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前一天,成都龙泉驿区东山国际小学的班级群里弹出一条通知:请家长8月26日到校打扫卫生。这次连“是否自愿”的客套话都省了,直接通知到校时间。
小学班级群发布通知要求家长入校打扫教室卫生
一位家长在四川群众呼声问政平台投诉了这一要求,9月2日,龙泉驿区教育局作出明确回复:要求学校立即整改,严禁任何班级以任何形式要求或变相要求家长到校打扫卫生。
这句话来得正是时候。就在同一天,四川西昌一名家长因在群里质疑“凑600元请保洁”的提议,被老师单独禁言的事件也在全网发酵。两天之内,两起同城事件接连曝光。这不是一个孤立事件,而是累积多年的家校责任边界模糊问题,被开学季这把火点燃了。
当家长被要求拿起扫帚走进教室,当班级群通知从上学的“商量”变成了“通知”,当“自愿”二字越来越像一句免责声明——从家长、学校和政策三个维度去看,这件事的每一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校园清洁职责不该转嫁给家长。
从家长的角度看,真正让人疲惫的不是扫地本身,而是“被自愿”的捆绑机制。
新华社记者走访多地发现,校园清洁任务转嫁现象在国内不少小学低年级普遍存在,部分学校要求家长按学号轮流入校完成扫地、拖地、擦窗户、洗空调滤网等全套工作,单次耗时至少半天;部分班级家委会还向家长分摊教室保洁费,每月350元,由班费统一支出。
这不是个别现象,是带着结构性的普遍问题。
时间再往前推,北京大学中国社会科学调查中心的统计显示,2020年国内三年级学生家长每周辅导作业耗时已达7.81小时,比2010年的3.67小时翻了一倍多。除此之外,还有大量被“自愿”摊派的非教学任务——护学岗、大扫除、搬运课本、打印作业、拍照打卡。
各年级家长2010与2018年每周辅导作业时长对比
双职工家庭面临的真实困境是:要么请假扣薪去学校扫地,要么让年迈老人代劳,两头都吃力不讨好。
更让人警惕的是,“自愿”的外衣下已经长出了付费代劳的灰色产业链。据媒体报道,原本自愿性质的“家长护学岗”已异化为普遍隐性强制任务,部分小学三年级以下家庭一学期人均需轮流值守约10次。
上海、杭州等城市甚至出现了“代护学岗”付费服务,单客价40到60元,有的从业者单学期能接四五十单,收入两三千元。当“被自愿”被市场定价,说明家长的时间和精力已经被压到了一个临界点——不是不想参与,是被迫参与的成本太高。
当然,也有少数家长对这个问题的态度不同。部分时间灵活的家长认为,到校参与打扫可以近距离了解孩子在校环境,增强和老师、其他家长的沟通;还有家长担心低年级孩子自己打扫存在磕碰、擦玻璃坠落等安全隐患,由家长代劳或出钱请保洁反而更省心。
这些考虑并非没有道理,但它们的共同前提是“自愿”——同一件事,自愿参与是互助,按学号轮流就是摊派。问题的核心从来不是该不该让家长帮忙,而是帮忙这件事不能被包装成义务。
从学校维度看,把清洁任务转嫁给家长,表面上是“图省事”,背后是安全考核压力和非教学任务层层传导的双重挤压。
多位受访小学校长和班主任的说法很直白:安全问题是最重要的考量。有校长透露,曾有学校因学生在擦玻璃时发生意外,最终赔偿数万元,涉事教师和学校领导均受到处理。在“安全一票否决”的考核机制下,一些学校为了规避风险,宁愿让家长来干。
一个班主任要管几十个学生,打扫教室涉及搬桌椅、擦玻璃、提水拖地,风险确实存在——家长来干,效率高,还不出事。
但这不是学校把任务甩给家长的正当理由。北京师范大学教师教育研究中心的研究指出,一线教师很多时候转嫁非教学任务,并非自主选择,而是自上而下的多部门非教育类考核压力传导挤占了自身教学精力。
教师在研究访谈中提到的摊派部门包括县委、县团委、卫健委、交通局、派出所、安全办等——这么多部门都有“办教育”的责任,最后层层下达,落到老师头上,再转嫁到家长身上。教师不是源头,学校也不是源头,是整个“管办评”包办的制度结构把非教学任务一层层往下压。
但最终承受这一切的是家长。成都这位投诉的家长说得很清楚:“学校领导直接下发任务给老师,老师又直接下发任务给家长,那么大的学校没有经费打扫教室卫生吗?”
