,海面上浮动着一层薄薄的雾。远处的小青岛像一枚青翠的螺髻,静静地浮在海上。海风轻轻地吹着,带着一点凉意。
“马上就好了。”小羽说。
林淑芬屏住呼吸。
天边的云彩开始变色,从灰白变成淡粉,又从淡粉变成橘红。海面上的雾气也染上了颜色,像一大片流动的锦缎。忽然,一个金红色的光点从海平线上蹦了出来,像一粒金色的种子,在瞬间绽放成万丈光芒。
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像瀑布一样倾泻在海面上,把整片大海都点燃了。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有千万条金蛇在舞动。远处的楼房、山峦、岛屿,都在这金色的光芒中苏醒过来。
林淑芬的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太阳太耀眼了,也许是想起了太多的人和事。外婆、父亲、母亲,那些已经离开的人,他们的脸在阳光中一一浮现。还有丈夫,那个老实巴交的男人,陪她度过了三十个春秋,最后在一个清晨安静地走了。
“日出真好啊。”小羽在旁边轻声说,“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来看日出。看着太阳升起来,就觉得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林淑芬擦了擦眼泪,笑着点了点头。
“是啊,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她在心里说:“谢谢你们。我会好好地活。”
第五段:一碗海鲜面的道别,是未完待续的缘分
离开青岛的那天,是个晴朗的早晨。
林淑芬起了个大早,收拾好行李,准备去机场。小羽给她煮了一碗海鲜面,说是“上车饺子下车面,临行一碗面,平安又顺利”。
那是一碗很普通的面。面条是手工擀的,汤头是用蛤蜊和海虾熬的,上面卧着几只肥美的海虾和几片翠绿的小青菜。热气腾腾地端上来,香气扑鼻。
林淑芬夹起一筷子面条,吸溜一口。面条筋道,汤头鲜美,虾肉紧实弹牙。她一口一口地吃着,觉得这碗面里,装着整个青岛的海。
“淑芬姐,下次再来啊。”小羽坐在她对面,笑着说,“下次带你去崂山看云海,去金沙滩捡贝壳,去台东步行街吃小吃。青岛还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呢。”
林淑芬点点头:“好,我一定来。”
她吃完面,背上行李,走出民宿。小羽和丈夫阿海站在门口送她,两个年轻的身影在晨光中并排而立。
“一路平安。”小羽挥手。
林淑芬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这条她住了两天的老街。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两旁是灰墙红瓦的老房子,墙头上爬着牵牛花,紫色的花朵在晨光中开得正艳。一个老奶奶牵着一条白色的小狗慢慢走过,看见她,笑着点了点头。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是要离开一个陌生的城市,而是要离开一个刚刚认识的老朋友。
“再见,青岛。”她在心里说。
大巴车开往机场的路上,她又看见了那片海。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无数颗跳跃的星星。几艘渔船在远处漂着,像几片安静的叶子。
她拿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消息:“妈妈今天回高雄。我在青岛玩得很开心。等你有空了,我们一起来。”
儿子的回复很快:“好,一定。”
她笑了。
机场里,旅行团的人陆续到齐了。李姐提着一大袋特产,兴冲冲地跑过来:“淑芬,你看我买了多少东西!啤酒酥、海米、鲍鱼干、崂山茶,带回去给亲戚们分分。”
林淑芬打开自己的行李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两包海米,一罐崂山绿茶,还有那个夹着梧桐叶的记事本。
“你就买这么点东西?”李姐惊讶地问。
林淑芬笑了笑:“我买了最贵的东西。”
“啥?”
“这一路的风景,和这些天遇到的人。”
李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个人啊,就是矫情。”
林淑芬也跟着笑了。
飞机起飞了。她靠着舷窗,看着下方那片蔚蓝的大海渐渐变小,海岸线像一条细细的丝带,最后也消失在了云层之下。
她闭上眼睛。海风仿佛还在耳边吹着,啤酒的滋味还留在舌尖,梧桐叶的沙沙声还在心里响着,那碗海鲜面的热气还暖在胃里。
五段旅程,五重感悟。
她来过青岛,又像从未离开。
“青岛,我好像在哪见过你。”她在心里轻轻说,“也许是在外婆的海风里,在父亲的啤酒里,在母亲的信纸上,在每一个思念故乡的梦里。”
回到高雄后的第三天,林淑芬去了母亲的牌位前。
她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后把那片从八大关带回来的梧桐叶放在牌位前。叶子已经有些干了,但形状还是完整的,像一个小小的手掌。
“妈,青岛的梧桐很好。”她轻声说,“您放心。”
香炉里的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划出柔软的弧线。
窗外,高雄的海风轻轻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凉凉的、熟悉的气息。
林淑芬站在窗前,望着南方的大海。
她知道,在这片海的另一头,有一座叫青岛的城市。那里的海风也曾吹过她的脸,那里的阳光也曾照亮她的眼,那里的人也曾给过她温暖。
那不是终点。
那是,另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