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七岁，退休已经十二年，年轻的时候在旅行社干过二十多年，接待过五花八门的游客，国内国外的人见得不计其数。很多人出门旅游是什么样子，心里揣着什么想法，我看一眼大致就能摸个七八分。干这行大半辈子，见过谦卑客气的外国人，也见过架子端得老高，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的来客。有一回接待一位泰国豪门太太的经历，过去快八年了，到现在我跟老伙计坐一块唠嗑，还时常会提起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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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二零一八年的秋天，九月底，国内不少城市气温刚刚好，不冷不热，正是旅游的旺季。我们旅行社接到一单定制旅游的业务，是一位泰国的豪门太太带着自家侄女，来国内走一走，目的地是上海、苏州、杭州这几座江南城市。对方提前交代，全程要安排高档酒店，专车接送，吃饭要选上档次的馆子，行程不用赶，讲究舒服体面。

我那时候还没完全退下来，公司看我经验足，懂待人接物，就让我全程当陪同，负责对接这两位客人，当地再配一个专职的司机。出发之前，对接的海外中介就跟我交代，这位太太叫琳塔拉，家里在曼谷做商贸生意，家底很厚，在当地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日里身边围着讨好奉承的人多，性子比较高傲，说话做事都要给足面子。

中介特意叮嘱我：“大姐，多迁就一点，凡事顺着她的心意来，尽量不要发生口角，免得不好交代。”

我当时就回他：“这个我懂，客人出来玩，我们该服务到位的肯定不会含糊，但是咱们也有咱们的分寸，该尊重的尊重，没必要刻意去捧着谁。”

中介笑了笑，也没再多说什么。

到了接机的那天，上海浦东机场，航班准点落地。我举着接机牌站在出口，人群一波一波往外涌。没过多久，就看见两个女人走出来。走在前面的就是琳塔拉，那年她五十二岁，一身剪裁考究的米白色泰丝套装，脖子上挂着成色很好的珍珠项链，手上戴着宽的金镯子，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妆化得很精致，身后跟着二十出头的侄女，手里拎着两个大大的名牌行李箱。

琳塔拉走路的姿态抬着下巴，眼神扫过周围来来往往的行人，那副神态，就好像周遭的普通人都入不了她的眼睛。司机赶紧上前接过行李箱，我走上前开口打招呼。

“琳塔拉女士，欢迎来到中国，我是这次全程陪同的老陈。”

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目光都没有好好落在我身上，眼睛看向机场大厅的天花板，淡淡吐出一句带着浓重翻译腔的中文。

“车子准备好了吗，不要普通的轿车，我要空间宽敞的。”

“都安排好了，七座商务车，车子就在停车场出口。”

“酒店呢，是不是市中心最好的那一家？”

“没错，按照您的要求，订的市中心五星级酒店。”

她“嗯”了一声，不再说话，扭身径直往出口走，她的侄女跟在后面，悄悄朝我递过来一个抱歉的眼神。

一路上，车子行驶在上海的高架路上，窗外高楼一栋接着一栋往后退，马路上面车流不息。琳塔拉靠在后排座椅，侧着头看向窗外，嘴里时不时冒出几句评价，大半是跟她侄女用泰语交谈，翻译耳机传到我耳朵里。

“看着楼房倒是修得挺高，就是街上的人太多，乱糟糟的。”

“我听朋友讲，这里很多人见到国外来的有钱人，都会凑上来巴结讨好，看看是不是真的。”

我坐在副驾，耳机里面听得清清楚楚，我没有接话，手上拿着行程单，安安静静记着笔记。

车子开到酒店，礼宾员过来开门拿行李。办理入住的时候，大堂人来人往，不少游客在前台排队。琳塔拉站在一旁，双手抱在胸前，身子微微往后仰，摆出一副等着别人过来主动伺候的模样。

前台的工作人员忙着手头的业务，一个一个按顺序办理手续，并没有特意跑过来对她格外殷勤。

等了有四五分钟，琳塔拉的脸色就开始不好看，转头对着我开口。

“为什么没有人过来专门接待我？在我们曼谷，只要是我去到的酒店，经理都会亲自出来迎接。”