学校有没有经费是一回事,但把本该由学校常规运维承担的清洁任务转嫁给家长,模糊的是家校责任边界,消耗的是家长对学校的信任。
从政策维度看,制度层面一直在收紧,但落地执行中的“软强制”手法还没有被完全堵住。
2026年8月31日,山东利津县人民政府官网公开了国内首个完整落地的“全面取消强制性家长校园保洁任务”官方规则,明确严禁各学校安排家长入校清扫教室、校园公共区域,校园保洁由学校聘用保洁人员、任课教师及学生劳动实践落实,同时配套违规约谈问责机制。
第二天,9月1日,《四川省家庭教育促进条例》正式施行,在省级层面首次厘清家校社协同育人的权责边界。这两条政策前后脚落地,给公众讨论提供了明确的参照坐标——校园清洁是学校的事,不是家长的事。
更早的全国性信号来自2025年12月。湖南张家界一名45岁家长在“被自愿”摊派的护学岗执勤时突发疾病离世,引发全网舆论震动。
此后湖北等地第一时间暂停家长护学岗,2026年全国两会期间多名代表委员提交专项提案建议清理家长非教学摊派任务,截至当年3月已有多个城市官宣全面取消强制家长护学岗。从护学岗到校园保洁,政策红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推进。
但问题在于,政策划了红线,“软强制”的手法还在不断翻新。成都东山国际小学的投诉里提到一个细节:以前还问家长是否自愿,现在连问都不问了,直接通知到校打扫时间。当“自愿”的外衣彻底脱掉,说明学校已经习惯了把家长当免费劳动力。
9月2日中国新闻网的评论直接点出了这件事的症结:
争议的焦点不在于打扫本身,而在于家校责任边界没有厘清,劳动教育变了味。
教育部《义务教育劳动课程标准(2022年版)》明确规定,维护教室内外环境卫生、参加校园卫生保洁是学生劳动教育的必备内容。校园清洁本该是孩子成长的一部分,而不是家长的任务清单。
花钱“外包”给保洁,或者转嫁给家长,掩盖的是学校该承担什么责任、学生该参与什么劳动这个根本问题。
三个维度看下来,这件事的结论很清楚。
对家长来说,校园清洁任务的转嫁,每月十几块钱的分摊或者半天请假,经济成本和体力成本本身不算高。真正让人抵触的,是“自愿”名义下的隐形强制——学号轮流、不参与影响孩子在校待遇、在群里公开接龙形成从众压力。
这些“软强制”手法把家长置于一个两头堵的困境:要么出钱出力,要么冒着让孩子被区别对待的风险拒绝。
对学校来说,安全压力和非教学任务的双重传导是现实困境,但困境不能成为转嫁责任的理由。低年级孩子确实有打扫的安全风险,但这需要学校通过提供合适的工具、老师现场指导来解决,而不是把问题推给家长。
如果从一年级开始就把教室卫生外包出去,孩子从入学第一天就失去了参与集体劳动、学会承担责任的机会。
对制度来说,利津的落地细则、四川的地方立法、全国多地取消护学岗的浪潮,已经给出了明确的方向——校园清洁和护学岗的主体责任属于学校、公安和专职安保,不在家长。
成都龙泉驿区教育局这次“严禁任何班级以任何形式要求或变相要求家长到校打扫卫生”的表态,不是一次性的舆情灭火,而是把红线划在了最该划的地方。