我平和地跟她说：“女士，酒店里面客人很多，大家都要排队办理入住，咱们预约好了，很快就轮到我们。”

她眉头皱起来，声音拔高了一点：“我付了高昂的费用，我不应该跟普通人一起排队。”

前台小姑娘听见这话，抬头看了她一眼，依旧手上忙活自己的工作，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大堂里面路过的旅客，只是随便瞟了这边一眼，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没有人凑过来围观，更没有人上前搭话奉承。

琳塔拉站在原地，脸上那股得意的神色淡下去不少，嘴唇抿得紧紧的。

好不容易办好入住，进到房间，她四处打量房间的陈设，摸摸窗帘，看看卫浴，对着侄女嘀咕。

“装潢还说得过去，但是服务的人，差太远。”

第一天的晚饭，我们安排在上海一家本帮菜高档酒楼，包厢提前预定妥当。菜一道道端上桌，响油鳝糊、红烧肉、醉虾，满满摆了一桌子。

饭桌上，琳塔拉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肉尝了一口，放下筷子，摇了摇头。

“味道太浓，太油腻，比不上我们泰国的料理。”

我跟她解释：“这是本地特色菜，江南这边的口味就是偏甜一点，吃不惯的话，我们明天可以换清淡一些的菜馆。”

她没接我的话，掏出手机，对着满桌的饭菜拍照片，嘴里继续跟侄女聊天。

“等会儿出去街上走走，我倒要看看，会不会有本地人看见我的穿戴，主动过来搭话讨好。”

吃过晚饭，我们步行去外滩逛夜景。黄浦江两岸灯火通明，陆家嘴的高楼灯光全部亮起来，江边密密麻麻挤满游客，男女老少，各个地方来的人，举着手机拍照，说说笑笑，热闹非凡。

琳塔拉一身华贵的套装，珠宝首饰全都佩戴齐全，走在人群里面，刻意把脊背挺得笔直，走路步子放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整理一下头发，摆弄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刻意把首饰露出来，就等着有人投来羡慕的目光，主动上来搭话。

可来来往往的游客，人人都忙着看江景，拍对岸的摩天大楼，跟同伴说笑。有人从她身边擦肩而过，最多扫一眼，脚步不停，直接就走过去了。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没有一个人上前搭话，更没有谁露出讨好恭维的模样。

江边风有点大，吹过来，把她的一缕头发吹乱。她抬手捋头发，左右来回张望一圈，周围的人各忙各的，压根没人把注意力放在她的身上。

她站在江堤边上，脸色肉眼可见一点点沉下来。

她侄女小声跟她说泰语：“姑姑，大家都在看风景，没有人注意我们。”

琳塔拉冷哼一声：“上海是大城市，或许这里的人见得多，明天我们去苏州古城，小地方的人，总该不一样。”

第二天一早，我们驱车赶往苏州。苏州园林，古街古巷，白墙黑瓦，小桥流水，处处都是游客。我们去拙政园，园子里面人挤人，导游举着小旗子，各个旅行团一队一队往前走。

琳塔拉依旧是一身华丽行头，戴着全套首饰，走在园林的石板路上，步子慢悠悠，时不时停下，摆出姿态，等着旁人投来目光。

园子里面的游客，有老头老太太，有年轻的小夫妻，有带孩子的家长。大家忙着看假山池塘，看亭台楼阁，听导游讲解历史故事。路过琳塔拉身边，顶多就是擦肩而过，该怎么走还怎么走。有几个大妈，穿着花色外套，说说笑笑从她身旁走过，眼睛都没有多往她首饰上面瞟。

走到一处凉亭，我们停下来歇脚，买两杯茶水。凉亭里面坐满休息的游客，几个本地老头坐在一块，用苏州方言聊天，谈论着菜市场菜价，谈论家里的孙辈，嗑着瓜子，完全无视旁边站着的这位豪门太太。

琳塔拉坐在石凳上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色越来越难看，转头看向我。

“怎么回事，这些老百姓，看见我的穿戴，一点反应都没有吗？在我们泰国，只要我出门，路边不少人都会过来问好恭维。”

我放下手里的水杯，老老实实跟她说大白话。

“女士，咱们国内出门旅游，有钱的人不少，穿得讲究、佩戴贵重首饰的人到处都能见到。大家出来游玩，心思都放在风景上面，不会看见穿戴好的人就上前讨好。不管有钱没钱，出来游玩，大家都是普通游客。”

听完这番话，她的腮帮子绷得紧紧的，没有说话，扭过头看向园子里面的荷花池。

下午逛平江路古街，街道两边全是商铺，卖糕点、丝绸、手串、小吃，人挤人。琳塔拉逛丝绸店铺，店员客客气气接待，介绍面料花色，你愿意买就好好给你介绍，不买也客客气气目送你出门，不会因为她一身名贵打扮就刻意低头奉承。

她拿起一匹桑蚕丝面料，摸了摸，故意提高声调跟侄女说话，说自己家里在曼谷有多少套房产，做什么生意，手里有多少资产。店铺里面的店员小姑娘，就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听，脸上没有半点谄媚，听完之后，淡淡回一句：“料子质量确实不错，您要是喜欢可以上手感受，合适就带走。”

没有恭维，没有惊叹，听完就过去了。

从丝绸店走出来，走在古街上，路边有摆摊卖糖画的老师傅，手上拿着勺子，熬着糖稀，给小孩子画龙画凤，周围围一圈小朋友。琳塔拉站在旁边看了两分钟，老师傅只顾着低头做糖画，连头都没有往她这边偏一下。

这一路下来，预想之中的追捧、恭维，半点影子都没有见到。不管是大城市上海，还是苏州古城，不管是高档酒楼，还是市井古街，所有人都是平等对待，你是游客，就给你游客该有的服务，不会因为你有钱，就低人一等去讨好。

到了晚饭的时候，在苏州的一家苏帮菜馆包厢里面，菜刚端上桌，琳塔拉彻底绷不住，破防了。

她把手里的勺子重重往桌上一放，餐具碰撞发出哐当一声响。

“我真的不能理解，我在泰国走到哪里，所有人都客客气气捧着我，来到这里，所有人都平平淡淡，没有人知道我的身份，没有人愿意恭维我。”

她的情绪上来，语速很快，一大段泰语噼里啪啦往外冒，翻译耳机源源不断传过来。

“我花这么多钱来旅游，不是来做一个普普通通的游客！我以为来到这里，会有很多人羡慕我的家境，羡慕我的穿戴，结果什么都没有。”

坐在一旁的侄女低头，不敢接话。包厢里面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街上行人的说话声。

我坐在椅子上面，也没有急着开口，等她情绪稍微平复一点，才慢慢说话。

“琳塔拉女士，我干旅游几十年，接待过各个国家的客人。有钱，代表你的物质条件好，但是不代表就需要旁人来吹捧讨好。我们国内，普通人日子越过越好，不少老百姓家里条件也不差，大家见过好东西，不会看见名贵首饰、高档衣服就大惊小怪。大家来旅游，看的是山水风光，看的是历史文化，不是来追捧哪个有钱人。花钱买的是服务，买的是吃住游玩的体验，买不来旁人的奉承。”

听完我说的这番话，她坐在椅子上，胸脯一起一伏，眼睛盯着桌面的餐盘，半天没有出声。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她没有再出来逛夜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第二天早上，我们集合准备出发去往杭州，看得出来，她的心态已经有所变化。身上依旧穿得体面，但是不再刻意摆弄首饰，不再刻意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

车子开往杭州，路上路过成片的茶园，漫山遍野绿油油的茶树，山间小路有茶农背着竹篓采茶。车子停下来，我们下车走到茶园边上看一看。当地的茶农大爷，皮肤晒得黝黑，手上沾满茶叶的汁水，背着竹篓从茶园走出来。

琳塔拉走上前，主动开口，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跟大爷搭话。

“大爷，这茶叶一年收成好不好？”

大爷放下背上的竹篓，很实在地回她：“年成好，收成就不错，我们老百姓，靠双手干活过日子。”

这一回，她没有摆架子，安安静静站在那里，认认真真听大爷讲采茶制茶的事情。

到杭州之后，游西湖，坐游船，逛灵隐寺。一路上，她不再到处刻意展示自己的珠宝，走路不再抬着下巴，遇到街边摆摊的小贩，遇到景区的工作人员，说话的语气都平和下来。看见西湖边上的大爷大妈跳广场舞，她还站在边上看了一小会儿。

有一回在西湖边上的小吃店，我们点小笼包、桂花糕。小店老板忙前忙后，招呼一桌又一桌客人，轮到我们，就是正常递上碗筷，端上吃食，客客气气，不卑不亢。

琳塔拉咬了一口桂花糕，对着老板说了一句：“这个糕点，味道很不错。”

老板一边擦桌子，笑着回一句：“喜欢吃就多尝两口，欢迎下次再来。”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多余的奉承。

游船行驶在西湖湖面，微风拂过，湖面波光闪闪，远处雷峰塔静静立在山边。琳塔拉坐在游船的窗边，望着外面的湖水，跟我讲起心里话。

“来之前，我心里面带着偏见，总觉得有钱，走到哪里都该被人高看一眼。来到这里之后才明白，不是所有人都看重钱财地位。大家踏踏实实过日子，不靠讨好谁，不用巴结谁，这种日子，也挺好。”

她的侄女坐在旁边，跟着点头。

“姑姑，之前在曼谷，身边围着太多奉承我们的人，反倒看不清真实的世道。来到这里，看见普通人的生活，才明白很多道理。”

后面剩下的几天行程，变化实实在在看得见。吃饭的时候，她不再随意贬低本地的菜肴，会客观评价口味；逛景点，安安静静听导游讲解历史典故，不再端着架子；遇到普通的劳动者，服务员、保洁阿姨、摆摊的商贩，说话的语气都变得谦和有礼。

有一次路过街边的水果店，她看见本地的橘子，自己走上前，跟水果店老板讨价还价，像普通游客一样，挑了几斤水果，掏钱扫码付款。老板就是正常做买卖，称秤、装袋子，该多少钱就是多少钱，没有因为她是国外来的豪门太太就特殊对待。

离开中国的前一天晚上，我们在酒店大堂做行程收尾，核对票据。琳塔拉主动跟我道谢。

“陈女士，这一趟旅行，不光是看风景，也给我上了一课。以前活在众人的吹捧里面，以为金钱地位可以换来所有人的恭维。来到这里，见识到不一样的人情世态，我收获很大。”

我跟她说：“出来旅游，看风景是一方面，见识不同地方的风土人情，也是很重要的收获。每个地方的观念不一样，尊重不同的生活方式就好。”

离境的那天，我们送她们去到机场。临进安检口之前，琳塔拉回头挥挥手，跟我们道别，脸上是很真诚的笑容，再也没有刚来时那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送走她们之后，我回到旅行社，跟同事说起这一趟接待的经历。不少老同事听完，也是感慨连连。

这么多年，接待过形形色色的境外来客。有的人谦卑懂礼，尊重当地的风土人情；也有一部分人，带着固有的偏见，拿着自己的财富身份当筹码，走到哪里都想要旁人捧着。可来到咱们这片土地，人人都是平等的过客，金钱可以换来衣食住行的享受，换不来旁人发自内心的仰望。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件事过去快八年，我也彻底退休在家。没事的时候，就跟老伙伴坐在板凳上面唠过往工作时候的见闻。我时常会想起这位泰国豪门太太刚来时候那副优越感满满的模样，再想起她临走之前心态转变后的样子。

人无论多有钱，都不该拿财富当做傲视旁人的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